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校门口那辆宾利停稳的时候,我正在啃一个三块五的面包。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我妈那张化了淡妆的脸。
她冲我招手,笑得有点紧张——这车刚提三天,她连空调按钮都没摸熟,非说要来接我放学,让我也坐坐新车。
我还没来得及迈步,身后一股力道猛地撞过来。
林蔓蔓一把推开我,书包带子差点把我手里的面包甩飞。
她头也不回地拉开车门,熟门熟路地钻进后座,声音又甜又亮:阿姨您怎么才来呀,我都等好久了!
我妈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她,又看看车外站着的我。
林蔓蔓已经自顾自地系好安全带,拍了拍身边的真皮座椅,冲窗外的我笑:苏念,你坐前面吧,后面有点挤。
好像这车是她家的。
好像我妈是她家的司机。
我站在原地,面包的塑料包装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周围几个同班的女生捂着嘴走过去,眼神在我和林蔓蔓之间来回弹跳。
林蔓蔓是我们班出了名的别墅姐。
开学第一天就在宿舍里说,她家住在城东那片独栋别墅区,三层带院子,车库能停四辆车。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涂一支两百多的唇釉,眼皮都没抬。
后来她发现我也在那个方向下车,追问了我三次住哪个小区。
我没说。
我家住的是那片别墅区往外走八百米的老居民楼,六层没电梯,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
我妈在批发市场做了十二年服装生意,那辆宾利是她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贷款还没还完,她非说要给那些看不起我们家的人看看。
现在倒好,第一个坐进来的,是林蔓蔓。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有点僵。
我妈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林蔓蔓一眼,语气客客气气:蔓蔓是吧?念念常提起你。
是吗?林蔓蔓笑得更甜了,阿姨,这车真舒服,比我爸那辆奔驰还稳。
我盯着窗外,咬了一口面包。
面包干得噎嗓子。
我妈发动车子,林蔓蔓在后座掏出手机拍了几张自拍,角度刚好把车标框进去。
她发朋友圈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了——配文写着:放学有专车接,感恩。
没有提我妈。
也没有提我。
车子拐出校门口那条街的时候,林蔓蔓忽然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阿姨,前面那个路口右转,我家在那边。
她报的地址,是那片别墅区。
我妈打了转向灯,我忽然开口:妈,先送我回家吧,我作业多。
车里安静了两秒。
林蔓蔓的语气带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苏念,你家住哪儿来着?你好像从来没说过。
她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攥紧面包袋子,正要开口,我妈先说话了。
我们家住——她顿了顿,方向盘打了个弯,先送蔓蔓吧,顺路。
我转头看我妈。
她没看我。
后座传来林蔓蔓轻轻的一声笑。
车子驶进别墅区大门的时候,保安冲我们敬了个礼。
林蔓蔓降下车窗,冲门口一个遛狗的邻居挥了挥手,熟稔得像回了自己家。
她下车的时候,特意绕到驾驶座窗边,弯下腰对我妈说:阿姨,明天还来接苏念吗?我蹭个车呀。
我妈笑着点了点头。
林蔓蔓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笃定。
她笃定我不会戳穿她,笃定我妈不会拒绝她,笃定这辆车、这个位置,她坐得理所应当。
她转身走进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接过她的书包。
门关上。
我妈重新发动车子,往别墅区外面开。
八百米,拐两个弯,停在那栋灰扑扑的老居民楼下。
妈,我解开安全带,你为什么不跟她说实话?
我妈熄了火,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她说,你知道那栋别墅是谁的吗?
我愣住了。
林蔓蔓她妈,是我的租客。
第二章
我妈那句话砸下来,我整个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
那栋别墅,是咱们家的。我妈把车钥匙拔下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三年前买的,一直租给她们家住。她妈每个月把房租打到我卡上,从来没断过。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
不告诉你?我妈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念念,你告诉妈,你在学校过得好吗?
我闭上了嘴。
不好。
一点也不好。
林蔓蔓从高一开始就是班里的中心人物。
她长得好看,会打扮,说话又甜,连老师都偏着她。
她喜欢在课间跟人聊她家别墅的装修、她爸的生意、她暑假去的海岛——那些话题像一道透明的墙,把班里的人分成两拨。
墙里面的,是她和她的小圈子。
墙外面的,是我。
她不是没拉拢过我。
开学第二周,她主动坐到我旁边,问我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
我说大宝。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说你好有意思。
从那以后,她就对我格外照顾。
苏念,你这件外套起球了,要不要我借你一件?
苏念,你中午就吃这个啊?食堂二楼有小炒,我带你去?
苏念,你家住哪儿来着?
每一次关心,都当着全班的面。
每一次,都让我往墙角再缩一寸。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
有一次她在宿舍里说她家别墅带地暖,冬天光脚踩都暖和,我差点脱口而出那是我家的房子。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谁会信?
一个穿起球外套、吃食堂最便宜套餐的人,说别墅是她家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像编的。
妈,我靠在椅背上,声音有点哑,你让我怎么在学校待下去?
念念,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粗糙,指腹有常年搬货磨出来的茧,妈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妈就想让你安安静静把书读完,考个好大学。那些虚的,不重要。
可是她坐你的车,她发朋友圈,她——
我知道。我妈收回手,发动车子,明天妈不去接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要自己告诉她。
我盯着我妈。
不是明天,她说,等你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班级群,有人艾特我。
林蔓蔓发的消息:「苏念,今天谢谢你妈妈送我回家呀,阿姨人超好的!
」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蔓蔓你认识苏念妈妈?
」
「哇宾利好酷」
「苏念你家也有车吗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
最后林蔓蔓又发了一条:「苏念家不住我们那片啦,阿姨顺路送我的。
」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回了个哦。
那个哦字,像一根针,扎在我眼睛上。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林蔓蔓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穿了一件新的羊绒开衫,浅驼色的,衬得她整个人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看到我进来,她冲我招手。
苏念,你来。
我走过去。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件外套,标签还没拆,吊牌价三百多。
你那件起球的别穿了,她笑着说,这件我买大了,懒得退,你拿着吧。
教室里有几个人在看我们。
我攥着那个纸袋,指节发白。
不用了,我说,我有衣服。
哎呀你拿着嘛,她把纸袋往我怀里推了推,压低声音,苏念,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太好,没关系的,我们是朋友嘛。
她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
我差点就信了。
如果我不是昨晚刚知道那栋别墅是谁的话。
我把纸袋放回她桌上。
林蔓蔓,我说,你家那栋别墅,住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好多年了吧,她随口答,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觉得那房子挺好看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想去玩吗?周末可以来,我让我妈做好吃的。
好啊,我说,周末我去。
她大概以为我终于开窍了,愿意当她的跟班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回去跟别人聊天了。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课本翻开。
手心全是汗。
第三章
那个周末来得很快。
周六早上,我妈在厨房煮粥,我站在她身后说:妈,我今天去林蔓蔓家。
她搅粥的手停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再多问,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放在我手心里。
三楼的卧室是咱们家的,一直锁着,她说,钥匙你拿着。
我攥紧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出门的时候,我妈站在楼道口看着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身后是那辆锃亮的宾利。
念念,她喊了我一声,早点回来。
我点了点头。
走到别墅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又冲我敬了个礼。
昨天他看见我从宾利上下来,大概以为我也是业主了。
林蔓蔓家在别墅区最里面那栋,三层,带一个打理得很精致的小院子。
我按门铃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开门的是她妈——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穿真丝家居服,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她看到我,笑容很客气。
是苏念吧?蔓蔓在楼上,进来吧。
我换了鞋,踩在那条据说冬天光脚都暖和的地暖地板上。
客厅很大,水晶吊灯,真皮沙发,电视墙是一整面大理石。
林蔓蔓从楼梯上跑下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看起来像这个房子里的小公主。
苏念你来啦!她拉着我的手,我带你参观!
她带我看了她的卧室——粉色的墙纸,独立的衣帽间,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她给我看她爸收藏的红酒柜,看她妈从国外带回来的摆件,看地下室的家庭影院。
每看一样,她都要加一句你家没有吧。
我跟着她走完三层楼,最后停在走廊尽头一扇锁着的门前。
这间是什么?我问。
她看了一眼,随口说:杂物间吧,我妈锁的,我从来没进去过。
从来没进去过?
对啊,钥匙都不知道在哪儿,她拉着我要往楼下走,走啦,我让我妈切水果。
我没动。
林蔓蔓,我说,你想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回过头,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拿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林蔓蔓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有钥匙?
我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墙上贴着我小学时候的奖状,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枯的绿萝。
这是我妈当年留的房间——她说万一哪天想搬回来住,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林蔓蔓站在门口,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这是你家?
这栋房子,我转过身看着她,三年前我妈买的。你妈每个月交的房租,打到我妈卡上。你要不要看看转账记录?
她不说话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些奖状,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你骗我?她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你一直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我看着她,我从来没说过我家住哪儿。是你自己觉得我家穷,是你自己觉得我不配。
你——
林蔓蔓,你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请了全班同学来玩,在班里说了无数次你家住别墅。你从来没想过,这房子可能不是你的?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开始泛泪。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过分了。
然后她开口了。
所以呢?她咬着牙,你家有别墅又怎样?你妈还不是个做生意的?你爸呢?你爸在哪儿?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我最软的地方。
我爸在我八岁那年走的。
不是去世,是走了。
卷走了家里所有的存款,留了一屁股债,我妈用了十年才还清。
林蔓蔓知道这件事。
有一次开家长会,只有我妈来了,她当着好几个同学的面问我:苏念,你爸怎么从来不来?
我当时没说话。
现在她又在问。
你爸呢?她往前走了一步,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翘的,苏念,你有别墅又怎样?你爸不要你了。
我攥紧手里的钥匙,指甲掐进肉里。
楼下传来她妈的声音:蔓蔓?怎么了?
林蔓蔓抹了一把眼泪,冲楼下喊:妈!你上来!
她妈上来了,看到那扇开着的门,脸色瞬间变了。
苏念,她妈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姨,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看看我自己的房间。
她妈看了林蔓蔓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尴尬,有心虚,还有一种被拆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念念,她妈换了个语气,软下来了,这件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行不行?阿姨一直对你妈很尊重的,房租从来没少过一分——
我知道,我说,所以你们住了三年,我妈从来没来打扰过你们。
那你今天来,是想让我们搬走?
不是。
我看着她,又看着林蔓蔓。
我就是想问问林蔓蔓,周一上学的时候,你要不要跟班里的人说清楚?
林蔓蔓的脸白了一下。
说什么?
说这房子是我家的。说你每次蹭的车,是我妈的车。说你送我的那件外套,我不需要。
她盯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没有笑了。
苏念,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
你等着。
她转身跑下楼,她妈追了下去。
我一个人站在那间小房间里,看着墙上那些发黄的奖状。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那盆枯死的绿萝上。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说了。
」
她秒回。
「回家吃饭。
」
我锁上门,走下楼梯。
客厅里林蔓蔓不在,她妈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念念,她叫住我,蔓蔓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阿姨,我在玄关换鞋,她跟我同岁。
她妈不说话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那栋漂亮的别墅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第四章
周一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气氛明显不对。
几个正在聊天的人看到我,声音同时低了下去。
林蔓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她的两个好朋友一左一右围着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上面讲文言文,我在下面记笔记。
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除了班级群——我手机静音了,但屏幕一直在闪。
课间的时候,坐我前面的周婷转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她把手机递过来。
班级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林蔓蔓在昨晚发了一长段话,大意是:她一直把我当最好的朋友,没想到我嫉妒她家境好,编造谎言说她家的房子是我家的,还趁她不在家的时候闯进她家,威胁她和她妈。
她写得很好。
细节丰富,情绪饱满,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天哪,苏念平时看着挺老实的」
「她家不是挺穷的吗,怎么好意思说别墅是她家的」
「蔓蔓别哭,我们信你」
「这也太可怕了吧,还闯进人家家里」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还给周婷。
你信吗?我问她。
周婷的表情很为难:我……我不知道。但是苏念,蔓蔓她平时对你挺好的吧?你为什么要——
她对我好?我忍不住笑了,周婷,你见过她送我那件外套的时候,当着多少人的面说我衣服起球吗?
周婷愣了一下。
你见过她每次问我爸在哪儿的时候,旁边站了多少人吗?
她不说话了。
上课铃响了,周婷转回去了。
我盯着黑板,手里的笔握得很紧。
第二节下课,林蔓蔓的好朋友李悦走过来,把那个纸袋放在我桌上。
蔓蔓说这个还给你,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她说你用不着,她也不缺这一件。
纸袋里是那件三百多的外套。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袋子里。
替我谢谢她。
李悦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角落。
以前偶尔会跟我一起吃饭的两个女生,今天都没来。
我扒拉着盘子里的饭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林蔓蔓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我打回了原形。
不对,比原形还惨。
原形至少没人讨厌我。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我在走廊里碰到了林蔓蔓。
她被几个人簇拥着走过来,看到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苏念,她叫住我,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你妈那辆宾利,贷款还完了吗?
周围有人笑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红肿还没消,但里面的光已经变了——不是委屈,是恨。
她是真的恨我。
恨我戳穿了她住了三年的房子不是她的,恨我在她最得意的地方撕了一道口子。
还没,我说,不过你妈下个月的房租,记得按时打。
笑声停了。
林蔓蔓的脸僵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你放心,她说,我妈说了,下个月就不租了。你家那房子,你自己回去住吧。
她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妈又开着那辆宾利来了。
这次林蔓蔓没有蹭车。
她站在校门口,被她爸的一辆黑色奔驰接走了。
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人群,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上了我妈的车,系好安全带。
今天怎么样?我妈问。
她跟全班人说是我嫉妒她,编谎话。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那就行。我妈发动车子,对了,她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下个月不租了,月底就搬。
我转头看我妈: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妈的语气很淡,租给谁都一样。那房子本来就是给你以后准备的,她们不住了,咱们自己留着。
车子拐出校门口,往老居民楼的方向开。
妈,我忽然说,我想搬过去住。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确定。
她没再问,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向别墅区的方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那间三楼的卧室里,把墙上那些旧奖状一张一张揭下来。
干枯的绿萝被我扔了,窗户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味道。
手机响了。
班级群里,林蔓蔓又发了一条消息。
「有些人啊,穷惯了,突然知道自己家有个房子,就飘了。
可惜啊,房子是空的,人也是空的。
」
下面又是一串附和。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林蔓蔓,月底搬家需要帮忙吗?
」
群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蔓蔓回了一条。
「不用,我家新租的房子比你家那个破别墅大多了。
」
「那挺好的,」我回,「记得把钥匙还给我妈。
」
她没有再回。
我放下手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这棵树是我妈三年前种下的,她说等树长大了,我也长大了,就可以在树下看书喝茶。
树还没长大,但已经开花了。
第五章
林蔓蔓一家搬走的那天,是月底的周六。
我没有去看。
我妈说她们走得很安静,搬家公司来了两趟,把东西都拉走了。
她妈走之前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连面都没见。
她妈给我发了条消息,我妈把手机递给我看,说谢谢这几年的照顾。
就这一句。
三年的租赁关系,三年的邻居,最后只剩一句谢谢。
我接过那把钥匙,挂在自己的钥匙串上。
跟家里老房子的钥匙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一上学的时候,林蔓蔓的座位空了。
班主任说她转学了,转到了城东的另一所学校。
原因是家里换了房子,离学校太远。
班里的人议论了两天,第三天就不提了。
高中生就是这样,再大的热闹,也熬不过三天的作业和考试。
林蔓蔓的那些好朋友,李悦、陈思思,一开始还会在群里阴阳怪气地发几句,后来也不发了。
她们找到了新的话题,新的中心人物,新的圈子。
我依然是那个坐在窗边、穿普通衣服、吃食堂最便宜套餐的苏念。
但有些东西变了。
第一个变化是周婷。
有一天中午,她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我能坐这儿吗?
我看了她一眼:你不怕别人说你?
她撇了撇嘴:说就说呗,我又不是跟她们过日子。
我笑了一下,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第二个变化是班级群。
林蔓蔓退群之后,群里安静了很多。
偶尔有人提起她,说她在新学校过得挺好,又交了一群新朋友,又开始跟人讲她家住别墅的故事。
只不过这次,那栋别墅是她家新租的。
我听说的时候正在写数学卷子,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第三个变化,是我自己。
搬进别墅的第一个周末,我一个人把三楼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
旧奖状没有重新贴,换了几幅我自己画的画。
窗台上摆了一盆新的绿萝,花盆是我在地摊上花十块钱买的,白色的,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我妈站在门口看我忙活,忽然说了一句:念念,你长大了。
我回头看她。
不是说你敢跟她摊牌,我妈靠着门框,声音有点哑,是你摊牌之后,没有变成她。
我愣了一下。
你本来可以跟全班人说,那房子是咱们家的,她林蔓蔓一直在撒谎。你有钥匙,有转账记录,有房产证。你可以把她踩得比她还狠。
我没想过。
所以我说你长大了。
她转身下楼做饭去了。
我坐在新铺的床单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树上开了几簇淡黄色的花,香味顺着窗户飘进来,淡淡的,不浓烈,但一直都在。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高三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妈高兴得不行,非要开着那辆宾利送我去报到。
我说不用,坐高铁就行,她非不听。
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她一边开车一边说,一件是买了那栋房子,一件是你。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高速两边的田野往后退。
那辆宾利不算吗?我逗她。
这个啊,她拍了拍方向盘,这个是工具。工具不算骄傲。
我笑了。
到了学校宿舍,我妈帮我铺床、收拾东西,忙前忙后。
室友的家长跟她聊天,问她做什么的,她说做点小生意。
语气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卑。
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信封。
省着花,但也别太省。
我打开一看,厚厚一叠。
妈——
别说了,她抱了我一下,好好的。
她转身走了,背影混进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那辆宾利停在路边,在夕阳底下亮得晃眼。
我站在宿舍楼下,捏着那个信封,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秋天,林蔓蔓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
她大概以为我会追着她打,会把证据甩到全班人脸上,会让她身败名裂。
她做好了跟我打一架的准备,但我没有。
我只是打开了那扇门,让她自己看。
然后关上门,回家吃饭。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林蔓蔓。
有人说她高中毕业后出国了,有人说她家生意出了点问题,又搬了一次家。
我不知道真假,也没有去求证。
只是偶尔桂花开了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下午。
她坐在我妈的车后座,拍自拍发朋友圈,配文写着放学有专车接,感恩。
那时候她大概真的觉得,那辆车、那栋房子、那种生活,都是她的。
就像她大概真的觉得,我永远不敢说出口。
大二那年寒假回家,我路过原来住的那栋老居民楼。
楼还在,外墙的瓷砖又掉了几块,楼道口的灯还是坏的。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我妈在这里住了十二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批发市场,晚上十点才回来。
那辆宾利,是她用十二年的早起晚睡换来的。
那栋别墅,是她用十二年的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林蔓蔓住了三年,就以为是自己家的了。
我转身往回走,手机响了。
是我妈。
念念,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我说,你做的都行。
那我炖排骨汤,她挂了电话。
我走在冬天的街道上,风很冷,但心里很静。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坐进去也没用。
是你的,晚一点拿回来,也没关系。
本故事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