翻看全球知名车企的总部地图,你会发现一个反直觉的事实。
大众、奔驰、奥迪、丰田、菲亚特、法拉利、兰博基尼,这些响当当的汽车巨头,没有一家把总部放在伦敦、纽约、东京这样的世界级大都市。
它们不约而同地扎进了小城市,甚至是一些人口刚过万的小镇。
01
2018年,一张《全球车企总部分布图》在汽车圈里流传。
数据展示得清清楚楚。
全球销量前20的车企里,超过一半的总部不在本国一线城市。
奔驰在斯图加特。
奥迪在因戈尔施塔特。
大众在沃尔夫斯堡。
菲亚特在都灵。
最极端的例子是法拉利和兰博基尼。
前者在马拉内罗,一个意大利摩德纳省的小镇。
后者在圣阿加塔-博洛涅塞,整个镇子的人口不到一万。
你开车穿过这些小镇,路边就是法拉利的工厂大门。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CBD写字楼,就是老式的厂房加几栋办公楼。
这跟很多人脑子里“大企业必须在大城市”的惯性思维完全拧着来。
02
很多人想不通,汽车这种高端、需要强研发的产业,为什么不去大城市。
答案首先藏在土地成本里。
一个年产30万辆的整车厂,光车间占地面积就有几十个足球场大。
这还需要配套的试车场、零部件仓库、物流中转区,总用地动辄几千亩。
超大城市地价高得离谱。
一块工业用地拍出来,一个车间的成本就顶得上一整座城市工厂的全部投入。
德国斯图加特市中心的工业用地,每平方米售价是周边小镇的8到10倍。
奥迪把总部放在因戈尔施塔特,买地成本只有慕尼黑的五分之一。
另一个关键因素是人力资源。
汽车产业的核心不是码农,不是金融精英,而是工程师。
那是踏实、耐心、耐得住寂寞的工程师。
超大城市聚集的人群更偏爱互联网、金融、文化创意行业。
这些行业来钱快、弹性大,跟汽车这种“百年制造业”的气场并不搭。
造一台车,从设计到下线要三到五年。
一个模具,甚至要用上十几年。
这种节奏在超大城市里,反而显得太慢了。
03
最极端的案例是宝马。
宝马总部在慕尼黑市中心区。
门口有一条路之隔,就是它的老总装厂。
这座工厂从1970年代就开始运行,产能一直处于饱和状态。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慕尼黑作为德国第三大城市,房价高,居民环保意识极强,对工厂噪音容忍度极低。
宝马原本想实行三班制,满负荷运转以满足全球订单。
结果,这个计划遭到了周边居民的强烈反对。
上下班时间工厂员工进出,产生的噪音严重影响了居民休息。
最终宝马只能选择妥协,将生产缩减成两班制。
这导致每年至少损失几千台的产能。
甚至直接影响了部分车型的全球交付周期。
大城市的“城市病”,反而成了车企发展的绊脚石。
04
那么,车企带动的经济效应到底有多大?
我们可以拿一个年产20万辆的工厂做参考。
整车厂内部需要冲压、焊装、涂装、总装四大车间。
每个车间都需要配套的模具、设备以及物流服务。
周边近百家供应商必须跟着进来。
做座椅的。
做车灯的。
做轮胎的。
做玻璃的。
每家供应商,都是一个独立的工厂。
供应商的员工数量乘以2到3倍,就是配套的餐饮、住宿、物流、维修等服务业从业者。
整条产业链下来,直接和间接就业人数是整车厂员工的5到8倍。
根据行业测算,一座年产能20万辆的整车厂,每年带动的地区GDP增量在200亿到300亿人民币之间。
对于一个三四线城市,这个数字直接占到全市GDP的10%以上。
产业链一旦建立,整座城市就被彻底盘活了。
05
都灵的命运,就是车城共生的最佳注脚。
1900年,都灵人口大约有20万。
菲亚特在这座城市成立后,用了不到30年的时间,都灵人口翻了近4倍,迅速突破70万。
最高峰时,菲亚特在都灵的工厂雇佣了超过10万名工人,直接占到全市就业人口的四分之一。
城市的发展,几乎完全跟着菲亚特的节奏在走。
菲亚特扩产,都灵就建新社区、修地铁、盖医院。
菲亚特减产,都灵的商铺一条街就会空下来三分之一。
2014年,菲亚特完成并购后更名菲亚特克莱斯勒,总部职能开始向伦敦、底特律迁移。
都灵的经济立刻感受到了寒意。
失业率从2010年的6%一度飙升到2019年的12%。
一座城市跟一个企业的命脉绑得这么紧,这确实是一把双刃剑。
但都灵的故事,只是一个开始。
06
把目光从欧洲拉回中国,保定就成了最典型的案例。
长城汽车就扎根在保定。
这是一个在河北省内经济总量排不上前三的城市。
很多人不理解,长城为什么不把总部搬去北京、石家庄,或者天津。
但长城的逻辑,跟那些全球车企一模一样。
保定距离北京大约140公里。
坐高铁需要半小时,开车需要一个半小时。
这个距离,既能让企业快速对接北京的资本、研发人才与政策资源,又让企业拥有了超大城市无法提供的低成本工业用地。
长城在保定建了三个整车工厂。
配套的零部件园区、技术中心、试车场、品牌体验中心,总占地面积超过万亩。
这笔账很好算。
如果把这些设施放在北京,光是买地的钱就得花去几百亿,更别说还要面对一道道严格的环保审批。
长城在保定,成功形成了从生产、研发、供应到销售测试的完整闭环。
2023年,长城汽车在保定的直接雇员超过5万人。
而间接带动的产业链就业,至少有15万到20万人。
保定的很多住宅小区,里面住的几乎全是长城员工。
从幼儿园到高中,附近学校的生源有一半以上跟长城的产业链相关。
保定东站每天巨大的客流量,很大程度上也是由长城员工的通勤决定的。
这就是产业虹吸效应。
车企不是靠城市活,而是城市靠车企活。
07
奥迪的总部因戈尔施塔特,距离慕尼黑80公里。
这个选址在工程师圈子里,被公认为“教科书级的”。
距离慕尼黑一小时车程,既方便技术人员去慕尼黑工业大学做学术交流、招募顶尖人才,又让企业保持了独立的工业生态,不受市区繁杂环境的干扰。
奥迪在因戈尔施塔特建厂后,当地政府专门为此修了一条连接慕尼黑的高速公路。
整个城市的交通系统、医院、学校建设,奥迪都是背后最大的出资方。
再说到奔驰。
其总部斯图加特是德国第六大城市,规模远不如柏林、汉堡和慕尼黑。
但奔驰在这里扎根了一百多年,硬生生把斯图加特变成了全球汽车技术的神经中枢。
这里面有三个核心原则。
第一,要靠近大城市,但绝不能在市区。
因为这里需要充足的土地和成本空间。
第二,要有相对纯粹的工程师文化。
这样才能不受互联网和金融热钱的干扰。
第三,要有政策的长期稳定性。
只有这样,企业才敢在这里做三十年以上的长期投资规划。
这三点,任何一个超大城市都很难同时满足。
08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车企到底需不需要在大城市。
答案显然不是非黑即白。
长城选择了保定。
比亚迪早期在深圳,也是从偏远的郊区龙岗起步。
蔚来和小鹏的总部虽然在上海和广州,但它们的制造工厂,都选在了合肥、武汉、肇庆这些二线或三线城市。
没有任何一种选址是绝对完美的。
车企在哪个城市落地,取决于它当下的发展阶段、产品定位以及掌舵者的长远判断。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真正能改变一座城市命运的车企,从来不是靠“借势”。
它们靠的是自己“造势”。
斯图加特从汽车诞生时的一个两万人的小镇,变成今天几十万人的汽车城,靠的不是斯图加特本身有什么先天资源。
这完全是因为,奔驰创始人卡尔·本茨在1885年造出第一辆汽车时,他的车间就在斯图加特旁边的曼海姆。
这个偶然的起点,在随后的岁月里,变成了整座城市的全部往事。
本文依据:《全球汽车产业地理》(世界知识出版社/2019年);《车企选址与区域经济发展报告》(机械工业出版社/2021年);《底特律的衰落与启示》(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