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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教练拽住我胳膊的时候,我正排在模拟考队伍的倒数第三个。
八月的驾校场地晒得像一口热锅,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不是我的教练,是隔壁车的老吴。
你出来,别排了。老吴压低了声音,语气不像商量,倒像是在赶一个插队的人。
我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周围几个学员纷纷扭头看我,目光里什么都有,好奇的、探究的、还有那么一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手里的档案袋被我攥得发皱,塑料袋里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报名表被汗水洇湿了一角。
我的教练老张站在十米开外的遮阳棚底下,叼着烟跟人聊天,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老吴又拽了一下我的胳膊,往前一推。
走,去那边说。
我被他从队伍里拽出来,脚步踉跄了一下。
脚底的水泥地烫得人站不住,可我的心比地还凉。
排在我后面的那个大姐往前挪了半步,迅速补上了空位。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很熟悉,是坐在家里饭桌上我妈看我的那种。
第一章
来驾校报名那天,是我小姑张罗的。
准确地说,是我小姑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说我弟放暑假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考个驾照。
我妈接话说正好她同事的儿子刚拿了证,驾校那边有熟人,可以安排一个靠谱的教练。
我弟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不耐烦地说了句随便。
我妈马上笑着问他想学自动挡还是手动挡,说自动挡简单,怕他累着。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我一句要不要学。
其实我早就想学车了。
我在县城开发区那家电子厂上班,每天来回二十公里,刮风下雨骑电动车冻得手脚发麻。
我省了大半年的工资,一直想给自己报个名。
但家里没人关心这件事,饭桌上所有的肉菜都摆在我弟那边,所有的话头都围着我弟转。
我放下碗筷,轻声说了句:妈,我也想学。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妈看了我一眼,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弟碗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又不急,等你弟学完再说。
我小姑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对啊,让弟弟先去,男孩子学会了以后家里有事也方便。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夸我弟懂事聪明,考驾照肯定一把过。
我低下头扒饭,没再吭声。
白米饭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结果我弟去驾校晃了两天就嫌累不去了。
我妈心疼他晒着,也没多说,转头把那三千八的报名费转到了我微信上,让我用我弟剩下的名额去学。
转账备注写的是弟弟的学车费转你。
我不是我弟的替补。
可我连说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报名的资料是我自己准备的。
档案袋、身份证复印件、一寸白底照片、体检表,一样一样整整齐齐码好。
去驾校那天是周末,我一个人坐公交车去的。
办手续的大姐翻了翻我的资料,随口问了句:你那个亲戚介绍的教练手底下学员多,你得等等哦。
我说好。
这一等,就从春天等到了夏天。
我的教练老张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满脸褶子。
但他对我从来不笑。
第一天见面他扫了我一眼,指了指停在树荫下那辆半新不旧的教练车,让我先坐副驾看看别人怎么开的。
我老老实实坐进去,看了两个钟头。
车上另一个学员是个刚高考完的男生,家里跟老张沾点亲戚关系。
老张对他说话轻声细语的,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三遍,说到第三遍还不会也笑嘻嘻地拍他肩膀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轮到我的时候,老张的脸就拉下来了。
他往副驾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闭着眼睛说了句:挂一挡,松离合,走。
我手忙脚乱地踩离合挂挡,车子猛地一抖熄火了。
老张睁开眼,拿手指敲了敲车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你这样的还学什么手动挡?换自动挡让你妈重新交钱吧。
我咬着下唇没吭声,重新拧钥匙发动。
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滑腻腻的,攥都攥不稳。
从那以后,每次练车老张都卡着时间。
别人练半小时起步,到我这儿,十五分钟一过他就开始拿手指敲手表。
有时候我刚找到点感觉,离合和油门刚配合顺了,他就开口了:行了行了,下来,下一个。
有一回我实在没忍住,小声说了句:教练,我才刚练了一会儿……
老张扭头看我,表情似笑非笑:一刻钟够多了。你不看看你练多少次了,倒车入库还在压线。这车烧的不是油?是你家自来水?
车子后座另外两个学员都没说话。
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扭头看窗外。
热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干,但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不能在这儿哭。
哭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家,厨房灯还亮着。
我妈炖了排骨汤,盛了一大碗放在桌上,旁边还有半碟子青菜。
我弟碗里的排骨堆得像座小山,他正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筷子戳着碗底,把肉汤滴得到处都是。
我妈看见我进门,头也没抬:锅里还有点汤,自己盛。
我走过去掀开锅盖。
锅底剩了一小碗清汤寡水的汤底,几片葱花孤零零地漂在上面,一根骨头都没有。
我端着碗坐下来喝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我小姑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一听,她在那边笑着说:让你去练车是好事,你得争气啊,别到时候考不过浪费你弟的钱。
我关掉手机,把那碗清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才发现,汤是咸的。
第二章
天气越来越热,驾校场地两排矮矮的女贞树被晒得叶子打卷。
我每次去练车都带一个两升的大水杯,装满了晾凉的白开水,放在教练车的脚垫旁边。
老张有几次口渴了,看见我那个杯子,直接拿起来拧开盖子就喝。
喝完了往脚垫上一搁,嘴巴一抹,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后来有一次他喝完皱了皱眉头,说水不凉,让我下回带冰镇的。
我没说什么,第二天用保温杯装了半壶冰块,到了驾校再兑水进去。
他喝了一口,满意了,难得冲我露了个笑脸:这还差不多。
但他高兴归高兴,我练车的时间还是一刻钟,一分钟都不会多。
倒车入库我确实练得不好,压了七八次线。
每次压线,老张就拿手指关节敲车窗,笃笃笃,声音又脆又响,全车的人都能听见。
又压了又压了,你眼睛长哪儿了?后视镜不会看吗?他说一次,我抿一下嘴唇;说十次,我把嘴唇咬破了皮。
后来他懒得说,直接上手——我方向盘打慢了,他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手背上红了一片,我悄悄缩回去放在腿上蹭了蹭,不敢吱声。
有天下大雨,驾校场地积了不少水,倒车入库的标线被水淹了一截看不清楚。
老张本来想直接取消练车,但车上另外两个男学员说想练练雨天驾驶,他就让那两个人一人练了将近一个小时。
轮到我上车的时候,雨已经小多了,地上积水也退了大半,老张却靠在副驾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了句:你把车开回那边停好就行,今天不用练了,下雨练也是白练。
我张了张嘴,想说标线早就露出来了,想说前面两个人不是练了那么久吗。
但话到嘴边,透过后视镜我看见老张已经闭上了眼睛,头歪在椅背上,一副别烦我的样子。
我把话咽回去了。
启动,挂挡,松开离合,慢慢地、四平八稳地把车开回了停车的棚子底下。
全程不到五分钟。
熄火拔钥匙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灰败,眼下两道青黑,嘴唇上被咬破的伤口结了痂,看起来狼狈极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吃亏是福,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忍了二十多年,福气在哪里呢?
模拟考那天是周五,老张提前在微信群里通知了时间地点,让大家别迟到。
那天早上我特意提前一个小时出门,坐了最早一班公交车到驾校,以为自己够早了,到了才发现场地外面已经排了二十几号人。
模拟考是驾校统一组织的,所有教练的学员混在一起排队,按顺序上车。
我站在队伍里等了大半个钟头,眼看着快轮到我了,心跳都开始加速。
就在这时候,老吴从旁边快步走过来。
他是驾校另一个教练,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最多打过几回照面。
他走到我跟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队伍里扯了出来。
你出来,别排了。
他的手劲儿很大,五根手指攥在我胳膊上像铁钳子一样。
我被拽得整个人往前一倾,档案袋从手里滑出去,身份证复印件撒了一地,白的纸片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被风一吹翻了个面。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血全涌到了脸上。
老吴把我拽到队伍外面,压低声音跟我说了句什么。
周围太吵了,我一个字都没听清,只看见他嘴皮子在动,表情是不耐烦的。
我蹲下去捡地上的纸张,手指在发抖,捡了好几次才把湿了一角的复印件捡起来。
档案袋的封口撕开了一道口子,像是张着嘴在喘气。
老吴见我半天没动静,又催了一句:听见没有?
我站起来,身上全是汗,黏糊糊的。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边的老张。
老张还是站在遮阳棚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跟穿工作服的考场管理员说话,有说有笑的。
他甚至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很快移开了目光,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断法,是轻轻一下就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到了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破掉的档案袋,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我妈在厨房里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上午考完早点回来,晚上你弟的同学来家里吃饭,你回来帮着做饭。
我没有回她。
我站在驾校场地刺眼的日光底下,胳膊上被老吴攥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手心贴着湿漉漉的档案袋,心里头翻涌着一个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的念头——
凭什么?
第三章
那天模拟考我终究没有排上。
老吴把我拽出来之后,队伍很快就断了。
我后面的人都补上了位置,我再想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我捏着破掉的档案袋站在场地边上,看着一辆又一辆教练车从眼前开过去,尾气混着三十八度高温的柏油路面蒸出来的热浪,熏得人眼睛睁不开。
后来我蹲在驾校大门外的花坛边上,把散落的纸张一张一张重新塞回档案袋里。
身份证复印件上被我踩了一个脚印,灰扑扑的。
我用手擦了擦,没擦干净,反而把照片上自己的脸抹花了。
报名表上学员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可就这一个名字,在这个驾校里好像没有任何分量。
手机响了。
是小姑打来的语音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模拟考过了没有?你弟说你今天去了的。
我说没排上。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然后小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小听到大的那种恨铁不成钢:我就知道。你这个孩子啊,什么事都办不好。你弟那三千八百块钱不能白花,你上点心行不行?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继续蹲在花坛边上。
太阳晒得头顶发烫,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痒得很。
旁边有个卖冰棍的大妈推着小车路过,铃铛丁零当啷响。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姑娘蹲在大太阳底下跟个傻子似的,问了句:吃冰棍不?
我摇了摇头。
她又看了我一眼,推着车走了。
铃铛声渐渐远了,被蝉鸣盖过去。
然后整个世界只剩下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慌。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家。
我坐在驾校对面的公交站台底下,顶着遮雨棚那一小片窄窄的阴影,看着对面练车场里一辆又一辆的教练车慢吞吞地转圈。
倒车入库的标线在日光底下白得刺眼,有学员压线了,教练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刮走了大半,只零星飘过来几个字。
我坐了很久。
坐到太阳偏西,坐到练车场里的人越来越少,坐到公交站台的灯亮起来。
有蚊子在我小腿上叮了好几个包,我都没注意到。
然后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敢做的事。
我打开手机上驾校的学员管理系统,翻到了投诉与换教练的入口。
那个页面我一直知道,但从没点进去过。
我妈说过,出门在外不要得罪人,吃亏是福。
我小姑说过,你这孩子就是事儿多。
我弟说过,姐你要是不想学就别浪费钱。
我把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天彻底黑了,公交站台只有我一个人。
远处驾校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下大门口那盏日光灯还在亮着,嗡嗡作响,有飞蛾围着灯管不停地撞。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出来,让我填写换教练的原因。
我在那个文本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手指在发抖,胃里翻江倒海。
从小到大,我没有告过任何人的状。
小时候同桌偷了我的橡皮我不敢说,上班后被同事抢了功劳我也不敢吱声。
我妈说女孩子要本分,要懂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可我也是个人啊。
我凭什么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他们给我添的麻烦还少吗?
我打了几行字,简单说明了练车时间和教练行为的情况。
没有哭诉,没有添油加醋,就是把事实一条一条写清楚。
写完之后我看了三遍,确认每一条都站得住脚,然后点了提交。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您的申请已提交,工作人员将在三个工作日内与您联系。
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里显得特别亮,照在我脸上。
我看见屏幕上自己脸的反光,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然后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破掉的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向公交站台等回家的末班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乎乎的潮湿气味,吹得人浑身上下黏黏的。
但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
回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厨房灯亮着,桌上摆了吃剩的饭菜,碗筷都没收。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不是怎么这么晚,不是吃了吗,而是——
你弟同学刚才走的时候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出去野了。下回早点回来,家里一堆碗没人洗。
我站在玄关脱鞋,背对着她,说了句:知道了。
但我心里想的是,这些碗,以后不该我一个人洗了。
第四章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
我在家睡到上午十点,被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叫醒了。
是驾校办公室打来的电话,一个女声在电话那头说:你好,你昨天提交的换教练申请我们收到了,你今天方便过来一趟吗?我们当面了解一下情况。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倾向,但至少不像是在打发人。
我说好,马上过去。
洗脸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面色还是不好,但眼睛不肿了。
刷完牙我翻了翻衣柜,找了一件最普通的短袖和牛仔裤穿上,没化妆。
不是不想,是不想让人觉得我花枝招展地去告状。
我要把所有注意力都留在我要说的话上面。
出门前我妈问我去哪儿。
我说去驾校。
她皱着眉说了句又去,天天去也没见你考下来,我没接话,关上门走了。
驾校办公室在一排平房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她面前摊着几份资料,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请坐。
我坐下来的时候有点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档案袋的边角。
但她没给我紧张的时间,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了今天的安排,然后把资料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的练车记录我调出来了,她说,语气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温和,你从报名到现在,实际上车的时间,你自己有算过吗?
我摇了摇头。
她用笔尖点了点表格上的一列数字:我来帮你算。你一共来了十七次,每次平均实际上车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有两个下雨天甚至不到十分钟。同期报名的其他学员,平均每次练车时间在三十分钟以上。
那些数字清清楚楚地摆在纸上,像一排排沉默的证据,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都变成了看得见的事实。
我看着那排数字,鼻子突然一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终于有人替我算了一笔账。
然后她把另一份表格推过来。
这是换教练的安排。正好有几位教练可以接新学员,我帮你调一个。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但你得想好,换了教练之后,原来的教练那边可能会有些说法。
我说我不怕。
说完这两个字,我自己都惊了一下。
我这辈子说过的不怕加起来都没有几次,但这一次,我知道我是真的不怕了。
当天下午她就帮我办好了换教练的手续。
新教练叫老何,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教练,头发花白,话不多,但做事一板一眼。
见我第一面,他没寒暄,直接指了指车:上车,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我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
老何坐在副驾上,双手抱在胸前,既没有不耐烦地敲车窗,也没有闭眼睛假寐。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说一句慢一点,不赶时间,或者没关系,再来一次。
那天我第一次在那辆教练车上练了整整四十分钟。
下车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手心还是湿的,但我心里是满的。
是那种被人正经当回事、被人认真对待的踏实感,像是把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到了地上。
老何擦了擦车把手,淡淡说了句:基础是差了点,但态度不错。回去多看看后视镜的教学视频,下次来我教你调镜子。
我说好,声音有点哑。
走到公交站台的路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老张那边练车的时候,从来没有教过我调后视镜。
我每次坐进车里,镜子都是上一个学员调好的角度,我看不清后面,又不敢调,硬着头皮开。
压了线挨了骂,也只会怪自己笨。
原来不是我笨。
原来一个人想学东西,在有耐心的人手里,是能学得会的。
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旁边还是那个卖冰棍的大妈。
她的铃铛又响了,丁零当啷的。
今天她看见我,又问了句:吃冰棍不?
这回我点了点头。
我买了一根老冰棍,一块钱一根的那种,撕开塑料包装袋咬了一口。
冰得牙根发酸,冻得脑门疼,但我吃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所有没舍得吃的东西都补回来。
冰棍的甜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黏黏的。
我舔了舔手指,心想,原来给自己花一块钱,是这种感觉。
第五章
换教练之后的半个月,我像换了一个人。
每天去驾校不再是一种折磨。
老何虽然话不多,但他会把每一个点位讲得明明白白。
倒车入库的时机、后视镜里看标线的角度、方向盘打多少回多少,他坐在副驾上拿一根笔比划,从不拍我的手背,更不会在车里抽烟。
有一次我倒库连续三次一把进,连后面排队的大叔都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这姑娘可以啊。
老何没夸我,只哼了一声,嘴角往上翘了翘。
但那个翘嘴角的弧度,比老张从前说一百句好听的话都让我踏实。
科二考试约在了八月最后那个周五。
考场不在本地,要坐两个小时大巴去隔壁市。
老何提前一天在微信群里发了注意事项,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带什么证件、穿什么鞋、几点在哪集合。
最后他加了一句:大家早点睡觉,别紧张。
我知道那句别紧张不是专门对我说的,但我还是拿它当定心丸嚼了一晚上。
出发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
厨房里冷锅冷灶,我妈还没起床。
我自己开了燃气灶煮了一碗清汤挂面,放了点盐和香油,端到客厅里安安静静地吃完。
出门的时候我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从报名到现在,我在这件事上花了多少力气、受了多少冷脸、咽了多少委屈,这碗面都替我记得。
考场比驾校的场地大得多,也空旷得多。
铁皮围栏外面是大片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哗啦啦响。
候考区里坐了几十号人,有人来回踱步,有人一直喝水,有人反复翻看手机里的点位笔记。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档案袋放在腿上,手心放在膝盖上。
档案袋是新的,封口完好,边角整整齐齐。
身份证复印件上那个脚印被我擦干净了,报名表上的折痕被我压平了。
一切都妥妥帖帖,像是从头开始一样。
喊到我名字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考场正上方。
白花花的日光把地面晒得发亮,我走出候考区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
老何站在围栏外面,看见我出来,隔着铁栏杆冲我点了下头。
没说话。
就一下。
但就那一下,比我听过的所有挖苦、所有敷衍、所有你不行的都响亮。
上车。
调座椅。
调后视镜。
系安全带。
老何教我的顺序,我一步一步做完,不慌不忙。
手扶在方向盘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老张让我开车的样子——副驾上的人闭着眼睛,车窗上有烟灰,我手心全是汗,离合松快了车子猛地一抖,熄火。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考试全程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完的。
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地过,每一个动作都是肌肉记忆,练了几十遍上百遍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最后一个项目是坡道定点停车。
车子稳稳地停在标线上,拉好手刹的瞬间,副驾上的电子语音发出了冰冷的女声——
考试合格。
我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是那种整个人绷紧了太久突然松下来的抖法,指尖冰凉,掌心全是汗,攥在方向盘上滑腻腻的。
跟第一次练车时候一模一样,但又完完全全不一样。
我把车开回终点,熄火,拔钥匙。
推开车门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八月的热风呼地一下灌过来,吹得我头发糊了满脸。
但我没管,我就那么站在大太阳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天。
天蓝得晃眼睛。
回到驾校已经是下午了。
老张在场地边上叼着烟跟人聊天,看见我走过来,目光扫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倒是老吴,正坐在教练车里吹空调,车窗开着一条缝,看见我手里的成绩单,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大概是一个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的人,突然发现你居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软柿子。
我没跟他们说话。
没必要。
从报名到今天,这个驾校给过我最多的东西,不是驾驶技术,是让我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
我走到老何的车旁边,把成绩单递给他看。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点了下头,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旧文件夹,翻到我的那一页,在科目二后面写了两个字——通过。
笔迹很用力,力透纸背。
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科三还接着练不?
我说:练。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比不怕还要干脆。
晚上回到家,我弟在客厅打游戏,我妈在厨房炒菜。
菜下油锅滋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油烟味。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我妈背对着我翻炒锅里的茄子,头也没回地说:回来啦?碗筷摆一下,准备吃饭。
我说好。
但我没像从前那样闷头去摆碗筷。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说了句:妈,今天科二我过了。
我妈炒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把炒好的茄子盛进盘子里,说了句:那就好。你弟上次还说你要是再考不过,他那钱就真打水漂了。
我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不是委屈,是释然。
她不会懂的。
她永远不会懂我今天在那个考场里握着方向盘的感觉,不会懂一个女孩为了证明自己踩一脚油门也需要资格需要熬过多长的沉默和多少次你不行的。
我不需要她懂了。
我把碗筷摆好,坐下来吃了一顿跟往常一模一样的晚饭。
我弟把肉菜全扒到自己碗里,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多吃菜对身体好。
我低头把那筷子青菜吃了。
是有点苦。
但没关系。
从今往后,我想吃什么,自己买。
睡前我把成绩单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里一个单独的相册。
相册的名字只有两个字:我的。
翻照片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报名那天我坐公交车去驾校,路上在手机备忘录里写过一句话。
那时候随手打的,后来就忘了。
现在翻出来看,那行字还在。
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不用再当谁的替补。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上。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有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八月的夜晚第一次让人觉得,夏天好像快要过去了。
而我自己的夏天,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