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花坛边上等老周挪车，头顶的樟树叶子密得能挡住一半天，地面还是烤得脚底发烫。他的车从地下车库开上来，冷气往外扑，车窗摇下来递了瓶水，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买了三年了。
前阵子老周换了新车，旧车挂在网上四天就出了手——同品牌同型号，他开了四年多，电池健康度跳出来还有92%。同样年份，隔壁单元的老王，那车电池掉到78%。老王卖车那天我碰见他，正蹲在轮胎边拿钥匙抠石子，说高速上不敢踩到底，续航显示掉得比表针跑得快。
老周从不用充电桩的快充。这话细琢磨挺有意思——他也不是刻意排斥，那时候我在充电站碰见他，正扫码，屏幕亮起来，他顿了顿，取消了，开车回家换了把家用慢充枪。
磷酸铁锂这电池循环寿命几千次这话都没错，关键在循环怎么算。不是插一次枪算一次。从满电用到没电再充满，这才是一个完整循环，你从一百开到五十，再从五十充回去，合起来才半个。厂家标三千次循环，按家用代步每天三五十公里折算，差不多八年到十二年。这个数字有个前提——不高温、不过充、别老拿大功率快充怼。条件不成立，三千次直接缩水。
他下楼，拉开车门让我看仪表盘。电量设的80%。他说每天上下班来回也就几十公里，犯不着充满。只有出门跑长途前一天才推到100%，跑完回来赶紧用掉，不让它一直停在满电状态。我问过修车铺的人，满电停着，内部化学活性最高，隔一夜隔两天看着没感觉，年深日久，副反应攒着攒着就成了衰减。
旁边一台车开过去，车尾贴着某租车平台的标，轮胎新得发亮。老周瞥了一眼，说长期跑电跑到见底再充，锂就在极片上慢慢析出沉积，这伤是修不回来的。比例他记不牢，只大致说低于二十就别硬撑，三十左右找个桩补上刚好。他前同事那车天天开到百分之七八，没两年续航掉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出远门。
夏天露天停车这毛病，原先他也有。地库好，没那么方便，图省事就往太阳底下一杵。回来一摸车门把手，烫得缩手。那会儿他直接插快充，电流一怼上去，电池一边受热一边大电流往里灌。后来他学乖了，暴晒完先开窗散会儿气，让电池温度缓一缓再充，反正也就十来分钟的事。
同一条路，旁边那棵槐树，早先卖早点的老李爱在底下捆三轮。老周说低温快充其实更阴。冬天电池活性本来就钝，充电慢，车主还以为是桩的问题。他有一回冬夜赶路去接人，到服务区看见好几台车全插着大功率枪，就他一台在慢充口那不紧不慢地等着，屏幕上的剩余时间比人家多出一截，他坐车里看手机看完了半章小说。
想起来他说过，深冬要是冷到零下几度，先开着车跑个十几公里遛一遛，电池温度上来了再充，那才是正经事。不过这事他没仔细考证过，只记得刷到过个说法，大概如此。
网约车师傅在旁边斜坡上停着，车门半开，收音机里滋啦滋啦地唱评弹，没人说话。他随手捡起个短树枝在轮胎纹路上刮泥，帘子一拨，真皮座椅的缝线裂了一道口子，还没弄。
老周说别把日历掰成两半来看。头一年大半时间慢充，续航几乎不带变的，他觉得这跟没花钱请师傅喝茶有关系——赶路的话快充照用，该赶就赶，不用省着。他把换下来的旧充电枪撂在储藏室，枪头磨痕还在。那根枪一直没舍得扔，也说不上为什么。明年要是用车顺，他打算找时间把这根枪装在新车那条线上试试手感，好坏到时再说——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旧东西使着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憋出半句——不晓得明年还充不充得来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