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新加坡开车三个月,养车费比工资涨得还快

十一万新币。那个销售把报价单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总价那一栏下面划了两道横线,像怕我看错小数点。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十秒钟,在心里做了一道这辈子最快的算术题——按当时的汇率,差不多五十五万人民币。五十五万,在中国能买一辆什么车?我没敢往下想。

来新加坡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全部来自朋友圈的九宫格精修图。滨海湾金沙的无边泳池永远蓝得像调过饱和度,鱼尾狮永远在吐水,樟宜机场的室内瀑布永远有人在仰头拍照。所有人都跟你说新加坡干净、安全、高效、花园城市,但没人告诉你一件事——在这个国家,拥有一辆车,是一种近乎奢侈的特权。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特权。

新加坡国土面积七百三十三平方公里,大概相当于北京朝阳区加上丰台区那么大,人口五百九十万,人口密度全球第二,仅次于摩纳哥。人均GDP七万两千美元,亚洲第一。最低工资没有法定标准,但清洁工和餐饮业底薪大概在一千两百到一千五百新币之间。普通餐厅一顿饭五到八新币,一瓶矿泉水在超市卖零点八到一点五新币,公交地铁单程零点九九到二点二新币。这些数字听起来都还算正常,甚至比上海便宜。但一旦你动了买车的念头,这些数字立刻失去了参考价值——汽车在新加坡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我是因为工作调动来的新加坡,公司在新加坡西部一个工业园区,离最近的公交站走路二十分钟。头两个月我每天坐公交转地铁再转公交,单程一小时四十分钟。新加坡的公交系统确实发达,空调足,从来不堵车——因为路上根本没什么车。这个国家的汽车保有量被政府用一套精密到令人窒息的政策死死地摁住了,像用一个玻璃罩子扣住了一团火。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三个月。新加坡进入雨季,每天下午三点准时下暴雨,那种雨不是飘的,是倒的,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个游泳池。我站在公交站等了四十分钟,雨没有停的意思,公交晚点了三十七分钟,来了之后人满为患,没上去。那天晚上我浑身湿透地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查买车流程。我以为我准备好了。我什么都没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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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车的第一步不是选车型,不是试驾,不是谈价格。是竞标一张拥车证。COE,Certificate of Entitlement,翻译过来叫“拥车证”,但这四个字远远不足以描述它的本质。拥车证的本质是——你花钱买一个资格,这张资格允许你在新加坡拥有一辆车,有效期十年。十年之后,如果你的车还要继续开,你得再买一张。如果车报废了,这张证跟着报废,不退钱。

拥车证的价格由新加坡陆路交通管理局每个月两次的公开竞标决定,价高者得。它不是一口价,是一个拍卖市场。我查了查最近一期的竞标结果:A组,也就是中小型汽车组,成交价八万三千新币。B组,大型汽车组,十万零一千。E组,也就是“公开组”,可以用于任何车型,十一万。

十一万新币,只是买一张纸。这张纸不能吃不能用不能穿不能住,它唯一的功能就是允许你接下来可以开始花钱买车。

我跟一个新加坡同事说起这件事,他耸了耸肩,用一种谈论天气的语气说:“对啊,我那张COE是五年前买的,那时候才六万多。现在涨了快一倍了。”我问他还续吗,他说再看吧,十年到了再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张健身卡要不要续费。新加坡人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让我震惊——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从出生开始,这就是他们认知里“正常”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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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买了。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年轻气盛加上那场暴雨。拥车证加车价加各种税费,落地十一万新币,我付了四成首付,剩下六成分五年还清,月供大概一千四百新币。我以为这就是养车的大头了。我又错了。

新加坡的ERP,电子道路收费系统,是另一个让你每次上路都感觉在被拔毛的东西。全岛主要道路和高速公路上方都装着感应龙门架,不同时段不同路段收费标准不同。早高峰进CBD,一次三到五新币。你从家开到公司,可能经过四个ERP收费站,单程十几新币就没了。一个月下来,光ERP扣费就在三百五到四百新币之间。那个“滴”的声音——你的车载读卡器在通过龙门架时发出的那一声——是我在新加坡听过的最让人焦虑的声音。每滴一次,你的储值卡里就少几块钱。滴、滴、滴,像水滴石穿,只不过滴穿的是你的钱包。

停车费是另一笔让你怀疑人生的支出。新加坡的停车场分两种:政府组屋的和商业楼的。组屋的便宜一点,过夜大概零点六到一点二新币每小时,听起来还行。但如果你要去市中心上班,商业楼停车一天封顶在二十到三十五新币之间。你算一下:一个月二十个工作日,光停车费就是四百到七百新币。加上周末出去吃饭逛商场,商场停车一小时两到三新币,吃顿饭停两个小时就是六块。一个月停车费轻松破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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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钱反而成了最不值得一提的部分。新加坡太小了,从岛的最东边开到最西边也就五十公里,我一个月的油钱大概三百新币左右。但保险贵得离谱,新车全险一年三千新币起步,如果你是年轻驾驶员——三十岁以下、驾龄不足三年——翻倍。路税一年一千二。保养一年两次,每次四百到六百。洗车一次十五到二十新币,一个月两次。

我把这些数字摊在一张Excel表里,月供一千四,ERP三百五,停车八百,油费三百,保险摊到每月两百五,路税一百,保养摊到每月八十,洗车三十。加起来,三千三百一十新币。

三千三百一十新币是什么概念?新加坡大学毕业生起薪中位数大概四千新币。一个工作了五六年的白领,月薪大概五千五到七千。我当时的月薪是六千新币。养这辆车的费用占了我月薪的百分之五十五。换句话说,我每个月有一半以上的工资,是在为这辆停在组屋楼下的日本产紧凑型轿车打工。它不是什么豪车,不是什么性能车,它就是一辆最普通的、排量一点六的、在中国卖十几万人民币的家用车。

有一次我在加油站遇到一个开宝马五系的新加坡大叔,五十多岁,做建材生意的。我们聊了几句,我问他这辆车落地花了多少,他笑了笑,说了一个数字:二十八万新币。一百四十多万人民币。在中国,一辆宝马五系落地大概五十万。在新加坡,同样的车,价格翻了将近三倍。他又补了一句:“我这辆是五年前买的,现在同样的车落地要四十万了。”他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不是炫耀,是一种“你懂的”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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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新加坡的街头,豪车的比例高得不成比例。不是新加坡人有钱,而是——在这个国家,既然你已经花了十几万买一张COE,既然你已经接受了养车月支出三千起步的现实,那为什么不再多花一点,至少开一辆像样的车?在新加坡买一辆经济型小车和买一辆入门豪华车的总成本差距,被COE这个巨大的分母稀释了。一辆丰田卡罗拉落地十一万,一辆奔驰C级落地二十万,差距不是两倍,是不到两倍。在中国,这个差距是三到四倍。新加坡的汽车市场被政策扭曲成了一个倒金字塔——底层被抽空了,中间层在苦苦支撑,顶端反而显得“划算”。

我的新加坡房东是一个七十岁的退休教师,住在组屋里,没有车。有一天我在楼下洗车,他路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知道吗,在新加坡,车不是交通工具,是身份的最终确认。”他说完就走了,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刚从巴刹买的三条鱼。

那句话像一根针,把我之前所有说不清的困惑全部扎破了。我一直在用交通逻辑理解新加坡的车——我需要通勤,所以买车。但新加坡的车从来不是交通问题,它是一个阶层问题。这个国家的公共交通系统高效到令人发指,地铁覆盖了全岛百分之九十的居住区,公交站间距不超过四百米,打车软件Grab的响应速度平均三分钟。你不需要一辆车来出行。你需要一辆车来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你不一样。

新加坡的基尼系数在政府转移支付之前是零点四五,在发达国家里排前列。但这个国家的贫富差距很少在街面上表现出来。组屋区看起来都一样干净整洁,大家都穿人字拖和优衣库,都在食阁吃三块五的鸡饭。车,成了少数几个你可以合法展示财富差异的领域之一。政府没有禁止你买车,它只是把价格推到了一个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家庭够得着的高度,然后说:你看,我没有限购,是市场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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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月底,我收到了一张罚单。不是超速,不是违停,是忘了给储值卡充值,过ERP的时候余额不足,罚款十新币。十新币不多,但那张罚单的措辞让我愣了很久——“您未能在规定时间内维持足够余额以支付道路使用费。”道路使用费。我付了十一万新币买了车,付了月供,付了保险,付了路税,付了停车费,付了油钱,然后我每一次开上这条路,还要再付一次“使用费”。这条路是我交的税修的,但它不属于我。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视频,她问我新加坡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车开着方便吗,我说方便。她说那就好,别太省,该花就花。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停车场,那辆灰色的小车安静地停在一排车的中间,跟其他车没有任何区别。我突然想起在北京的时候,我开着我爸那辆开了八年的老捷达,加油加两百块心疼半天,停车费二十块觉得贵,但从来没有觉得“拥有”这件事本身是一种负担。在北京,车就是车。在新加坡,车是一道数学题,你永远在算,永远算不清。

第四个月开始,我做了一件所有新加坡有车的人都会做的事——我开始“优化”我的用车行为。早高峰不进CBD,绕路走不用ERP的小路。周末去商场,选前三小时免费的停车场。洗车从一周一次改成两周一次,自己拿桶在楼下擦。保养不去4S店,去马来西亚新山做,便宜一半。我在Excel表上又加了一列,叫“节省金额”,每个月底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不是因为我省了钱,而是因为我终于在这个系统里找到了一点微小的主动权。

但这种主动权是幻觉。第五个月,油价涨了,ERP费率调高了,停车场取消了前三小时免费的优惠。我的Excel表上的节省金额在一个月之内被全部抹平,还倒贴了五十块。那一刻我意识到,在新加坡,你永远算不过这个系统。这个系统是活的,它会呼吸,会调整,会用一种精密的、不动声色的方式把你刚刚找到的缝隙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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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日下午。我去一个朋友家吃饭,他住在东海岸的公寓,地下停车场里停着一辆保时捷卡宴。我问他养这车一个月多少钱,他说没算过,反正是公司名下的。他是做家族生意的,新加坡本地人,三十岁出头,从来没有坐过公交。我们在阳台上喝啤酒,看着远处的海,他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觉得你们中国人挺厉害的。什么都靠自己。”

我没接话。他这句话不是在夸我,也不是在自嘲,就是一种陈述。但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楼下停车场里那辆卡宴,突然觉得自己过去五个月的焦虑、计算、愤怒、妥协,都被他这句话轻轻巧巧地框进了一个更大的画面里。

在新加坡,车是阶层的刻度。刻度的一边是我,一个外国人,拿着六千新币的月薪,用百分之五十五的收入养一辆普通轿车,每一脚油门都在心里换算成数字。刻度的另一边是他,一个本地富二代,车是公司资产,养车费用是税前抵扣,他甚至不知道ERP扣了多少钱。我们开着车在同样的路上行驶,经过同样的龙门架,听到同样一声“滴”,但那一声“滴”对我们的意义完全不同。对他来说,那是背景噪音。对我来说,那是倒计时——倒计时到下个月发工资的日子。

我翻出那张Excel表,在最后一栏加了一行字:“这辆车每个月让我失去的选择权,比它给我的便利更多。”然后我把表关了,再也没有打开过。

第七个月,我把车卖了。拥车证还剩九年半,转手价格比我买的时候跌了两万。算上折旧、利息、各种费用,七个月,我在这辆车上的净支出大概两万八千新币。平均每个月四千新币,比我算的三千三还要多出七百。那七百是你在Excel表里永远算不到的东西——一次意外的轮胎鼓包、一次不得不去的代客泊车、一次忘了续停车月票导致的一周按小时计费。

卖车那天,买家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马来西亚华人,在新加坡做装修生意。他检查了车况,试驾了一圈,然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签文件的时候他跟我说:“你知道吗,我排队等了七年才等到一张拥车证价格掉下来。”七年。他等了七年,才等到一个他觉得“划算”的价格。而这个“划算”的价格,是八万三千新币。

我看着他开走那辆灰色的小车,尾灯消失在组屋停车场的出口。我站在原地,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后悔,不是轻松,更像是一种——你终于从一场持续七个月的数学考试里交了卷,成绩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用再算了。

那天晚上我坐公交回家。公交来了,有座,空调很冷,准时到达。车上的人都在看手机,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刚刚结束了他人生中第一段——也可能是最后一段——在新加坡拥有汽车的时光。我看着窗外经过的一个个ERP龙门架,那上面的指示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它们不在乎谁在开车,谁卖了车,谁等了七年,谁花了五十五万。它们只在乎一件事——你的卡里还有没有余额。

我卡里还有余额。只是我不想再被“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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