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哥哥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条灰西裤换拉链。
老缝纫机踩起来一高一低,像人喘气。我把针停住,抬头看他。他个子高,门框矮,每次进来都得低一下头,低完了就不太自在,站在门口不往里走,手在裤兜那儿摸了两下,摸空了才想起来,钥匙还在我这儿。
“晓棠。”
“哎。”
我从抽屉里把钥匙拿出来,隔着柜台递过去。
“油表灯亮了。”我说。
他接钥匙的手停了那么一下。
“哦。”
“亮了两天了,我懒得绕路去加。你跑一趟应该够。”我笑了笑,“不够你自己看着办。”
“够。”
他走了。车在巷口打着火,声音闷闷的,倒出去的时候蹭了一下路边的冬青。我站在门口看,车尾灯拐过墙角,没了。
那两天我是故意没去加的。这话我不跟人说,说了显得小气。可人到了三十五往后就慢慢明白一件事,有些话不说出来,心里会烂;说出来了,脸上会烂。我挑了脸上。
铺子不到三米宽,门口摆一张塑料凳,下午太阳斜过来,凳子烫得坐不住人。墙上挂着一排线轴,红的蓝的灰的,最上头那个绿的,是三年前一个客人落下的,一直没人回来拿。柜台底下堆着待改的衣服,一件一件套着塑料袋,袋子上用划粉写着客人的姓。我记性不好,只能写下来。
那辆车是我自己买的。二手,银灰色,两厢,八年了。我一年跑不了几千公里,铺子离家五分钟路,平时就是去布料市场拉两卷布。车对我来说不是代步的,是我这辈子头一样写着我名字的大件。
两年前,哥哥开始跟我借车。一开始是偶尔,后来是每个星期三,再后来星期三加星期天。理由就一个,去城北对货。他在建材市场给人看仓库,月底盘账,我信。
借就借吧,兄妹两个。
可车还回来的时候,油表针总在底下那一格。头一回我没吭声,第二回也没吭声。第三回我把油箱加满,顺手把里程数记在了本子上。记完我自己都觉得难看,赶紧翻过去,接着记客人的腰围。
两年了。我加过多少回油,我没数过,本子上记着。
今天早上出门,油表灯刚亮。我本来是要去加的,车开到巷口,我又拐回来了。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小黄灯。它不大,亮在那儿,像一只眼睛,谁也看不见它,就我看得见。
我们住的是望江小区,老楼,车位是划在楼下的空地上。我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最靠墙的位置。车底下那块水泥地,一直有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我一直当是楼上哪家空调滴下来的水。
晚上九点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罗敏。
我嫂子。
02
嫂子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她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口扎得紧,拎手勒在手指头上,勒出一道白印。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像在找一个能坐的地方。我搬了那张塑料凳给她,她没坐,站着。
“晓棠,我问你句话,你别多想。”
“你说。”
她把手里的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上次不是刚加了600块的油吗?”
我手里的线轴停住了。
我把线轴搁在柜台上,慢慢转正,线头垂下来。
“你加的?”
“我加的。”她说,“上周三晚上,城北那个路口,加到跳枪。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她。她今年三十九,比我大一岁,脸上有种常年上早晚班的人才有的灰。她说话很快,可尾音往下掉,像句号后头还跟着半句没说完的。
“我哥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让说。”嫂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他说用你的车,加油是应该的。他还说,一家人的好都是哑的,喊出来那叫客气。”
我嗯了一声。
“那油呢。”
“我也想问油呢。”她声音高了一点,马上又压下去,“晓棠,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就是心里堵。我加了,我一回一回地加。上上回也是我加的,那次加了三百多。加完你哥把车开走,下回我去开车,又空了。我昨天听你哥说油灯亮着,我一晚上没睡好。”
我没说话。
我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两年,我记了两年。我记得每一回油表针的位置,记得车里多出来的矿泉水瓶,记得座椅被拉得靠后的那一段距离,记得后座上扫不干净的饼干渣。这些我都记着,一笔一笔,比记客人的腰围还准。
现在她站在这儿,说她加过。
我头一个念头是:那我加的算什么。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嫌自己。可它就是在,赶不走。
“嫂子。”我说,“你先坐。”
她坐下了,坐得很浅,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走。她一直抠手上一根倒刺,抠得那块皮发白。
“我坐车晕。”她忽然说,“一上车就得含一颗话梅,不然到地方就吐。你哥每回接我,都在副驾上给我搁一袋。”
“接你?”
她愣了一下,像说漏了什么,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接我下班。”
我没往下问。问下去,我怕自己脸上挂不住。
“嫂子,这油到底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我要知道,我今天就不来了。晓棠,我在这家里待了十几年,我从来没跟谁张过嘴。我这回张嘴,是因为我实在想不通,我明明加了,怎么还是我像那个占便宜的。”
她这句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巷子里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哗啦哗啦地过。我们俩谁也不说话,那声音过去以后,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一格一格走。
“我也有我的想不通。”我说。
“我知道。”她说,“你要是没想不通,你昨天就不会把油灯亮着的车给你哥。”
我脸上有点热。
嫂子走的时候把橘子留下了。我说不要,她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晓棠,”她背对着我说,“你哥说你从小就爱记账。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怪你,他还笑了一下。”
门帘子晃了两下,人没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袋橘子,攥了很久。橘子是凉的,塑料袋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把我的手心捂得也凉了。
03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本子翻出来了。
一本最便宜的工作笔记,前面记客人的尺寸,后面记车。翻到后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日期,里程数,加油多少。写到后来我嫌麻烦,只记里程。
我一页一页往前看。两年前的记录,加油的间隔是十几天一次。去年入秋往后,慢慢变成七八天一次。今年开春到现在,五六天一次。
我一直以为是我哥跑得多。
我哥跑得多是真的。城南到城北,来回一趟,加上他中间办事,一天少说一百公里。一周两趟,一个月下来不是小数目。可我的车我自己也开,我加得越来越勤,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居然没留意过。
海生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他在物业上管维修,一天下来身上有股铁锈味。他在水池边洗手,洗得很慢,指甲缝里的黑泥要搓好几遍。
“嫂子今天来过了。”我说。
“哦。”
“她说她一直在给车加油。”
他关了水,甩甩手。“你哥那人,你让他说句软话,比让他扛一袋水泥还难。”
“那油呢。”
他想了想。
“你那车前两天我从旁边过,闻着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就那味儿。”他说,“我当是谁家倒了汽油。”
他说完就去阳台收衣服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他把衣架一个一个摘下来,塑料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我小时候家里穷,夏天我哥带我去河边摸螺蛳。他摸大的,我捡小的,回来一锅煮,大的都拨到我碗里。我上中专那年学费差一截,他暑假去给人扛了两个月的货,回来的时候肩膀上一层皮都磨掉了。
这些事我都记着。我记着这些,所以我从来没跟他张过嘴提油的事。
可我记着这些,也没耽误我在本子上记他。
我算了两年油,一次都没算过我哥一周跑那么远,到底是去干什么。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那辆车停在墙根底下,车底那块印子今天看着比昨天深了一点。路灯照过去,那块水泥地黑得发亮,边上还有一圈没干的边。
我看了很久,直到海生在屋里喊我关灯。
04
第二天中午哥哥来还车。
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空塑料桶,是给别人捎的。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没直接给我。
“油忘加了。”
“嗯。”
“下回一块儿给你补上。”
“不用。”
我们俩就站在那儿。他比我高一头,我得仰着脸看他。他手上有老茧,指关节粗,站在我铺子里像根柱子,把光都挡了。
“哥。”
“嗯。”
“你每个星期三,到底去哪儿。”
“对货。”
“城北哪个库。”
他报了个名字。我没听过,也没接话。他也没再往下说。
“那我走了。”他说。
“哥,”我又叫了他一声,“车要是有毛病,你别自己扛着。”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不太爱聚焦。他就那么看了我两秒,说:“没毛病。”
然后他走了。
我回到柜台后头,把一摞待改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又一件一件摊开。叠到第三件的时候我发现袖子折反了,又拆开重来。我把缝纫机的梭心拆下来,用一块旧棉布擦了,擦完装回去,又拆下来,擦了三遍。最后我干脆把那个装纽扣的铁罐子倒在桌上,一颗一颗按颜色分,分到一半,又全扫回罐子里。
那袋橘子还搁在柜台上,袋口我重新扎了一次,扎得比嫂子原来还紧。
我坐在那儿,想起她那句“你从小爱记账”。
我记性不好,客人的腰围我记错过,有个大姐的裤长我少写了两寸,人家拿来改第二回,我赔了半天不是。我连别人的腰围都会记错,却把两年的油记得一笔不差。
我算了两年账,一笔都没算到我自己头上。
下午四点,我把店门关了。我拿着车钥匙出门,去巷口那家修车铺。
05
修车铺很小,门口堆着一排旧轮胎,一股橡胶味。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上一层洗不掉的黑。他把车开上架,拿手电往底盘照,照了半天,直起腰来。
“油管接头渗油。”
“渗得厉害吗。”
“不算厉害,架不住天天渗。”他把手电关了,“你这个,少说半年了。”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
“半年?”
“半年往上。”他说,“你没闻着味儿?”
“闻着了。”我说,“我以为是别人家的。”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报了个换管子的价,我说换吧。
他一边拆一边跟我说话。他这人话多,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前阵子有个男的来问过这个事,问换一根多少钱,我报了他,他说再想想。”
“什么时候。”
“入秋那阵儿。”
“他长什么样。”
师傅想了想。“个儿挺高,说话前先咳一声。手上一层茧,我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我没说话。
我站在架车底下往上看。底盘上那一片油渍黑亮黑亮的,顺着那根管子一路往下淌,管子外面糊了一层灰,灰让油浸透了,结成一块一块的。我看了很久。
我想起我家楼下那块印子。我想起海生说闻着一股味儿。我想起我拿着手电在本子上记里程的那些个晚上。
然后我拉开副驾的门,想把座椅往前挪一下。座椅卡住了,挪不动。我伸手往座椅底下摸,摸出来一个小塑料袋,袋口卷了两折,里面剩三颗话梅。
我捏着那个袋子站在车门边上,站了一会儿。
师傅从车底下喊我:“要不要顺便把机油也换了?”
“换。”
“你家里人开车挺省的,”他说,“里程不多。”
“嗯。”
我付了钱。一笔带过的事,我数都没数。
车开出去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我没往家的方向走,绕到了城北清河街。
清河街两边全是小铺子,干洗店在最东头,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灯还亮着。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就那么在车里坐着。
路边的公交站牌底下一个人也没有。天冷了,站牌上贴的那张纸被风掀起来一个角。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
我没有下车。
06
车修好了,油管换了。第二天我去加油站,加满,加到跳枪。这是两年来我头一回主动把油箱加满再给他。
那周周末,嫂子来了一趟。她说路过,其实是专门来的,因为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馒头,还热的。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晓棠。”
“嗯。”
“那天我说话冲了。”
“没有。”
我们俩对着站了一会儿。
“嫂子,”我说,“那天的油,是我故意没加的。”
她愣住了。
“我心里有气,气了两年。”我说,“我不是冲你。”
她看着我,看了好半天。她的眼睛跟我哥的不一样,我哥的眼睛不聚焦,她的眼睛盯人盯得很实。
“我也有气。”她说,“我气了不止两年。”
然后我们俩都不说话了。门口那张塑料凳上落了一片叶子,是巷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我伸手把它拨掉了。
她走的时候说:“下回你哥再借车,你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干什么。”
“我好提前把话梅买上。”她说。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就一下。她拎着空袋子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
我们俩中间还是隔着点什么。是什么我说不清,反正不是原来那样了,也不是就好了。
那本记里程的本子,我塞进了缝纫机抽屉最底下,压在一堆旧拉链下面。前半本记客人尺寸的地方我留着,还得用。
前一年半那些油到底去哪儿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哥那个人,你问他,他也不会说。可能他自己也说不清。
周三早上,我把车加满了,钥匙搁在柜台上。哥哥来的时候我正低头穿线,穿了三回才穿进去。他拿起钥匙说了句走了,我嗯了一声。门口的车打着火,我才想起来,那袋话梅还在我兜里,忘了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