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先发了条消息说高架上堵车,后来又补了一句,我刚给一辆Model Y换完刹车片,手上机油没洗干净,到了别嫌我脏。
聚会定在嘉定安亭,离老大的蔚来总部和老三的上汽大众都近。老二是从郑州坐高铁赶过来的,到虹桥再打车,折腾了一下午。他说,你们上海这路,开我那辆破二手车来,估计得中途熄火。
楼下停着老大那台蔚来,老三是开着大众ID来的,我坐地铁来的。老二站在饭店门口看了看这几台车,笑了笑,说了一句让饭桌安静了很久的话。
「当年我们四个趴在宿舍床上吹牛,说要造自己的车。现在一个造车,一个修车,一个卖车,还有一个,写论文说车。就是没有一个人,真的开上了自己造的那台车。」
那是2025年夏天。
2013年秋天,同济大学车辆工程专业,我们宿舍四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曹安公路4800号的同一栋楼下见面。老大第一个到,他爸从山东开了一夜车送他来;老二从郑州来,带了一箱自家厂里灌的玻璃水;老三报到第二天就跑去看安亭的汽车博物馆,说以后要在这上班;我,高二看了个汽车纪录片,把「车辆工程」写在志愿表第一格,我爸连这专业将来干啥都没问就签了字。
被录取那阵子,亲戚们的口径空前一致:同济车辆,毕业进大众,年入几十万。老家一个亲戚甚至说,以后你给家里人一人弄一台便宜的内部购车指标。
没有一个人提过,这行会有一天变得这么不一样。
老大是山东人,家里是县城的,爹妈都在粮站干过,后来粮站改制,爹跑货运,妈在家。他本科毕业那年,校招进了上汽,做电池包结构仿真,起薪一年十七万左右,算上加班费能到十九万。2019年他跳去蔚来,工资不涨反降,他爸妈在电话里急了一个月,说你好端端的大众不去,去个快倒闭的厂。
那年蔚来确实难,老大说,最狠的时候,交完房租,卡里剩不到一千块钱。他有几次都想走,简历都投了,最后还是留下来了。用他的话说,就是觉得那帮人真的在认真造车,「我在上汽三年,改的最多的是PPT,在蔚来一年,拆的最多的是电池包。」
他赌对了。
2025年的老大,做电池系统热失控方向,带一个小团队,总包大概75万到80万,含期权。期权有没有水,他说不清,要看后面两年的交付量。代价也实在:晚上十一点下班算早的,体检报告上脂肪肝加颈椎曲度变直,孩子三岁了,他陪孩子去动物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在嘉定买了房,公积金双边顶格交,月供基本不用动工资卡。但他说,这行情,蔚来每年也有优化指标,部门里人心惶惶过好几轮,谁也不敢说自己绝对安全。
老大有句原话,我记到现在:「这个行业吃的是后面几年的行情,不是前面几年的学历。同济的牌子,在2017年是张入场券,在2025年,可能就是个工牌。」
老二家在郑州开汽修厂,他爸修了三十年车,从桑塔纳修到帕萨特,再修到五菱宏光。老二是被调剂进车辆工程的,他第一志愿填的是临床医学,但分数差了两分。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爸倒是高兴,说这不正好,出去读四年,回来接班,咱厂里终于有个懂理论的人了。
老二大学毕业那年没有直接接班。他先回了郑州,进了宇通,做总装工艺,一年到手大概十万。干了两年,2019年,他跟他爸说,想自己盘个店。他爸把存了半年的进货钱给他,说,你亏了就别回来见我。
前两年是真难。2019年开店,2020年疫情,2021年新能源车开始放量,燃油车的维修量肉眼可见地往下掉。老二说,有一阵子他坐在店门口,一整天就来了一个换雨刮片的。
后来他琢磨明白了:纯电车的三电他看不懂,但钣金、喷漆、事故车、保险理赔,这些活儿跟油车电车没关系。他把店从小区门口挪到了一条事故车多的路上,专接保险定损的活儿,慢慢把店盘活了。到2025年,他在郑州开了两家店,雇了六个师傅,好的年份一年能落40万,差的年份也有二十多万。
代价是,他这个同济车辆工程的本科文凭,在店里最大的用处是给客户解释「为什么变速箱油要按时换」。同学聚会他基本不参加,说那个圈子里聊的是CTP、CTC、端到端,他只能在旁边点头。但他有房有车,媳妇是本地小学老师,娃今年该上小学了,父母就住隔壁小区。去年他把房贷提前还了一半,说图个踏实。
老二的台词是:「你们修的是代码,我修的是底盘。都是修车,没差。真要说差,就是你们聊的型号我没听过,我聊的型号你们不会修。」
老三,江苏常州人,爸妈都是中学老师。他是我们四个里最「标准」的一个:成绩标准,作息标准,连谈恋爱都标准——大学四年没谈,毕业第三年经人介绍认识现在的老婆,明年准备二胎。
2017年校招,老三进了上汽大众,做整车试验验证,在安亭,起薪十六万出头。那会儿上汽大众还是合资时代的王者,家长眼里铁饭碗中的铁饭碗,他爸妈逢人就说儿子在上海大众。
2025年的老三,还在上汽大众,还是做试验验证。年薪到手大概25万,好的年份能到28万,差的年份奖金一砍,可能就22万出头。他在嘉定买了房,首付是爸妈掏的,月供占到手工资快一半,好在老婆也有收入,日子过得下去。
他身上的变化是那种细水长流式的磨损。前几年开始,公司内部不断有「组织优化」的消息,隔一段时间就走一波人,他所在的试验部门裁了两轮,他躲过去了,但身边的工位空了。老三说,他在这干了八年,最大的感受是,当年那种「一毕业进大众,这辈子就稳了」的说法,大概只能管到2020年。现在他每天上班的路线没变,安亭到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