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那辆迈巴赫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我正被行李箱的轮子卡在路牙子上。
车门打开,我妈探出头喊我:“小雅,快点,你爸还等着咱们回去吃饭。 ”我刚要应声,室友周莉从我身后蹿出来,一把拉开后座车门,屁股往里一坐,动作麻利得像坐了千百回。
她扭头冲我妈甜甜地笑:“干妈,您怎么亲自来了,叫司机跑一趟就行。 ”
我拎着箱子愣在原地,轮子还在石子缝里卡着,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手心全是汗。
我妈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没说话。
周莉还在那自顾自系安全带,嘴里念叨:“干妈,您上次说的那个商场打折,今天最后一天,咱顺路去呗。 ”
我松开行李箱把手,铁杆子回弹“哐”一声磕在路牙石上。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后视镜里周莉的笑脸收了半截,又迅速堆起来:“小雅,你坐前面啊,那我跟干妈说说话。 ”
我妈发动车子,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那是她不耐烦的小动作,从小我就知道。
周莉没看出来,从包里掏出一盒面膜往我妈手刹旁边塞:“干妈,这个您拿着用,我姑从香港带的,一盒八百多呢。 ”
我妈瞟了一眼那盒子,没接,淡淡地说:“莉莉,先送小雅回家,她爸等着呢。 ”
周莉的笑声从后座传过来:“干妈,您跟我还客气啥,我爸说了,您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她身子往前探,手搭在我妈座椅靠背上,“对了干妈,我那实习的事……”
我妈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
我盯着前挡风玻璃上那道细细的划痕,想起来这车是去年换的,旧车抵了十八万,我妈说那车开了六年,有感情了,卖的时候她站在4S店门口抹眼泪,我爸递纸巾的手都在抖。
周莉还在说,声音又甜又脆:“干妈,我爸说您公司那个财务岗,让我先去跟着学学,不要工资都行。 ”
我妈拐上高架,车流在窗外刷刷往后退。
她终于开口,语气平平的:“莉莉,那个岗要会计证,你有吗? ”
后座安静了三秒。
“我可以考嘛干妈,我学东西快,您知道的。 ”周莉的声音低了些,又马上扬起来,“再说我爸跟您这么多年的关系……”
“你爸跟我什么关系? ”我妈打断她,声音不高,车里却一下子静得只剩胎噪。
我从副驾驶侧头看周莉,她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却抽了一下。
她手里那盒面膜捏得塑料包装哗哗响,指甲掐进纸盒边角。
“干妈,您这话说的……”她声音发虚。
我妈没再说话,方向盘一打下了高架。
周莉在后座开始翻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屏幕反光照在她下巴上,那一片肉绷得死紧。
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我妈熄了火,转头看着周莉,脸上没什么表情:“莉莉,你爸跟我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 那笔八十万的货款,他拖了三年,我念旧情没走法律程序。 你跟小雅一个宿舍,我对你客气,不代表你可以蹬鼻子上脸。 ”
周莉的脸唰地白了。
我推开车门下去,从后备箱拽出行李箱。
我妈也下了车,绕到后座门边,敲了敲车窗。
周莉把门打开一条缝,我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进去:“要实习,去人才市场,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
周莉接过名片,手抖得差点掉地上,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干妈,我……”
“别叫干妈。 ”我妈打断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铁皮上,“我只有一个闺女,叫林雅。 ”
周莉拎着包从车里出来,站在小区门口,太阳把她脸上的粉晒得浮起来,一道一道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突然抬头冲我喊:“林雅,你行,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
我没理她,拉着箱子往小区里走。
我妈从后面跟上来,手搭在我肩上,掌心热乎乎的。
“妈,那八十万……”我小声问。
“去年就还了,分三次。 ”我妈叹了口气,“你爸不让说,说周莉她爸当年帮过咱家,能容就容。 ”
“那今天……”
“今天她不该当着你的面叫我干妈。 ”我妈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小雅,有些东西能让,有些东西不能让。 你爸心软,我心软了三年,再软下去,别人就以为咱家好欺负。 ”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我碗里,犹豫半天问:“今天你妈是不是发火了? ”
我点点头。
我爸把筷子搁下,搓了搓脸:“周莉她爸那八十万,当年是救了咱家急。 你妈记这个情,忍了三年。 可上周你妈去银行打流水,发现周莉她爸又拿咱家公章去贷了一笔,这回是一百二十万。 ”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你妈今天去公司调了监控,周莉进过财务室三次,都是趁你妈不在的时候。 ”我爸声音越说越低,“你妈说,情分还完了,该算账了。 ”
我放下碗,想起周莉刚才在车里翻手机那个动作,想起她指甲掐进面膜盒子的样子。
她早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还在那装。
第二天回学校,周莉的床位空了。
她桌上留着一堆没拆的快递,室友说昨晚她回来收拾东西,一边收一边哭,说林雅她妈太狠了,八十万都还了还揪着不放。
我坐在自己床上,从窗户看出去,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往下掉。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跟公司律师的对话录音。
律师说:“周总那边承认了,贷出来的一百二十万挪去填了他儿子期货的窟窿。 ”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那就走程序吧。 ”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枕头底下压着周莉上个月借我的饭卡,她说忘充钱了,一直没还。
那张卡里还有三百多块钱,是我妈给我充的。
下午辅导员找我谈话,说周莉申请了换宿舍,理由是跟室友性格不合。
辅导员欲言又止,最后拍拍我肩膀:“林雅,你妈那边……能不能商量一下,周莉她爸把贷款还上,这事就不走法律了? ”
我看着辅导员桌上那盆绿萝,叶子尖发黄,蔫蔫地耷拉着。
我说:“老师,那笔贷款用的是我妈公司公章,贷出来的钱一分没进我妈账户。 周莉她爸还不上,我妈就要背这一百二十万的债。 ”
辅导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晚上我妈来接我,开的还是那辆迈巴赫,但这次是我爸坐在副驾驶。
我拉开后座门,座位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周莉她爸签字画押的还款协议,分十二期,每月十号之前打款,逾期一天,法院见。
我爸回头看我,笑得有点勉强:“你妈今天去周莉家,当着她爸的面把协议拍了桌上。 周莉她妈哭得站不住,周莉在旁边一声没吭。 ”
我妈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嘴角弯了弯:“小雅,记住,给人留路是情分,把路堵死是本分。 你妈我这辈子就学会一件事,该掀桌子的时候,别怕汤洒了。 ”
我靠在座椅上,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打在文件袋上,照出我妈娟秀的签名,一笔一划,稳得像刻上去的。
周莉后来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就一句话:林雅,你妈真狠。
我没回。
我想起那天她越过我坐上车的样子,想起她叫“干妈”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她指甲掐进纸盒里的那个动作。
她不是觉得我妈狠,她是没想到,一个忍了三年的人,翻脸会翻得这么彻底。
我把那条微信截了图,存进相册,跟那张三百多块钱的饭卡放在一起。
期末的时候,我妈公司年会,我爸非拉着我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我妈站在台上给优秀员工发奖金,底下坐了二百多号人,掌声一波接一波。
散场后我妈靠在车后座,脱了高跟鞋揉脚,突然说了一句:“小雅,周莉她爸上个月把最后一期款打过来了。 ”
我看着我妈脚后跟磨破的皮,问:“那周莉呢? ”
“毕业了,回老家了。 ”我妈顿了顿,“她爸那公司关了,听说在跑网约车。 ”
我没再问,低头把文件袋从座位底下抽出来,里面那沓还款协议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最后一页上写着四个字:全部结清。
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掌心还是热乎乎的,跟那天在小区门口一样。
“妈,你当初为什么忍三年? ”
我妈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因为你爸说得对,当年那八十万救过咱家的急。 但后来我明白一个理,救急不救穷,更不救贪。 人这辈子,真心得给对人,给错了,收回来的每一分都是刀。 ”
我把文件袋合上,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玻璃上划过一道一道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周莉发来一条新消息:林雅,那三百块饭卡钱,我转你支付宝了。
我没点开,锁了屏。
有些账能算清,有些账算不清。
但所有账都有一个共同点,你不在别人最难的时候伸手,就别怪别人在你最难的时候转身。
这世上最凉的,从来不是冬天的风,是你把别人的忍让当成了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