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方向盘套磨破皮了。
右手握的那个位置,人造革翻起来一小块,每次打转向都能蹭到掌心。我看了网上的替换套,最便宜的二十九块九,没买。觉得还能再撑两个月。
充电宝还剩13%。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是去年冬天乘客下车时手肘撞的。赔了五十块,换屏要一百二,也没换。
车里挂了个除味香片,橘子味的,超市打折区三块五两片。味道早散光了,就剩个纸壳子在空调出风口上晃。
凌晨一点四十分,我停在暮云路和纺织巷交叉口。导航显示附近有夜场散场,热力图红了一片。我开过去,看见路边站了个人。
白色短羽绒服,深色牛仔裤,手里捏着个小包,亮片的那种,路灯底下反光晃眼。
她拉开后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和香水味。香水味很浓,但不是车用香水那种化学甜,是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试喷区的那种味道。
“师傅,去麒麟路诚园。”
声音有点哑。
我拨了空车牌,打了转向。导航显示七公里,不算远。
开了两分钟,等红灯的时候,她从后座探过来一点。
“师傅,我手机没电了,钱包也没带。”
我从后视镜看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小包打开,翻给我看。里面一支口红,一包纸巾,一串钥匙,没了。
“我真是——我妈住院,我刚才接到电话,着急出门,什么都没拿。”
我没说话。
红灯倒数十五秒。
“你能不能给我留个号码,我后天一定给你。”她顿了顿,“后天我发工资。”
十五秒到了。
我踩油门,车子过了路口。
“你知道这趟多少钱吗?”
“大概——”
“二十五左右。”
“我知道,我不会赖你这个钱。”
后视镜里她看着前面,睫毛膏有点晕,下眼睑那里黑了一小片。不像是故意画的。是哭过以后揉的。
我伸手从副驾储物箱里摸出一张名片。副驾储物箱盖子坏了,用胶带粘着,拉开的时候要往右掰一下,不然会卡住。名片是我自己印的,上面就一个名字一个手机号,跑网约车之前印的,那时候还在做装修,想接点私活。后来装修公司倒了,名片剩了三百多张,扔了可惜,就在车上放了一摞,偶尔给乘客,当个联系方式。
我递给她。
“后天打这个电话。”
她接过去,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我。
“你姓沈?”
“嗯。”
“沈师傅,谢谢你。我后天一定打。”
到了诚园门口,她下车,羽绒服的下摆夹在车门缝里,她拽了一下才出来。车门关上,她站在小区门口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去了。
我看了看计价器,二十六块八。
算了。
我调头回纺织巷,又接了一单,去高铁站。那单完了又接了一单,一直到凌晨四点半,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收车回家。
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个月,物业说在走流程,流程走到哪儿了不知道。我摸黑往上爬,台阶数数,每层九个台阶,数到五十四,到家了。
门锁有点涩,钥匙要往上抬一下才能拧动。
进门,鞋柜旁边堆了四个快递箱,都是退货的。媳妇在网上买衣服,买三件退两件,有时候买五件退四件。她说直播间灯光不准,到手颜色不对。我说你少买点,她说你少管。
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她还在刷手机。
我没进去,在客厅沙发上躺下。沙发垫子塌了一个坑,弹簧硌后背。我侧过身,躲开那根弹簧,闭眼。
后天。
她说后天发工资。
我算了算自己的工资。网约车跑了八个月,上个月流水一万二千三,扣掉油钱三千六,车贷两千三,份子钱两千,到手四千四。房贷四千二,媳妇每个月转我两千,剩下的她自己贴。她说她工资四千五,贴两千二,还剩两千三,够她自己花。
不够。
我知道不够,但我没问。
下午两点,我醒了。媳妇已经去上班了,厨房水池里泡着两个碗,一双筷子。碗是她昨天早上吃的,泡了一天一夜,水面上漂了一层油花。
我把碗洗了,煮了碗面条,加了两个鸡蛋。吃完,看手机。网约车群里有人发消息,说今晚夜场散场单多,有几个场子有活动,热力图已经红了。
我回了句“收到”,然后翻通讯录,想看看有没有昨天那个乘客的消息。
没有。
她还没打。
后天。
明天才是后天。
我熄了屏,去阳台抽了根烟。阳台对面是另一栋楼,间距不到十米,能看见对面晾的衣服。有个阳台上挂了条红内裤,晒了三天没收。
02
等了一整天。
上午十点,我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号段。
我接起来。
“沈师傅吗?”
是她的声音,哑哑的,但比前天晚上脆了一点。
“是我。”
“我是前天晚上坐你车的,没带钱那个。”
“我知道。”
“我今天发工资了,但是——”
她顿了一下。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什么“前方到站塔山路口”。
“但是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我没接话。
“我这儿有个事,你能不能来一趟塔山路口?我当面跟你说。车费我一起给你,加钱也行。”
“什么事?”
“电话里不好说。”
她声音压低了,像是旁边有人。
“你来了就知道了。不是坏事,对你来说可能是好事。”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上午十点零七分,昨晚收车晚,还没睡够,眼睛发涩。但“可能是好事”这几个字,让我把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了。
“半小时到。”
塔山路口是个公交站,旁边有个便利店,便利店门口摆了两张塑料凳。她坐在其中一张上,还是那件白色短羽绒服,手里捏着一杯豆浆,豆浆杯子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
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递过来。
“先还你。”
我接过来,找了二十四块。她没数,直接塞进口袋。
“什么事?”
她喝了一口豆浆,嘴唇上沾了一点白色的豆浆沫,用袖子擦了一下。
“你在找兼职吗?”
我没说话。
“我那个——我在一家公司上班,做行政的,我们公司最近要搬仓库,旧仓库在塔山工业园,里面堆了好几年的东西,老板让我找人清掉。东西太多,我一个人弄不了。我找搬家公司,报价三千六,老板说太贵,让我自己想办法。”
她又喝了一口豆浆。
“我看你名片上写你做装修,应该有力气。仓库里主要是些旧办公家具,文件柜,桌椅,还有一些样品。样品是好的,可以卖废品。我算了算,废品卖掉大概能有两千多。你帮我搬,卖废品的钱归你,另外我再给你一千,公司出。就两天,周末两天干完。”
我算了一下。两天,一千块现金,加上废品两千多,差不多三千出头。我跑网约车两天净赚也就四五百。
“你老板同意?”
“老板说只要清干净,预算两千以内。我留一千,给你一千,废品算你的。这样我还能省六百。”
她说得很快,像在背稿子。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下面还有点黑,但比前天晚上好多了。没涂口红,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
“你叫什么?”
“温小冉。”
“温小冉,你公司叫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
“是一个做建材的贸易公司,叫信达建材。老板姓周。”
我点了点头。建材。我以前做装修,知道这个行业。信达建材,没听过,但塔山工业园那边确实有不少建材仓库。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周六,早上八点,塔山工业园B区12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是仓库地址,手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清。
“行。”
我收了纸条。
“车费清了,这事算另一码。”
她笑了,露出一排牙齿,左边有颗虎牙。
“沈师傅,你是好人。”
“别。”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你妈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哦,没事了,就是血压高,住了两天院,已经回家了。”
我点了点头,走了。
回家路上,我去了一趟五金店,买了副手套,五块钱,掌心带胶粒的那种。又去超市买了两个面包,两瓶水,明天带着。
到家,媳妇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了一盒外卖,已经吃完了,盒子没扔。她看见我回来,抬头扫了一眼。
“你干嘛去了?”
“接了个活。”
“什么活?”
“帮人搬仓库,两天,一千块。”
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一千块?谁给你介绍的?”
“一个乘客。”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女乘客?”
“嗯。”
“长得好看吗?”
“一般。”
她没再问,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看了看。水池里泡着今天的碗,两个,还有一双筷子。旁边垃圾袋满了,外卖盒子的油从袋口渗出来,滴在瓷砖上。
我系好垃圾袋,擦了地,把碗洗了。
03
周六早上六点,我醒了。
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窗户外头有鸟叫,叫了两声又停了。我轻手轻脚从沙发上爬起来,套上工装裤,穿了件旧毛衣,外面套了件冲锋衣。冲锋衣左胸口有个小洞,是烟头烫的,黄豆大小,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媳妇还在睡,卧室门关着。
我拿了手套和面包,出门。
塔山工业园在城东,我开了四十分钟车,到的时候七点四十五。B区12号是个灰砖厂房,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停了一辆白色小货车,货车上印着“信达建材”四个字,油漆已经掉了一半。
温小冉已经在了。
她换了身衣服,黑色卫衣,工装裤,运动鞋,头发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我下车,递过来一杯。
“热的,便利店刚冲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速溶的,偏甜,但确实是热的。
“仓库钥匙在我这儿。”
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走到卷帘门前,弯腰把钥匙插进锁孔。锁有点锈,她拧了两下没拧动,我过去帮她,一拧,开了。
卷帘门拉上去,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仓库大概有两百平米,堆满了东西。靠墙是几排铁皮文件柜,中间是办公桌椅,摞了三层,用塑料膜缠着。角落里堆着一些建材样品,瓷砖样板、木地板样板、还有几卷地毯。
最里面有个小隔间,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还有东西。
“就这些?”
“对,就这些。文件柜和桌椅清掉,样品分类,能卖废品的放一边,不能卖的放另一边。隔间里是老板的旧东西,也要清。”
我环顾了一圈,估算了一下工程量。两个人,两天,差不多。
“开始吧。”
我先搬文件柜。铁皮的,一个大概四五十斤,不算重,但体积大,不好抓。我戴了手套,一个一个往外搬,搬到门口的空地上。温小冉在门口等着,拿抹布擦干净,然后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废品”或者“保留”。
“保留”的很少,大部分是“废品”。
干了一个小时,搬了十二个文件柜。我脱了冲锋衣,里面的旧毛衣已经湿透了,后背一片都是汗。温小冉递过来一瓶水,我接过来灌了半瓶。
“你以前干过装修?”
“嗯,干了五年。”
“后来怎么不干了?”
“公司倒了。”
我没多说,她也没再问。
中午十一点半,文件柜搬完了。接下来是办公桌椅,最重的是老板桌,实木的,少说有一百二十斤。我一个人搬不动,温小冉过来帮忙,抬了一头,两个人慢慢挪。
抬到门口的时候,她脚下一滑,桌子倾斜了一下,我的左手拇指被挤在桌沿和门框之间。
钻心的疼。
我闷哼了一声,把桌子放下。拇指指甲盖下面淤了一团血,紫黑色的。
“你手!”
温小冉跑过来,抓起我的手看了看。她的手很凉,手指上有茧,中指第一个关节那里,长期写字磨出来的。
“我去找创可贴。”她说。
“不用,没破皮。”
我甩了甩手,拇指火辣辣的,但骨头没事。我重新抬桌子,她犹豫了一下,也重新抬起来。
这回抬稳了,搬出去了。
下午两点,我们才吃午饭。温小冉去便利店买了两个盒饭,十五块一份,两荤一素。米饭硬,菜偏咸,但热乎。我们坐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一人捧一个盒饭,筷子掰开,吃起来。
“你开网约车多久了?”
“八个月。”
“之前做什么?”
“装修。”
“哦,你说过了。”
她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一会儿咽下去。
“你媳妇不反对你周末出来干私活?”
我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
“你无名指上有戒指印。”
我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戒指摘了三个月了,但印子还在,一圈白印,周围的皮肤晒黑了,那一圈特别明显。
我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继续吃饭。
吃完饭,继续干。下午主要是清理样品区。瓷砖样板很重,一片一片摞着,搬起来要小心,边角很锋利。木地板样板轻一些,但数量多,一箱一箱的。
干到下午五点半,天快黑了,仓库里亮了一盏日光灯,灯管有点旧,一闪一闪的,晃得眼睛疼。
温小冉说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她忽然叫住我。
“沈师傅,明天早上八点,还是这里。”
“知道。”
“还有——你手记得上点药。”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
回家的路上,我看了看左手拇指。淤血已经扩散了,指甲盖下面一片黑红,按着有点胀。疼倒是不太疼了。
到家,媳妇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
“和同事吃饭,晚点回。”
字条下面压着今天的快递,三个,都没拆。
我看了看手机,网约车群里有消息,今晚单量少,有人抱怨,说最近跑夜场的越来越多,客单价降了。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洗碗。水池里泡着今天的碗,两个,还有一双筷子。
04
周日早上,我比闹钟先醒。
左手拇指肿了一圈,指甲盖下面的淤血从紫黑变成了深红,边缘开始泛黄。我试着弯了一下,能弯,但胀得难受。翻出药箱找了卷医用胶带,缠了两圈,用力咬断胶带头。
到塔山工业园的时候七点五十,温小冉已经拉开卷帘门,一个人在里面拖办公椅。铁皮椅腿刮水泥地面,声音像指甲划黑板。
“我来。”
我接过椅子,一手一个拎到门口。她看了看我缠着胶带的手。
“你去医院了吗?”
“不用。”
“我看看。”
“干活吧。”
她没再坚持。
上午清隔间。隔间不大,十来平米,堆了七八个纸箱,箱子上蒙了一层灰,灰厚得能写字。我撕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旧文件夹,塑料封皮已经脆了,一掰就碎。第二个箱子是账本,硬壳封面,内页发黄,最近的是五年前的日期。第三个箱子是杂物,茶杯、烟灰缸、一个坏了的计算器、几支没水的笔。
第四个箱子不一样。
比前几个沉,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胶带已经发黄变脆。我拿美工刀划开,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摞一摞的纸,A4大小,装在透明文件袋里。文件袋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手写着编号和日期。
我抽出最上面那份,翻开。
第一页抬头写着“信达建材应收款明细”。
下面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客户名称、合同金额、已收款、未收款、到期日期。我扫了一眼,金额都不算大,几万、十几万,但加起来不少。翻到最后一页,合计那一栏写着:未收总额1,476,220元。
一百四十七万六千二百二十块。
我合上文件,回头看了看温小冉。她在隔间门口整理文件夹,把要保留的装进纸箱,要扔的丢进垃圾袋。
“这些是什么?”
我把文件袋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
“旧账本吧,公司以前的东西。周老板说隔间里的都是废纸,直接扔掉。”
“废纸?”
“嗯,他说欠款早就不指望要回来了,放了好几年了。”
她低头又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看这个,这个客户我知道,早就倒闭了,老板都找不到了。”
她把文件袋合上,丢进垃圾袋。
“继续搬吧。”
我蹲下来,又看了看那个箱子。最底下还有几份文件,被压在下面,露出来一个角。我抽出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纸质比那些文件袋里的要好,折叠得整整齐齐。
打开。
是一份借款合同。
个人借款合同。出借人:周建国。借款人:温小冉。
金额:八万。
我手指顿了一下。
合同日期是去年六月,借款期限一年,还有两个月到期。合同末尾有她的签名,还有手印,红色的,印泥按的。
我把合同折好,放回信封,压在箱子最下面。然后搬起箱子,搬到门口。
温小冉在门外整理东西,弯腰把废纸塞进黑色垃圾袋,马尾辫从肩膀滑下来,她用手背推回去,手背上沾了灰,在脸上蹭了一道。
我站在她背后,看了两秒。
没问。
中午吃饭,还是盒饭,今天换了个口味,鱼香肉丝,肉丝不多,笋丝多。她坐台阶上,吃得很认真,米饭一粒一粒夹起来,不浪费。
“你家住哪儿?”
“城西。”
“城西哪块?”
“纺织巷附近。”
“哦,那离诚园不远。”
她点点头,没接话,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点了一根烟。她看了我一眼。
“你抽烟多久了?”
“十几年。”
“戒不掉?”
“没想戒。”
她笑了一下,左边那颗虎牙露出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午清完应该差不多了。废品那边我联系了一个收废品的,明天上午来拉走,大概能卖两千三四。明天下午我转给你。”
“公司那一千呢?”
“明天一起给你。”
下午两点半,隔间清完了。我搬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墙角露出一个东西,银色的,反光。我弯腰捡起来,是一个打火机,金属壳,上面刻着字。
“周建国 2008.3.12”
我拿给温小冉看。
“周老板的旧打火机。”
她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然后丢进垃圾桶。
“不值钱。”
下午四点半,仓库清了三分之二。剩下的明天收废品的来,直接装车拉走。我收拾工具,准备走。温小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
“一千块,公司的那份,先给你。”
我接过来,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叠钞票,一百的,十张。我抽出来看了看,是真钱,新旧不一,有张边角撕了个小口子。
“不是说好明天一起给?”
“明天不一定能见到你,我怕耽误你。”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
“明天收废品的几点来?”
“九点。你要是能来最好,我怕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行。”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
“温小冉。”
她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我。
“你那个八万块钱——”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但被我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的?”
“搬箱子的时候看到了。”
她沉默了几秒,手攥着卫衣下摆,攥紧,松开,又攥紧。
“那是我的事。”
说完,她转身走进仓库,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人进去了。
我坐在车里,没熄火,停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那个橘子味香片还在晃,已经连纸壳子的味道都闻不到了。
05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收到温小冉的短信。
“收废品的九点到,你能来吗?”
我回了个“好”。
到塔山工业园的时候,白色小货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收废品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开一辆三轮摩托,车厢里堆满了纸板和旧家电。他正在往车上装文件柜,铁皮碰撞的声音哐当哐当的。
温小冉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什么。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本子递过来。上面列了废品清单:铁皮文件柜十四个,办公桌椅九套,瓷砖样板十七箱,木地板样板十一箱,还有零散的杂物。
“他称过了,铁件按斤算,一共八百四。木地板和瓷砖按吨算,一千二。杂物三百。加起来两千三。”
她把本子翻到下一页。
“但我昨天回去想了想,觉得这个价不对。”
她看了收废品的老头一眼。
“瓷砖样板不是废品,是样品,有些还能用,卖到建材市场至少能翻一倍。木地板样板也是。”
我看了看那堆瓷砖样板,摞在仓库门口,边角有些磕碰,但大部分是完整的,花纹也没过时。
“你跟他说了?”
“说了,他说他只按废品收,不收样品。”
收废品的老头正把最后一摞瓷砖搬上车,听见我们说话,抬头。
“姑娘,我就是个收废品的,你让我按样品价收,我收了卖不出去我找谁去?你要是觉得亏,自己拉去建材市场卖。”
温小冉咬了咬嘴唇。
“我们自己拉。”
她看着我。
“你那个车能装吗?”
我看了看我的车,后备箱装不了多少,后排放倒倒是能装几箱,但这是网约车,装货会被平台扣分,而且黏土和灰尘清起来麻烦。
“我有哥们的面包车,可以借用。”
温小冉眼睛亮了亮。
“真的?”
“真的。”
我打电话给老邹。老邹是我以前在装修公司认识的,开一辆五菱面包车,平时拉材料用。他今天没活,说车可以借,油钱自己加就行。
我开车去老邹家,换了面包车,开回来。
温小冉已经把瓷砖样板和木地板样板重新分好类,用塑料膜包好,一摞一摞放在门口。我们两个人搬了四十分钟,把十七箱瓷砖和十一箱木地板全部装上车。
“建材市场怎么走?”
“东郊那个,最大的建材批发市场。”
我发动面包车,温小冉坐副驾。面包车座椅硬,弹簧硌大腿,方向盘没助力,转弯要使很大劲。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安全带卡住了,拉了两下没拉动,我伸手帮她拽了一下,拽出来了。
“谢谢。”
“没事。”
建材市场离塔山工业园十一公里,路上有点堵,开了四十分钟。到了以后,我们找了一家收样品的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花围裙,嘴里叼着根牙签,在门口理货。
温小冉下车,拿着两块瓷砖样板过去。
“老板,这种样品收吗?”
老板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正面。
“什么牌子?”
“信达的。”
“信达?”老板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这个牌子现在不好卖了,库存货多得很。你们有多少?”
“十七箱瓷砖,十一箱木地板。”
老板想了想。
“瓷砖一箱五十,木地板一箱三十。一共一千一百八。”
温小冉回头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行。”
我们卸货,搬进店里。老板数了数,数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了十二张,递过来。
“一千二,凑个整。”
温小冉接过钱,数了一遍,塞进卫衣口袋。
上了车,她把钱掏出来,分了一半给我。
“六百。”
我接过来,没数,直接揣兜里。
“两千三加一千二,三千五。”她算了一下,然后看着我,“加上之前的一千,一共四千五。”
“还有昨天那八万。”
她没接话,扭过头看窗外。窗外是建材市场的大棚,铁皮棚顶,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一股油漆和胶水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
“那八万是我妈的住院费。”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面包车的发动机声盖过去。
“去年我妈查出肝硬化,要做手术,医保报不了多少,我手里没钱,周老板借了我八万。他说不着急还,只要我还在公司干,慢慢扣。”
她顿了顿。
“每个月扣三千,我工资五千五,扣完剩两千五。房租一千二,剩下的一千三,吃饭、交通、我妈的药。”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不说了。
面包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我看向她,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掐着安全带。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带钱了。”
她说的是前天晚上打车没带钱的事。
“那天晚上我妈突然高烧,我接到电话就往医院跑,手机都忘了充电,钱包也忘了拿。到了医院,我妈没事,就是普通感冒引起的发烧,但我站在病房门口,腿都软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踩油门,面包车过了路口。
“你现在还差多少?”
“还欠五万二。”
她松开安全带,又把它攥在手里。
“周老板人不错,真的,借我钱没催过。但我不想一直欠着,我想找别的兼职,多赚点,早点还清。”
面包车拐进塔山工业园的路口,远远能看见B区12号灰色的厂房,卷帘门关着,门口已经清空了,只剩几片碎纸被风吹得到处跑。
我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温小冉。”
“嗯?”
“你那个周老板,欠款一百四十七万,为什么不要了?”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昨天那个箱子里的文件,信达建材应收款,一百四十七万六千二百二十块。你说周老板说那些是废纸,不指望要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他就是说那些账太老了,好多客户都找不到了,要回来的成本比欠款还高。”
“你信?”
她没说话。
我发动面包车,挂挡。
“明天带我去见你周老板。”
06
周二下午,温小冉发来信息。
“周老板今天在公司,下午三点以后有空。”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面包车还了老邹,开自己的车去信达建材。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租了十二楼一个套间,门口挂着“信达建材贸易有限公司”的牌子,铜牌,擦得挺亮。
前台没人。
温小冉在走廊等我,看见我过来,表情有点紧张。
“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先聊聊。”
“他不会给你钱的,那些欠款真的收不回来。”
“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收不回来?”
她还想说什么,但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中等身材,肚子微凸,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藏青色夹克,脚上皮鞋锃亮。
“小温,这位是?”
“周老板,这是我朋友,姓沈,他帮我搬仓库的。”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从上到下,停在我的手上。左手拇指还缠着胶带,胶带边缘翘起来了,沾了灰。
“搬仓库辛苦,小温说找了个帮忙的,就是你吧。来来来,进来坐。”
办公室不大,办公桌后面一个书柜,书柜里摆着几本建材图册和两盆绿萝。绿萝叶子发黄,有段时间没浇水了。
周建国坐办公桌后面,我和温小冉坐对面。
“听小温说,你想聊聊应收款的事?”
他开门见山,语气不冷不热。
“周老板,我搬仓库的时候看到了那些文件。”
“嗯,小温跟我说了。”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那些账,说句实话,我早就不惦记了。这几年建材生意不好做,小客户欠个几万块就跑路了,大客户拖个一年半载是常事。你追吧,打官司费钱费力,不一定能要回来。不追吧,放在那儿就是一堆数字。”
他又喝了一口,继续说。
“那些文件里,最早的欠款是五年前的,最晚也是两年前的。欠款的公司,有一半已经注销了,另一半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你说怎么收?”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是昨天从文件里抄下来的应收款明细,我重新誊了一遍,按金额从大到小排列,标注了欠款公司名称、欠款金额、合同编号。
“周老板,我查了一下,这些欠款公司里,有三家还在经营,地址能找到。最大的一笔,四十二万,欠款方是鼎盛装饰,去年刚换了法人,但公司还在,地址在城南建材城旁边。”
周建国拿起那张纸,眯着眼睛看了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外机嗡嗡响。
“你查了?”
“查了。昨天花了一下午,网上查工商信息,打电话问建材城的朋友。”
周建国放下纸,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打量,而是认真的、重新审视一个人的眼神。
“你以前做什么的?”
“装修,干了五年。”
“难怪。”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怎么弄?”
“我帮你收,收回来,我要百分之二十。”
周建国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挺有意思”的笑。
“百分之二十。你知道收账有多难吗?那些欠款的老油条,你去了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收回来?”
“我试过。”
我只说了三个字。
周建国看着我,收起笑容。
“你试过什么?”
“以前装修公司倒闭前,老板让我去收过账。三十万,去了七次,收回来二十万。最后一次在对方办公室坐了六个小时,他上厕所我都跟着。”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行,我给你一个月。你收回来多少,我按百分之二十给你提成。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收账过程中产生的费用你自己承担,包括路费、油钱、请客吃饭。另外,收账的方式要合法,不能给我惹麻烦。”
我站起来。
“成交。”
周建国也站起来,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掌心有点粗糙,不像坐办公室的人。
“小温,你带沈师傅去财务室,把那些欠款文件的复印件拿一套。”
温小冉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表情有点复杂,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她忽然拉住我袖子。
“你疯了?”
“怎么了?”
“那些钱真的收不回来,你这是在浪费时间。你以为周老板没试过吗?他以前自己亲自去收过,去了好几次,一分钱都没要回来。”
“他怎么收的?”
“打电话,发律师函,上门谈。”
“那不一样。”
她松开我的袖子,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心的成分,也有不理解。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帮你,我帮我自己。百分之二十,四十二万那笔就是八万四,够我跑半年网约车。”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你骗人。”
我没接话,推开财务室的门。
财务室不大,一个中年女人坐在电脑前,戴着老花镜,正在对账。温小冉跟她说了几句,她从柜子里搬出一摞文件夹,抽出来一叠复印件,装进牛皮纸袋,递给我。
我接过纸袋,掂了掂,差不多一斤重。
走出写字楼,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多起来,下班高峰,车流缓慢。
温小冉跟在我后面,走到停车场,我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沈师傅,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周老板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转过身,看着她。
“他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手攥着包带,攥得紧紧的。
“他借我那八万块,利息不是零。合同上写的零利息,但他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的不止三千。有时候三千五,有时候四千,上个月扣了四千二。他说是公司效益不好,暂时多扣一点,等效益好了再补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
“我算了算,去年六月到现在,一共扣了四万六千多。按合同,应该扣三万六。多扣了一万多。”
远处有车按喇叭,声音刺耳,在停车场里回荡。
我没说话,把牛皮纸袋放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你明天有空吗?”
“有。”
“跟我去城南建材城。”
07
鼎盛装饰的门面在城南建材城隔壁一栋三层小楼里,一楼是展厅,摆着几套样板间,灯光打得很亮,但地上的瓷砖有几块没擦干净,印着脚印。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染了一头黄头发,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
“找谁?”
“找你们老板,张总。”
“有预约吗?”
“没有,我们是信达建材的,来谈一个旧账的事。”
黄头发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温小冉,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
“张总在二楼,你们上去吧。”
二楼办公室比周建国那间大得多,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框是金色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胖,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手指上戴着三个戒指,正在喝茶。
他看见我们进来,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信达的?周建国让你们来的?”
“对。”
我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抽出鼎盛装饰的那份文件,四十二万,合同编号、欠款明细、催收记录,一页一页摆开。
张总扫了一眼,没碰。
“这个账啊,我知道。但是你们周老板应该清楚,这四十二万里头,有三十万是材料款,剩下十二万是工程款。材料款我不欠,你们送的材料有一批有色差,我的客户不验收,我赔了钱才搞定。工程款更别说了,你们介绍的施工队干了半拉子就跑了,我自己找人收的尾,多花了十几万。”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口。
“所以这个账,我不认。”
温小冉刚想开口,我伸手拦了一下。
“张总,你说材料有色差,当时有拍照留证吗?”
“都过去两年了,谁还留那个?”
“那施工队跑了,有合同吗?施工队是信达介绍的,还是你自己找的?”
张总放下茶杯,茶杯在玻璃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有点响。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耍赖?”
“我没说你在耍赖,我就是问问。”
我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是鼎盛装饰当年签的收货确认单,右下角有公章,还有签字。
“这张收货确认单上写得很清楚,全部材料验收合格,签字日期是前年八月。有色差的话,当时为什么签合格?”
张总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你查我?”
“我没查你,这是你们自己签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个子不高,但体型大,站在那儿有种压迫感。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很浓,混着茶叶味,有点呛人。
“我告诉你,这四十二万,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要打官司就去打,我奉陪。我公司一年打十几场官司,不差这一场。”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手机开始划,不再看我们。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好,装回牛皮纸袋。
“张总,打官司你不用怕,这种案子你肯定输。收货确认单、合同、还款承诺函,三样东西都在,证据链完整。你输了官司,不光要还四十二万,还要加两年的利息,按年息百分之六算,大概是五万上下。还有诉讼费、律师费,加一起少说也得十来万。”
我把纸袋夹在腋下。
“我今天来不是威胁你,是给你一个机会。这个月底之前还清,利息我可以跟周老板商量减免。过了月底,那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总忽然开口。
“等一下。”
我停下,没回头。
“你是周建国什么人?”
“收账的。”
“他给你多少提成?”
我转过身,看着他。
“这跟你没关系。”
张总靠在椅背上,肥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敲了五六下,忽然笑了。
“行,我认。四十二万,月底之前给。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让周建国亲自来跟我谈。”
我点了点头。
“可以。”
出了鼎盛装饰的门,温小冉一路小跑跟上来,她的运动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他怕打官司?”
“他门口停了辆保时捷,新车,临时牌照。这种刚换车的人最怕账户被冻结。”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习惯了。”
上了车,她坐在副驾,系安全带,这次没卡住。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沈师傅,你真的只想要百分之二十吗?”
我发动车,没回答。
“那个收货确认单,上面根本没有验收合格的签字,是你瞎编的。”
我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那个文件,那个收货确认单只写了数量,没写验收合格。”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观察得也挺细。”
她没笑,眼神很认真。
“你这是在赌。”
“收账本来就是赌。”
车子驶出建材城,上了主路。下午的太阳从车窗照进来,打在仪表盘上,塑料壳子反光,晃得人眼睛疼。我掰下遮阳板,遮阳板上的镜子裂了,用胶带粘着,胶带边缘卷起来了,镜子里的人脸被切成两半。
温小冉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我欠周老板的五万二,如果那四十二万收回来,你的提成是八万四。你帮我垫五万二,剩下的归你。”
我转头看她。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不想欠他的,我想欠你的。”
她把“欠你的”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前面路口红灯,我踩刹车,发动机怠速抖动,方向盘也跟着轻微颤动。我握着方向盘,指节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行。”
绿灯亮了。
08
接下来两周,我白天跑账,晚上跑网约车。
周建国给的那摞文件,我一份一份翻,按地址挨个上门。鼎盛那笔四十二万是最大的,剩下的小账有个二三十万,分布在全市各个角落。有的公司已经搬了,有的办公室转租了,打通电话对方一听“信达建材”直接挂。
第七天,我收回来一笔六万八。
欠款方是个做橱柜的工厂,老板姓孙,四十来岁,人瘦,说话慢吞吞的。我去的时候,他正在车间里盯生产线,机器声音大,说话要吼。
“信达的账?周建国叫你来的?”
“对。”
“那笔钱我不是不给,是当时送的五金件有问题,生锈,我的客户投诉,我赔了钱。周建国知道这事,他一直没给我解决。”
我拿出手机,翻出文件里附的五金件质检报告,拍照那页发给他。
“孙老板,这是当时的质检报告,五金件出厂是合格的。生锈是因为你仓库潮湿,储存不当。”
他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要账的,一个个都跟律师似的。”
“我不是律师,我是开网约车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填了六万八,撕下来给我。
“周建国运气好,碰到你这样的。”
我接过支票,揣好。
第十天,又收回来一笔三万二。欠款方是个小装修公司,老板是个女的,三十出头,说话直来直去。她说她不是不想还,是确实周转不开,但她愿意分期,每月还五千。
我同意了。她当场转了五千,剩下的签了分期协议。
第十三天,又收回来一笔五万。
到了第十五天,零零碎碎加起来,收回来将近二十万。加上鼎盛那笔四十二万,总数超过六十万。我的提成超过十二万,减掉帮温小冉还的五万二,还剩将近七万。
七万块,够我跑网约车一年半的净收入。
但鼎盛那笔还没到账。
张总说月底前给,离月底还有六天。
这天下午,温小冉打电话来。
“周老板想见你。”
“什么事?”
“他没说,就说让你来公司一趟。”
我到了信达建材,办公室里不止周建国一个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胳膊下面夹着个公文包。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沈先生是吧?你好,我姓郑,是周老板的律师。”
我握了一下手,然后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比上次见面时严肃得多,嘴角没有笑意,眼神也不像之前那么随意。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
“沈师傅,坐。”
我坐下。温小冉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也没走。
“周老板,什么事?”
“郑律师,你说吧。”
郑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是一份委托代理合同,抬头写着“信达建材应收款清收委托协议”。
“周老板觉得你收账的能力不错,想把剩下的所有应收款都委托给你收。总共一百四十多万,条件还跟之前一样,百分之二十提成。”
我翻了翻合同,条款写得挺规范,但最后一页有一条附加条款,我仔细看了两遍。
“这条是什么意思?”
附加条款写的是:清收期间,委托人有权随时单方面终止本协议,终止后,受托人已收回款项的提成按实际收回金额的百分之十结算,未收回款项不再支付提成。
郑律师笑了笑。
“这是常规条款,保证委托人的利益。担心万一你收不回来,周老板也有个退路。”
“那我收回来以后,你们随时可以终止协议,提成直接砍一半?”
“不会的,周老板不是那种人。”
我看向周建国。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周老板,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问题。你收你的,我付我的,这条就是个形式。”
我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
“那之前的二十万提成怎么算?”
“之前的不算,从签约开始算。”
我沉默了几秒,站起来。
“那我再想想。”
周建国站起来,绕出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个子比我矮一点,但站在那儿,气势不弱,毕竟这是他的地盘。
“沈师傅,你想清楚。一百四十多万,百分之二十就是将近三十万。你开网约车,一年能赚多少?这个机会,别人想求都求不来。”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也很真诚,就像当初借钱给温小冉时一样。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谢谢周老板。我回去考虑一下。”
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上,温小冉跟上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别签。”
我脚步没停。
“我知道。”
“你不签,鼎盛那笔四十二万他可能拖着不给。”
“让他拖。”
我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的时候看见温小冉站在走廊里,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照得她脸上的表情格外清晰。
她在担心。
电梯门关上。
09
离月底还有四天,鼎盛的钱没到账。
离月底还有三天,周建国打电话来,问我合同的事考虑得怎么样。我说我再想想,他语气没变,还是那么诚恳,说“不急,你慢慢想”。
离月底还有两天,温小冉发来一条消息。
“张总那边我打电话问了,他说钱已经准备好了,但周老板还没联系他。”
我回了一条:“知道了。”
离月底还有一天,上午十点,我开车去了信达建材。
周建国不在,前台说他在外面谈事,下午回来。我坐在车里等,等到下午两点,他回来了,开一辆黑色轿车,停好车,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我下车,走过去。
“周老板。”
他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沈师傅,你来了,合同的事想好了?”
“合同的事不急。我想先谈鼎盛那笔钱。”
他笑容淡了一点,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鼎盛的钱怎么了?”
“张总说钱准备好了,等你联系他。周老板,你联系了吗?”
周建国看着我,没说话。停车场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有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沾在他皮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甩掉。
“没联系。”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他叹了口气,那种“你太年轻不懂事”的叹气。
“沈师傅,你收账是厉害,但你不懂商业。张总欠我四十二万,我让他还,他就要还,这没错。但他在这个行业里有点分量,我要是逼得太紧,他在同行面前丢了面子,以后我的货在城南那一带就不好卖了。为四十二万,坏了以后的生意,不值得。”
“所以你是故意不联系的?”
“不是故意,是权衡。”
他把公文包放在车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你呢,你要是签了合同,以后这些权衡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就负责收钱,收回来我就给你提成。鼎盛那笔四十二万,算你收的,百分之二十照给。”
烟灰掉在他皮鞋上,他低头看了看,用鞋尖碾了一下。
“但前提是你签合同。”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周老板,你知不知道张总为什么答应还钱?”
“为什么?”
“因为我说服了他。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信达,是因为我。”
周建国夹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又掉了一截,这次掉在西裤上,他没低头看。
“那又怎样?”
“那笔钱是我收的,不是你权衡的。你权衡了两年,一分钱没要回来。我去了两趟,他答应还了。现在你告诉我,你要把这张牌捏在手里,用来跟我谈条件?”
我的声音不大,但停车场很安静,每句话都听得很清楚。
周建国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皮鞋踩住,碾了两下。
“沈师傅,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债权人,你是帮我收账的。没有我,你连这个门在哪儿都找不到。”
“没有我,你那个仓库里的一百四十七万还是一堆废纸。”
他脸色沉下来,下巴收紧,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老板,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给提成。那条附加条款,随时终止协议,提成砍半,是你留的后手。你打算等我收回来大笔的钱,就找个理由终止协议,把提成压到百分之十,对不对?”
他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你收账款一百四十七万,两年了,你亲自去收过,没要回来。你找过收账公司,人家报价太高,你不干。然后你看到我,一个开网约车的,缺钱,有把子力气,还有点要账的本事。你让我去收,收回来大头你赚,收不回来你也不亏,反正那些账在你眼里已经是死账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但你没想到,我真的能收回来。”
周建国盯着我,眼睛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堵墙,不是坚固的墙,是那种被撬了基脚的墙,表面还在,但里面已经松了。
“你这个人——”
他开口,又停住了,然后重新开始。
“你这个人,不识好歹。”
“随你怎么说。”
我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温小冉欠你的钱,我会帮她还。还完以后,你从她工资里多扣的那些,一万多块,麻烦你退给她。”
周建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
“你以为你是谁?她的事轮得到你管?”
“我是她朋友。”
我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
“周老板,鼎盛那四十二万,你爱联系不联系。但张总那边,我已经跟他说了,月底之前不到账,他会直接打给信达建材的对公账户。到时候大家都省事。”
周建国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里的烟头被踩扁了,沾在鞋底上,他抬脚的时候,烟头粘着一起抬起来,又掉在地上。
我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儿,没有动。
10
月底那天,温小冉打电话来,声音有点喘。
“张总打钱了!四十二万,今天上午到账的!”
我在电话这头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发动了车。
“你在哪儿?”
“在公司。”
“我过来。”
到了信达建材,前台那个黄头发姑娘在看手机,抬头看见我,眼神有点怪,但没拦。我直接走到财务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温小冉在跟财务大姐说话。
看见我,她跑出来,手里挥着一张纸。
“到账凭证,你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四十二万,付款方鼎盛装饰,收款方信达建材,电子回单,上面盖着银行的章。
“周建国呢?”
“在办公室。”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周建国在打电话。他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好,似乎在跟谁争论什么。
我敲了敲门框。
他抬头,看见我,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一下再说”,然后挂了。
“沈师傅,你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比上次见面时缓和了些。
“鼎盛的钱到了。”
“我知道。”
“你的提成,百分之二十,八万四。我让财务明天打给你。”
“不用。”
他愣了一下。
“不用?”
“八万四,你直接扣掉温小冉欠你的五万二,剩下的三万二打给我。另外,你多扣她的那一万多,也一起退给她。”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敲了七八下,然后停下来。
“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去年六月到现在,一共扣了四万六千多,合同上应该扣三万六,多扣了一万零几百。财务的工资表上有记录,你要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个内线。
“刘会计,你来一下。”
财务大姐进来,周建国让她把温小冉的工资扣款明细调出来。她出去了一会儿,拿了一本账本进来,翻到某一页,放在桌上。
周建国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温小冉。
“确实多扣了。一万零六百。”
他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拍了拍。
“这个钱,我退。”
温小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眼眶红了。她没哭,就是眼睛红了,眼眶边缘一圈水光,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工牌带子,攥得带子绷得紧紧的。
“还有一件事。”我开口。
周建国看向我。
“温小冉辞职。”
温小冉猛地抬头看我,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建国皱起眉头。
“这是她的事,你替她做不了主。”
“她欠你的钱还清了,她不欠你什么了。”
我扭头看温小冉。
“你自己说。”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周老板,我辞职。这个月干完,下个月不来了。”
周建国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不是那种“你太年轻”的叹气,是真的叹气,肩膀都塌下去了一点。
“小温,你在我这儿干了快三年了。说实话,你做事细心,人也踏实,我是不想让你走。但你要是自己想走,我不拦你。”
他站起来,走到温小冉面前。
“多扣的钱,今天下午让财务打给你。另外,这个月工资按满月算,再加一个月补偿。总共一万二,一起给你。”
温小冉嘴唇抖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她用手背擦掉,擦得脸颊红了一片。
“谢谢周老板。”
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出了办公室。
我跟出去,在走廊尽头追上她。她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出声。
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来,抽出一张,擦了擦脸,然后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沈师傅,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我收到银行短信,三万二到账。温小冉也收到了一万二,还有退还的一万零六百。
晚上,我收车早,回了家。
媳妇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今天的快递,没拆,旁边是一碗泡面,已经吃完了,汤底还剩下半碗,上面漂着辣椒油。她看见我回来,把电视声音调小。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不想跑了。”
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在另一头坐下。沙发垫子还是塌的,那根弹簧硌了我一下,我挪了挪,躲开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然后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你最近天天往外跑,到底在干嘛?”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短信,递给她看。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眼睛瞪大了。
“三万二?你哪来这么多钱?”
“帮人收账,提成。”
“收账?收什么账?”
“一个建材公司的旧账。”
她把手机还给我,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电视虽然关了,但机顶盒的指示灯还亮着,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你手上那个戒指印,还有吗?”
我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还隐约能看见一圈白印,但比三个月前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了。
“快没了。”
“嗯。”
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泡面碗,端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她在洗碗。
过了一会儿,水流声停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
“明天周末,你跑不跑车?”
“不跑。”
“那咱们去超市吧,家里的米快没了,油也该买了。”
“行。”
她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她拉开冰箱门的声音,大概是看明天的菜单。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温小冉递给我那张到账凭证的时候,她手指上沾了点墨水,蓝色的,在食指第一个关节那里。
她擦眼泪的时候,墨水蹭到了脸上,留下一条蓝色的痕迹,她没注意到。
我也没告诉她。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了。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
对了,明天去超市,记得买盒新的除味香片。
橘子味的。
有些事拖着拖着就忘了,有些事不值得再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