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询问我薪资,丈人让我往少了说,我笑着讲年入800万,隔一天小舅子领着跑车中介登门:姐夫,这宝马你给我拿下吧
01. 起
小舅子周野问我:姐夫,你一年到底挣多少。
丈人周明远夹了一块鱼,没抬头。
往少了说。
丈母娘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像没听见。
我看着周野。
他刚从商圈回来,头发剪得很短,手腕上的表还贴着没撕干净的膜。
那块表是假的,表扣位置不对,我在公司做过多年招聘,见人先看细节,改不掉。
我说:年入八百万。
饭桌安静了一下。
周野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妍,也就是我太太,抬眼看了我一眼。
她没说话,只把我面前那碗快凉掉的汤换走,给我盛了一碗新的。
丈人笑了。
你这孩子,跟小野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
我低头喝汤,碗沿有一块小小的缺口,周妍结婚前就有。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没摸到,继续吃饭。
周野问:八百万,是税前还是税后。
税前。
那税后呢。
看奖金。
姐夫,你们公司奖金这么高。
嗯。
丈人把鱼刺挑到盘子边上,慢慢说:你别听她胡说。她们公司收入看着高,支出也大,奖金不是每年都有。我们家人之间,没必要报得那么细。
他说得很体面。
我也笑:爸说得对。
周妍放下筷子。
林岚,你吃菜。
她一直叫我名字,不叫姐夫。
周野在外面才会这样叫,半开玩笑,半认真。
他比周妍小八岁,结婚后搬出去住过两次,每次都没超过三个月。
丈人家在清河小区,房子不大,饭桌挨着阳台。
阳台上挂着几件没收的衣服,一条灰色毛巾滴着水,正好滴在周野的鞋边。
他没挪。
饭后,丈人把我送到门口。
林岚,刚才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小野年轻,问这些没分寸。
没事。
八百万这个数,往外别说。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停。
为什么。
怕人惦记。
他说得很轻,像提醒我带伞。
周妍在厨房洗碗,水声一直没停。
她洗同一个汤碗,洗了三遍,碗底都快被她擦出声音。
回去的路上,她坐副驾驶,手里捏着那只缺口的碗,当然不是碗,是她顺手拿走的一只旧杯子。
她总爱把家里的小东西带在手边,钥匙扣、旧票根、断了齿的梳子,什么都不扔。
你为什么说八百万。她问。
你爸让我往少了说。
他是让你往少了说,不是让你说真的。
那应该说多少。
她看着窗外。
说够用就行。
我笑了一下。
我挣多少,和他们有没有用,是两回事。
她没有接。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突然说:下次别这样。
哪样。
把话说满。
我解开安全带,没下车。
结婚六年,她很少管我说什么。
她通常只在我说了真话以后,提醒我别说得太完整。
一个人问你挣多少,通常不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是想知道你能替他承担多少。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
十一点四十七分,周野发来一条消息。
姐夫,明天方便吗,聊个事。
我没回。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辆黑色宝马,车头擦得很亮,前面站着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
周野说:车我看好了,姐夫,你给我拿下吧。
02. 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人事会议刚开到一半,销售部主管还在说招聘预算,财务经理在翻文件,坐我对面的年轻助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继续。
她说:刚才讲到第三季度。
嗯。
她继续讲。
我看着桌角那支没盖笔帽的笔,听见周野的语音从手机里漏出来。
姐夫,这车真的便宜,原价六十多,车主急用钱,现在只要三十八。中介说了,你先把定金付了,剩下的我每个月还你。
我回了一句:你每个月还多少。
他很快回:八千左右吧。
你现在工资多少。
他沉默了。
过了半分钟,发来一句:这个和车没关系。
有关系。
姐夫,你不是年入八百万吗,买辆车对你来说不就是一笔小钱。
我把手机静音。
会议结束后,助理问:林总,刚才那个是你弟弟。
太太的弟弟。
哦。
她收拾文件,犹豫了一会儿。
我表哥也想买车,后来被中介坑了。先交了五万,车没见着,合同上写的是信息服务费。
我抬眼看她。
哪家中介。
她报了名字。
和照片上那个灰西装男人的名片一致。
我给周野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怎么了,姐夫。
车在哪里。
商圈那边,今天刚好能看。
合同发我。
你先过来不行吗。
把合同发我。
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不信那个中介。
你见都没见过他。
所以才不信。
电话那头有汽车喇叭声,还有人说周先生,您这边先把手续走了。
周野把手机捂住,声音远了一点。
你等我一下。
再拿回来时,他的语气变了。
姐夫,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出息。
我靠在椅背上。
车不是出息。
那什么是。
还得起车贷。
他没说话。
我听到有人在旁边问:这位就是您姐夫吗,年入八百万的那位。
周野把电话挂了。
晚上回到家,周妍正在阳台收衣服。
她把一只袜子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掉进什么东西。
我说:你弟弟要买车。
他跟你说了。
你知道中介不靠谱。
她拿着那只袜子站了一会儿。
他最近工作不顺。
所以要买三十八万的车。
他说车是给客户看的。
客户看车,不看他能不能按时还贷。
她把袜子叠成一小块,放进篮子里。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事实。
她转身进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边缘已经磨白,里面是房贷、保险、公司股份变更的复印件,还有一张六年前的结婚登记预约单。
她没翻,只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八百万是你自己说的。
嗯。
那就自己处理。
她说完,去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看见她把一只已经洗干净的杯子又放进水池,挤了一点洗洁精。
水开了。
她低头洗杯子,不看我。
亲人问你能不能帮忙时,最先被拿出来的,往往不是亲情,是你不忍心让他难堪。
第二天早上,周野发来一张定位。
我带人来家里谈,大家当面说清楚。
他后面又补了一句。
爸也说了,你不会不管我。
03. 转
周野来的时候,我刚把咖啡倒进杯子。
他身后跟着灰西装中介,手里夹着一个黑色文件袋。
丈人和丈母娘也来了,丈人拎着两袋水果,进门先看鞋柜,像在确认我们家是不是收拾得够体面。
周妍站在门边。
谁让你们一起过来的。
丈人说:小野说你们有事谈。
那也不用带外人。
灰西装男人伸手:林女士,鄙姓何,叫我何经理就行。
我没握。
他手停了一秒,收回去。
周野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
就这辆,车况很好,三十八万八。你先付十万,剩下我分期。
你有首付吗。
没有。
月供呢。
我算过了,八千多。
你上个月工资到账多少。
他看丈人。
丈人端起茶杯,没喝。
周妍说:林岚,你别审犯人。
我在确认他是不是打算把车停在我名下。
何经理立刻接话:可以挂在您名下,保险和手续我们都能处理。周先生是自家人,您帮他过个户,后面不会有问题。
我看着他。
车主是谁。
原车主急着出售。
姓名。
这个要签保密协议。
那我怎么确认车。
何经理笑了笑。
林女士,您年收入八百万,买车看中的是效率,不是这些细节。
丈母娘低声说:人家说得也没错。
周妍回头看她。
妈。
我又没说让她白送。
周野把车钥匙往前推。
姐夫,你就当帮我一次。我以后肯定还。
你拿什么还。
我会想办法。
想过了。
想过了。
什么办法。
接客户,做销售,开车方便。
你现在做的是仓库管理。
他脸红了。
那我不能换工作吗。
可以。先换工作,再买车。
你们公司不是缺人吗。
缺。
那你安排我进去。
你的学历和岗位不匹配。
我可以从基层做。
我看着他,他的手指反复抠着车钥匙上的塑料套。
塑料套一角被抠出了毛边。
那一刻他不像来占便宜的人,更像一个不想承认自己已经走投无路的人。
我问:你欠了多少钱。
周野的脸一下僵住。
丈人把茶杯放下。
林岚,今天是谈车,不谈别的。
那这车谈不下去。
何经理往前一步。
林女士,您这样就没意思了。周先生已经交了意向金,合同都准备好了。
他交了多少。
八千。
周妍猛地看向周野。
你哪来的钱。
周野说:借的。
跟谁借的。
朋友。
丈人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
屋里静下来。
这是丈人第一次对我发火。
以前他总是笑着说话,哪怕不满意,也会把筷子摆正,把音量压低。
他看着我。
你有钱就帮一点。都是一家人。小野再不好,也是妍妍的弟弟。
我说:爸,你昨天让我往少了说。
那是怕你惹麻烦。
现在麻烦来了。
你说八百万,不就是让人知道你帮得起。
周妍的脸白了一下。
爸。
丈人避开她的目光。
我说错了吗。结婚这么多年,她吃过你一口白饭吗。
周妍说:爸,别说了。
你别护着她。她挣得多,房子车子都是她买的,你们家有什么。
我把茶几上的钥匙拿起来,放在何经理面前。
把八千意向金退给他。
何经理笑意淡了。
这不是我说退就退。
合同拿来。
他没动。
我伸手。
拿来。
周野突然说:算了。
我看他。
他说:不买了。
现在知道不买了。
我说不买了。
他的声音不大,肩膀却一直绷着。
何经理把文件袋往回收。
那违约金——
没有签正式合同,只有意向登记。我说,上面写的是车源信息服务费,八千是服务费,不是意向金。你们只提供了一张旧车照片,没有验车,没有车主授权,服务已经构成瑕疵。要么退钱,要么我明天把合同送到市场监管部门。
何经理盯着我。
林女士,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是你们先把一家人的脸面拿来收钱。
周妍突然问:你怎么知道合同内容。
我没回答。
我的手机响了。
是公司财务发来的消息,提醒我下午去签一份股权调整文件。
丈人看到了屏幕上的金额,问:又是什么钱。
我把手机扣过来。
周野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已经开胶的鞋。
我去厨房倒水,连着冲洗一个已经干净的杯子。
水流很大,周妍站在我身后,轻声说:
你别洗了。
我关掉水龙头。
她说:杯子没脏。
我可以替你付一次钱,但不能替你过一种永远需要别人付钱的日子。
没人接这句话。
过了很久,丈人把桌上的水果袋提起来。
那我们走。
周妍说:爸,你先回去。
丈人看她。
你也要向着外人。
她不是外人。
丈人没再说话。
门关上以后,周野还站在屋里。
他把那把车钥匙推到我手边,又拿回去,塞进自己口袋。
姐夫,他说,我不是想骗你。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爸觉得,我也能办成一件事。
我没说话。
他在门口换鞋,鞋跟磨得很平,踩在地板上有点滑。
那八千块,我会还你。
我没给你。
你刚才不是让他退了吗。
退给你。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借的。
他低头看鞋尖。
我不想欠你。
那就还。
他嗯了一声,拉开门。
走之前,他又回头。
姐夫,八百万是真的吗。
真的。
你累不累。
我看着他。
他没等我回答,关上了门。
04. 再转
周野走后,周妍没有问我公司股权的事。
她把茶几上的杯子一个个收进厨房,又拿出来,重新排了一遍。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财务又发来消息,问我什么时候签字。
文件是公司准备给我的年度奖励,里面有一部分现金,还有一部分股权。
算下来,正好接近八百万。
周妍从厨房出来。
你爸刚给我打电话。
说什么。
说小野不懂事,让我跟你道歉。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
她坐到我旁边,拿起那只缺口的杯子。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个。
你结婚前送我的。
我送你的是一套杯子。
剩下的都摔了。
你自己摔的。
那也是你送的。
她低头看着杯口。
你当初为什么答应跟我结婚。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司楼下。
她来替丈人送文件,站在前台旁边等了两个小时。
那天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只有三张纸。
后来她告诉我,她那时已经准备辞职,去外地重新找工作。
你那时候说,跟我结婚以后,不会让我管你家里的事。
她笑了笑。
我说过吗。
说过。
我喝多了。
你没喝酒。
那就是我装的。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了一声。
林岚,今天爸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你挣得多,就该多担一点。
那你呢。
她看着我。
我什么。
你也觉得我该多担一点吗。
周妍没回答。
她起身去整理文件,把我放在茶几上的蓝色文件夹拿了起来。
我伸手挡住。
这个不能看。
里面有什么。
公司的东西。
你不是说,家里没什么不能看的吗。
那是你说的。
她手指松开。
文件夹掉到地上,里面的纸散了出来。
一张张,落在地毯上。
房贷还款表,保险受益人变更单,员工持股确认书,还有一张旧纸。
纸张发黄,边角卷着,上面是六年前那家家政门店的收据。
收据上写着:陪护服务,三个月。
委托人:林岚。
服务对象:周明远。
周妍站在那里,没动。
这是……
你爸住院那段时间。
你不是说,是我找的家政。
是我找的。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把地上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
你那时不想让我知道。
我问过你很多次,你说是公司安排的临时护工。
也不算撒谎。家政门店是公司合作方。
她把那张收据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我写的一行字。
不要告诉周妍,她会把房子卖掉。
周妍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慢慢空了。
她笑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爸的房子差点被抵押。
我手里的纸停住。
她把收据放在桌上。
那年他做生意赔了钱,找小野借。小野没钱,就找了高利贷。房子差点没了。我把你留给我的结婚金拿去填了,后来又借了几笔。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让你管我家里的事。
你从来没说。
你也没问。
我问过。
你问的是,为什么我爸不喜欢你。
我没有接话。
她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文件按顺序叠好。
手指碰到一份受益人变更单,停了一会儿。
这个是什么。
公司的保险。
受益人为什么是我。
顺手填的。
林岚。
公司统一要求。
你可以填别人。
没别人。
她抬头看我。
你刚才为什么问我是不是觉得你该多担一点。
我说:因为你没说不该。
她把文件夹合上。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可以说你不想让我管。
我说过。
那是六年前。
六年前的我也没变。
你变了。
哪里。
你开始替他们解释。
她没说话。
门外有人敲门。
周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一双新买的鞋,鞋盒边缘被雨水打湿,皱成一团。
他没进来,只把纸袋递给我。
给你的。
什么。
鞋。
我不穿这个牌子。
不是让你穿。你上次说我鞋底磨平了,我买给你爸的,尺码买错了。
他说完,把鞋盒打开。
里面是一双四百多块的男鞋,鞋底很硬,标签还没拆。
周妍看着他。
你买鞋的钱哪来的。
退了车的八千。
八千不是已经退给你了。
我先拿去还朋友了。
你借的钱呢。
周野低头抠鞋盒上的胶带。
不是朋友,是爸。
丈人也来了,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他把卡递给我。
这张卡里,是小野借给我的钱。
周野马上说:爸。
我总得说。
丈人看着我,脸上没了平时那种客气的笑。
房子没抵押,钱是我借的。小野不知道我拿了你的钱,后来我让他去买车,是想把那八千块先套回来。车是真的有问题,我知道。何经理是我以前认识的人,他说能把钱拖一阵。
周妍闭了闭眼。
丈人继续说:你别报警。钱我慢慢还。你们的房子,我没动过。保险也没动过。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
你让他来买车,是因为还不上我的钱。
我不想让你知道。
所以让他把脸丢到我家。
我以为你会直接给。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了。
周野在旁边低声说:爸,我说了不用买。
你不买,我拿什么还。
我可以去送外卖。
你连车都没有。
那就坐公交。
你妈要吃药,房租要交,你姐……
他停住。
周妍转过身,开始把鞋盒里的鞋拿出来。
她拿了一只,又放回去,再拿另一只。
爸,你回去吧。
妍妍。
我说你回去。
丈人站了很久,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林岚,对不起。
他说得很轻,像那句道歉只是怕吵到邻居。
我没有接卡。
你留着。
我不能留。
那就先还一部分。
周野抬头。
姐夫。
别叫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
林岚。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把那双鞋推回纸袋。
鞋拿回去。
送你的。
我不穿。
那你放着。
我家没地方放。
他站在门口,像小时候做错事以后,等着大人决定要不要打他。
周妍忽然问:你们父子俩,是不是谁都没想过问我。
没人回答。
她又拿起那只缺口的杯子,放进橱柜最里面。
一家人最难堪的地方,不是有人伸手,而是所有人都觉得你不会拒绝。
05. 合
丈人第二天把房产证拿来了。
他把证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有一本旧存折。
存折里只剩下两万多块,最后一笔取款是三年前,备注写着妍妍还债。
我没有翻那本存折。
房产证拿来做什么。
你拿着。
我不要。
不是给你,是让你安心。
我如果想拿,六年前就拿了。
丈人坐在沙发边缘,手掌压着膝盖。
他平时不抽烟,今天却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拆开后只拿出一支,夹在手里,半天没有点。
周妍说:爸,你别演这个。
我没演。
你每次不知道说什么,就拿烟。
丈人把烟折断了。
我也没什么能拿出来的。
周野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那双四百多块的鞋。
他已经把标签拆了,鞋面擦得很干净。
我说:车的事结束了。中介那边的钱我会帮你要回来。
周野抬头。
我不要你帮。
那你自己要。
我要不回来。
你可以去告。
我不会。
那就让他留着。
他低下头,开始用指甲抠鞋底一小块胶。
周妍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这是公司发给你的。
我看她。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昨晚睡着以后。
你翻我东西。
嗯。
她承认得很快。
你不生气。
生。
那你骂我。
没空。
她把文件推过来。
你要不要签。
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
她指着最后一页。
受益人那里,你填的是我。
嗯。
我不要。
那你改。
为什么是我。
你是我太太。
我们不是因为这个才结婚。
那因为你总能把坏掉的东西修好。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文件收回来。
你爸说得对,我挣八百万,确实帮得起。
周妍的手指动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你们才都来找我。
不是我。
你没来,但是你一直替他们开门。
这句话让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这里是三十万。
我没有动。
我卖了那套首饰。
哪套。
我妈给我的。
你不是很喜欢。
喜欢也能卖。
你卖它做什么。
还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
里面的钱不多不少,应该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
你卖首饰,就是为了把自己从这个家里摘出去。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每次你帮他们,我都坐在旁边像个没关系的人。
她说得很平。
我知道你想让我跟他们划清楚。可我做不到。你让我一次性变成一个只看自己的人,我做不到。
我说:我没让你变成那样。
你想要我说不。
我想要你别替所有人说话。
她揉了揉眉心。
我不会。
那就别说。
林岚。
你可以不帮他们。你也可以帮。但别拿我的钱替你做决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拿回去。
那我把钱退给自己。
可以。
你真的不留。
不留。
她把信封塞进包里,动作很慢。
这时,周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立刻挂断。
我问:谁。
何经理。
为什么不接。
他说可以把车降到三十二万。
我笑了一下。
周野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又低下头。
我知道他想骗我。
你知道。
他昨天给我看合同的时候,里面有一行字,我没看懂。你说那是服务费,我回去查了。网上有人说,他以前就这么干。
那你还去。
我想赌一次。
赌什么。
赌我爸没说错。
丈人突然开口: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能办成。
你说过,家里以后靠我。
我说的是气话。
你每次都说气话。
丈人脸色变了。
周野站起来,鞋盒摔在地毯上。
你想还钱,找我姐夫。你想留房子,找我姐夫。你想让我买车,也是找我姐夫。那我算什么。
丈人张了张嘴。
你是我儿子。
儿子不是你的担保人。
屋里没有人说话。
周妍走过去,捡起鞋盒。
她把盒盖压平,放到墙边。
周野,你去找工作。
我找不到。
那就从能做的开始。
你们公司缺人。
我看着他。
仓库管理,试用期三个月,工资六千。没有特殊照顾,迟到扣钱,做不下去自己走。
周野愣住。
你真让我去。
我让你去面试。
你不要我还车贷。
你先把借的钱还了。
那我爸呢。
他自己还。
丈人抬头看我。
我把那张房产证推回去。
爸,房子你留着。每个月还我一万,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
我还不起。
那就两千。
这样要还很多年。
我没催你一天还完。
他把房产证收进衣服里,手指一直抖。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会还。
周野拿出手机。
那我把何经理告了。
我说:先把合同发给我。
你帮我吗。
帮你看,不帮你签字。
他点头。
那天晚上,周妍把那只旧杯子从橱柜里拿出来,放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你不是收起来了吗。
我想过了。
想什么。
它缺口太大,放里面会划到别的杯子。
我接过来,看见杯底还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
你洗了很多年,没洗掉。
嗯。
别洗了。
她点头。
我愿意给你钱,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有资格把我变成一笔随时可以支取的存款。
周野在旁边说:姐夫,你们吵架能不能小声点。
周妍看他。
你还不走。
我走,我这就走。
他拿起鞋盒,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双鞋真是给爸买的。
我说:知道了。
我买大了一码。
丈人看了他一眼。
我穿得上。
周野嗯了一声,低头换鞋。
鞋盒被他抱在怀里,像一件不能退的东西。
06. 尾声
三个月后,周野进了公司仓库。
他第一天上班迟到七分钟,第二天忘了打卡,第三天把一批发往南区的货送去了北区。
我在办公室看着他的考勤表,问:你想干多久。
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改错单。
至少把试用期过了。
为什么。
我不想每次见你都问车的事。
车已经退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
习惯。
他把改错单放到桌上。
这个我重新做了。
放这里。
他没走。
姐夫。
我抬头。
在公司叫我林总。
哦,林总。
还有事。
没有。
那出去。
他出去两步,又探回头。
我爸这个月还了你两千。
知道。
他说下个月还三千。
随他。
我妈让我问你,周末去不去吃饭。
看周妍。
她说看你。
我把笔放下。
你们一家人现在都学会推了。
嗯。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那我回去告诉他们,看林总。
他关上门。
晚上回到家,周妍正在厨房煮面。
她不太会做饭,面煮得发胀,菜叶全浮在汤上面,锅边还沾着一圈白沫。
我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了。
今天。
为什么。
外卖太贵。
你现在还缺钱。
不是缺钱,是想省一点。
她把一碗面推给我,筷子放反了。
你爸今天还了两千。
嗯。
你弟弟把合同起诉了。
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财务群里有人说。
她坐下来,夹了两根面,吹了吹,没吃。
那套首饰,我赎回来了。
我抬头。
你哪来的钱。
我妈借我的。
她不是没钱。
她说先记账。
你还得起吗。
慢慢还。
她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那套首饰其实不值三十万。
值多少。
二十七万。
你多卖了三万。
没有,多算了手续费。
她说完,继续吃。
我没拆穿她。
窗台上放着那只缺口的杯子,里面插了两把汤匙和一根用旧的筷子。
杯口朝外,缺口正好对着墙。
周妍起身收碗。
我说:别洗了。
她回头。
碗没脏。
我是说杯子。
她看了一眼窗台。
杯子要洗。
明天再洗。
放一晚上会有味。
她端起杯子,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掉。
过了几秒,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换成缺口朝里。
周野在家庭群里发来一张照片。
仓库门口,他穿着新发的工装,脚上那双四百多块的鞋,鞋带系得一边高一边低。
丈人在下面回了一个好字,丈母娘发来一碗面,周妍回了一个笑脸。
我没有发消息。
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台上的杯子还在。
她把那只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水池边,第二天早上,又顺手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