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老婆和情人在地下车库亲热,她整理裙子说:“就是放松一下。”我录了视频:“不错,明天公司年会上大家一起放松放松。”

车库的声控灯坏了三个多月,物业一直没修。

我停好车,手机屏幕的光照出去,看见那辆白色宝马在晃。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有节奏的。

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伸出来一只手,指甲涂着车厘子色,抓在车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我认得那手。

今早出门前,就是这只手给我整的领带,说公司年会别紧张,重在参与。

手机还攥在手里,微信运动刚好弹出来,赵敏今天走了一万六千步。

我看着那串数字,点开了录像。

宝马车里出来人的时候,我的后背贴着水泥柱子,凉气从尾椎骨往上窜。

赵敏先下来的,裙子皱巴巴堆在腰上,她往下拽了拽,抬头就看见了我。

她没慌,甚至笑了笑,手指头勾了勾散开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就是放松一下。 ”
那个男的从驾驶座绕过来,我认得他,赵敏他们部门的销售总监,姓周,四十五,头顶秃了一块,我儿子满月酒他随了六百。

我举着手机没动,画面里赵敏的手还搭在周秃子胳膊上。

“录得挺清楚。 ”我说,“不错,明天公司年会上大家一起放松放松。 ”
赵敏脸色变了,就一秒钟,马上又笑:“老陈,你至于吗? 多大点事。 ”
我锁了手机,转身上楼。

电梯从负一层到十七层,我盯着跳动的数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台破风扇在脑子里转。

家里电饭煲里还有她早上出门定时煮的粥,皮蛋瘦肉,切碎的火腿肠和葱花飘在最上面。

我站在厨房,把手机里的视频又看了一遍,听见自己的喘气声粗得像个破风箱。

赵敏是后脚进的门,鞋都没换,踩在木地板上咯噔咯噔响。

“老陈,我们谈谈。 ”
我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赵敏把烟灰缸往我面前推了推,是那个玻璃的,超市买牙膏送的赠品,用了五年,边角崩了个口。

“儿子在妈那儿,今晚不回来。 ”她说,“咱俩好好说。 ”
我抬头看她,脸上还带着地下车库里的红晕,嘴唇上的口红花了,嘴角洇开一块,像吃完饭没擦嘴。

“你想怎么说。 ”
“老陈,我跟老周就是逢场作戏,我心里有数。 你这两年心思全在你那破公司上,挣几个钱? 儿子补习班一学期两万八,房贷一个月九千三,你挣得出来吗? 老周能帮我,就这个月,我们部门提成我拿了四万二。 ”
她说这些的时候,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银行短信给我看。

那数字确实是真的。

“我跟他睡,就是为了这个家。 ”
我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发麻。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
赵敏坐到我旁边,伸手想碰我胳膊,我躲开了。

“老陈,你别这么轴。 我打听过了,这种视频你发出去,咱俩都得完蛋。 你明天年会别闹,我给你保证,三个月,我再干三个月就跟他断,到时候咱家首付凑齐了,你愿意怎么罚我都行。 ”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刚谈成一笔大单。

我没说话,把粥喝完,去洗了碗。

水管里的水哗哗响,我听见赵敏在身后松了口气,开始打电话跟我妈说儿子明早几点去接。

那天夜里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手机里那段视频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赵敏说得对,发出去我脸也没处搁。

但这个事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早上,赵敏六点半起来化妆,吹风机轰轰响。

她挑了一条红裙子,后背开了个大口子,对着镜子转了两圈,问我:“好看吗? ”
我说好看。

她往我兜里塞了张卡:“密码是儿子生日,里面有八千,你留着花。 ”
我穿上她给我买的那套西装,三年前的衣服,裤子腰有点紧。

出门前,我把手机里的视频备份到网盘,又拷进U盘,揣在裤兜里。

公司年会在四楼宴会厅,三层楼高的大吊灯照得满屋子亮堂堂。

赵敏挽着我入场,脸上挂着老板娘的笑,逢人就打招呼。

周秃子远远站在酒水台旁边,端着一杯橙汁,西装前襟绷着肚子。

我扫了他一眼,他举了举杯,嘴角翘着,像在笑话我。

我开始找公司总经理刘总,这公司我有股份,百分之十二,是我把家里房子抵押了投进去的。

找了一圈,刘总在后台跟主持人对着流程,我凑过去,把U盘递给他。

刘总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眯着眼睛看我:“老陈,这是干什么? ”
“年会开场前,帮我放一下,就三分钟。 ”
他看了眼赵敏,又看了眼我,把U盘接过去了。

宴会厅的灯暗下来,大屏幕亮起来,本来是准备播公司年度回顾视频的。

主持人拿着话筒还没开口,屏幕上就出现了地下车库的画面。

那辆白色宝马,那只抓着门框的车厘子色指甲的手。

赵敏就坐在我右手边,上一秒还在跟旁边同事炫耀她新买的包,下一秒整个人僵住了,脸上血色唰地褪下去。

视频里传来她跟周秃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清楚得要命。

满屋子百来号人,鸦雀无声,只有音响里赵敏那句“就是放松一下”在四面墙壁上撞来撞去。

周秃子手上的杯子掉在地上,玻璃渣混着橙汁溅了一地。

他旁边的人往后退了两步,像他身上突然长了癞子。

赵敏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我认识,跟咱妈家那条护食的老母狗被打了棍子一模一样。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视频里又传出来她的声音,她整个人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脑袋低下去。

刘总从后台走出来,脸黑得像锅底。

“陈健,你给我起来。 ”
赵敏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我站起来,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稳又沉,像小时候在老家打麦子,石磙碾过麦穗,一下一下,落得实。

“各位同事,对不住,耽误大家几分钟。 ”我拿过话筒,声音平得像块铁板,“这段视频是我拍的,拍的时候我以为我看错了。 我媳妇,公司销售部赵敏,跟销售总监周进,在地下车库亲热。 她说就是放松一下。 ”
我顿了一下,看了眼赵敏,她眼睛里蓄满了泪,但没掉下来,眼眶红得吓人。

“那我就让大家都放松放松。 ”
赵敏突然站起来,抬手要扇我耳光。

我往后一闪,她的手指甲从我下巴划过去,挠出三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陈健你个窝囊废! 你疯了! ”
刘总招呼保安把周秃子按住了,周秃子四十多岁的人,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反复说“别报警别报警”。

赵敏冲上去给了周秃子一脚,尖头高跟鞋踹在他肋骨上,周秃子哎呦一声滚在地上。

满场的人举着手机拍,灯光照得亮堂堂的,我站在那儿,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澡堂子里,所有人都光着身子,谁都别嫌谁难看。

年会开不下去了。

刘总把我叫到旁边的小包间,赵敏跟进来了,披头散发的,那身红裙子前襟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胸贴。

“老陈,你这是要把公司搞黄了。 ”
“刘总,公司黄不黄,不在我这段视频。 周进跟赵敏在销售部搞的那些事,你心里没数? 去年华南区的回款为什么差了两百多万,你以为是我猜的? ”
刘总不说话了,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赵敏靠在墙上,高跟鞋踩在烟灰缸上,身子一歪摔下去,膝盖磕在茶几角上,肿起来一个青包。

她没喊疼,就是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骨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陈健,你就是要逼死我。 ”
我蹲下去看她,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赵敏,你昨晚上跟我说,你跟周进睡是为了这个家。 那我也想问问你,你为了那个家,还准备睡多少个客户? 周进给你提成,刘总给你订单,下一个是谁? ”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把家当什么了? 提款机? 还是给你擦屁股的草纸? ”
她抬起手又扇过来,这次我没躲,让她打了一巴掌。

手掌印在右脸上,热辣辣的,像贴了块烧红的铁。

“赵敏,你听好了。 明天去办离婚,儿子归我,房子卖了,你的钱我一分不要,孩子的抚养费你按月打,一分不能少。 ”
她突然尖叫起来,两只手揪着头发,嗓子里发出那种像野猫叫春又像刮锅底的声。

刘总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陈健你不是人! 你算计我! 你早就想离了是不是! ”
我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前襟,那是赵敏三个星期前在网上给我买的,打折款,标签刚拆。

“赵敏,离不离已经由不得你了。 视频明天我发公司大群,还发到你们销售部的每个客户群里。 你不是喜欢在车里放松吗,让大家都看看你放松的样儿。 ”
她哭得浑身抖,红色裙子裹在身上,像一摊被踩烂的番茄。

我转身往外走,刘总跟上来,压低声音说:“老陈,家丑不可外扬,公司股份……”
“刘总,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明天你把钱打我账上。 市价七折。 ”
刘总站住了,脸色铁青,没说话。

我推开包间的门,外面围了一群人,看见我出来齐刷刷往后退。

我穿过人群,走到宴会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屏幕上还停着那段视频的最后画面,赵敏从宝马车里出来,裙子堆在腰上,周秃子跟在她身后系皮带。

那画面模糊不清,可又清楚得要命。

楼下的风冷得扎脸,我站在马路边,从兜里摸出手机。

微信上我妈发来语音,五十多秒,我点开,老太太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陈健你抽什么风! 赵敏刚给我打电话哭得不成人样,说你要离婚,还说你在外面有人了! 你什么情况你……”
我听完,把手机装回兜里。

第二天早上,赵敏先去了民政局。

我骑车过去,她在门口站着,墨镜口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离婚协议书。

我签完字,她把笔往桌上一摔,扭头就走。

“赵敏。 ”我叫住她。

她没回头,肩膀缩着。

“你给儿子存的那笔钱,还是留给他。 以后别拿自己换钱,不值当。 ”
她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回头,钻进路边一辆出租车里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大门口,看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总发来的消息,说股份款今天下午到账,七折,一共四十六万八。

我回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周秃子当天就递了辞职信,公司批了。

听说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一个人在家喝了三天酒,后来在业主群里发了段语音,骂赵敏是狐狸精,被管理员踢了。

赵敏搬出去那天,我妈来家里帮忙收拾东西。

老太太一边叠衣服一边骂我,说我就知道钻牛角尖,这么好的媳妇不要了,往后上哪儿找去。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的洒水车放着同一首曲子,来来回回放了四遍。

“妈,她跟别人睡觉,我撞见了。 ”
我妈把叠好的衣服往箱子里一摔:“那又怎样! 她不是给家里拿钱了吗! 你以为你那个破公司能撑几年? 你还真当自己是老板了! ”
我看着我亲妈的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半,染的黑发从发根处露出一截白茬子,像老丝瓜瓤。

“妈,合着您早知道。 ”
她手一僵,没抬头:“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冰箱里赵敏买的进口车厘子拿出来,一颗一颗扔进垃圾桶。

那玩意儿六十八一斤,她每次买两斤,自己吃半斤,剩下全给儿子。

我从来没吃过。

收拾完东西,我送我儿子去学校。

在路上,七岁的儿子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小脑袋靠在我背上,问我:“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回家? ”
“妈妈要住一段时间外面,她工作忙。 ”
“那她过年回来吗? ”
我捏住刹车,停在一片银杏树下,落叶黄澄澄铺了一地。

“回来。 你妈妈肯定回来。 ”
半个月后,我在公司楼下碰到周秃子。

他瘦得脱了相,两个眼窝陷下去,看见我像见了鬼,转身就要走。

“周进。 ”我喊住他。

他停下,腿有点抖。

“华南区那两百万回款,是你跟赵敏联手做的假账。 我把材料给审计了。 ”
周秃子扑通一声跪下了,沥青地面上全是碎石子,他膝盖上渗出两块血印子。

“陈哥陈哥! 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就放我一条生路! 钱我想办法补上! ”
我低头看他,他的头顶秃得更厉害了,头皮上几根头发被风吹得立起来,像霜打了的狗尾巴草。

“去自首。 要么我报警。 ”
他跪在那儿哭了半天,最后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派出所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点了根烟,风大,点了几次才着。

赵敏后来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就几个字:“儿子的抚养费我打到卡上了,三千二。 ”
我回了句:“收到。 别给你自己买那些包了,孩子用不了那么多。 ”
她再没回过。

又过了半年,我在超市买水,撞见她了。

她跟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

赵敏穿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领子上全是毛,手里捏着一把芹菜,正在挑。

她也看见我了。

我们隔着两排货架,中间是堆成小山的挂面,旁边一个老太太正往购物车里塞了三把面条,塑料包装哗啦哗啦响。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把芹菜放进购物车,跟着那个男人走了。

我买完水出来,站在超市门口等红灯。

那辆白色宝马从我面前开过去,副驾驶上坐着赵敏,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茶色的玻璃把她的脸映得模模糊糊。

红灯变绿,我骑上电动车,后座上是给儿子买的牛奶和面包。

风从耳边刮过去,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人脸。

到家以后,儿子在写作业,铅笔尖断了一根又一根。

我给他削好,坐在旁边看手机。

业主群里有人发消息,说咱们小区门口新开了家饺子馆,皮薄馅大,猪肉白菜的十八块钱二十个。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去厨房给儿子下了一碗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滴了几滴香油。

儿子吸溜着面条问我:“爸爸,年会上你放的那个视频,妈妈为什么在车里哭? ”
我摸了摸他的头:“因为她做错了事。 ”
“做错事就要被拍下来吗? ”
我看着他,小家伙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老家院子里的那口老井。

“做错事,要认。 认了,才能改。 你妈妈会改的。 ”
儿子点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机里那段视频我始终没删。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提醒自己,人这辈子,不能拿最亲近的人当草纸,擦完就扔。

赵敏拿我当草纸,周秃子拿她当草纸,刘总拿我们两口子当草纸。

到最后,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全看自己能不能挺直了腰板。

楼下车库的方向,声控灯还是暗的,黑乎乎一片,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有些关系一旦脏了,用多少洗衣粉也洗不回原来的样子。

可人还得往前走,带着那些洗不掉的印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这世界从来不缺原谅,缺的是算了之后还能醒过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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