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开车接我下班,副驾坐着陌生年轻女子,我没有纠缠争执,径直拉开车门,冷声道:现在请你们二人,立刻从我的车上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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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开车接我下班,副驾坐着陌生年轻女子,我没有纠缠争执,径直拉开车门,冷声道:现在请你们二人,立刻从我的车上离开-有驾

第一章

陆沉舟推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周小萌脖子上那条细链子正晃得扎眼。

链子坠着一颗很小的钻,切割面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那种闪法他太熟了,三年前在珠宝店柜台前他盯着看了四十分钟,导购小姐笑得脸都僵了,他才咬着牙刷了卡。那会儿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够买那颗钻。

苏晚晴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你听我解释——”

陆沉舟没看她。他盯着周小萌的脖子,声音不高,像是怕吵到小区里已经睡着的住户。“摘下来。”

周小萌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捂住锁骨。“陆哥哥,你说什么?”

“别叫我哥。”陆沉舟往前迈了半步,鞋尖踢到路牙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项链,摘下来,放座位上。”

苏晚晴推开车门下来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针织开衫,袖口起了毛球,是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她绕到陆沉舟面前,伸手想拉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小臂,他就把手插进了裤兜。

“沉舟,小萌就是搭个顺风车,她——”

“顺风车坐副驾?”

苏晚晴张了张嘴。

周小萌从车里钻出来,细高跟踩在地面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她比苏晚晴高半个头,站在车灯的光里,影子把苏晚晴整个人罩住了。她抬手去够脖子后面的扣子,动作很慢,像在等谁来拦她。

没人拦。

项链落在真皮座椅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周小萌抿着嘴,眼眶已经红了。“陆哥哥——陆总,您别怪晚晴姐,真是我不好,我晕车,晚晴姐才让我坐前面的……”

陆沉舟把项链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钻石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

“你晕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嚼一块没煮烂的牛肉,“你晕车,你不知道坐后座?你不知道副驾是人家老婆的位置?”

周小萌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苏晚晴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沉舟,你先上车,我们回家说——”

“这是我的车。”陆沉舟打断她,“我买的,我供的,油是我加的,保险是我续的。你们俩,现在,下去。”

苏晚晴愣住了。

结婚三年,陆沉舟没跟她大声说过一句话。她生理期疼得打滚,他半夜起来煮红糖水,勺子碰锅沿都刻意放轻。她妈住院他二话不说掏了五万,连张借条都没要。她以为这个男人永远不会有脾气。

“你说什么?”

“下车。”陆沉舟把项链揣进兜里,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他关车门的声音很闷,不重,但整个车身都跟着晃了一下。他摇下车窗,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喇叭的触点。“钥匙给我。”

苏晚晴从包里摸出车钥匙,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陆沉舟接过来,没碰到她的手指。

“你们打车回去。这个点,叫车软件要等十分钟,走到路口右拐有个夜班公交站。”

他说完就把车窗摇了上去。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在车里翻找什么。陆沉舟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包湿纸巾,抽了一张,把副驾座椅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从靠背到坐垫,到那个周小萌碰过的头枕,他擦得很慢,像在给什么东西做消毒。

周小萌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高跟鞋一崴一崴的。苏晚晴站在车外,针织开衫的扣子开了两颗,她没去系。

陆沉舟发动了车。

他没有立刻走。仪表盘的光映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苏晚晴的背影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踩了油门。车从苏晚晴身边过去的时候减了速,像是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加速拐上了主路。

后视镜里,苏晚晴蹲了下来,手捂着脸。旁边那辆夜班公交正好进站,车灯晃过去,照得她整个人白花花一片。周小萌从站牌后面探出半个头,没过去扶她。

陆沉舟把后视镜掰了。

他开出去三个路口,在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备注为“陆远”的人。

“哥,妈今天又去公司找你了。我说你出差了。她带了个姑娘,说是表妹,在你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

陆沉舟打了两个字回过去:“知道。”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扔到副驾上,那条项链在座椅上闪了一下。他伸手把项链拿起来,链条缠在指头上绕了两圈,钻石卡在指缝里。

这个戒指,不,这条项链,是他攒了七个月私活外快买的。没告诉苏晚晴。那阵子公司还没给他涨薪,他每天中午啃便利店的打折饭团,省下来的钱都塞在书柜第三层那本《数据结构与算法》里头。书太厚了,苏晚晴从来不翻。

前面又是一个红灯。陆沉舟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过去。他闻到了空气里的烧烤味,路边摊的,辣椒面撒多了,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想起来去年冬天,苏晚晴说想吃烤羊腰子,他跑了三条街找到一家新疆人开的店。打包回来的时候苏晚晴已经睡着了,他把羊腰子放在暖气片上温着,自己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那会儿他觉得日子这样过也挺好。

红灯还有六十秒。

陆沉舟把项链塞回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找到一个备注为“陈工”的号码,拨过去。

“喂,老陈。明天董事会的材料,把B轮那个对赌协议的附件也放进去。对,全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陆沉舟“嗯”了一声,挂断了。

后视镜里,来时的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他踩下油门,车窜出去,把红灯甩在身后。反正这个路口没有摄像头。

第二章

陆沉舟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

他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苏晚晴的拖鞋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双粉色的一次性拖鞋,酒店那种,薄得透光。鞋底印着一个“康”字,是康悦酒店的标志。他上周刚在那里开过行业会议。

陆沉舟没穿拖鞋,光脚走进了客厅。

沙发上坐着周美凤。

她穿着那件藏蓝的丝绒外套,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上面那颗,脖子上围着一条米色围巾,围巾底下露出珍珠项链的一小截。那是陆沉舟去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她嫌太细,说戴着像拴狗链。今天倒是戴上了。

“回来了。”周美凤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杯子是陆沉舟的,里面泡着枸杞,是苏晚晴每天给他准备的。“小萌说你生气了。年轻人,气性大。”

陆沉舟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看了眼茶几,上面摆着一袋车厘子,标签上印着“佳果汇”,3J级别,一盒要两百多。苏晚晴从来舍不得买这个。旁边还有一盒阿胶糕,包装很精致,系着金色丝带。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够苏晚晴半个月的菜钱。

“妈。”陆沉舟开口了,声音很平,“您退休金这个月到账了吗?”

周美凤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儿子第一句问这个。

“到了,怎么了?”

“到了就好。”陆沉舟从兜里掏出那条项链,放在茶几上。钻石磕在玻璃面上,“叮”的一声脆响。“这条项链,晚晴的,怎么到周小萌脖子上去了?”

周美凤的脸色变了一瞬。只有一瞬。她很快恢复了那种当了几十年老师的从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拿的。晚晴说她不喜欢这个款式,放着也是放着,我就给小萌戴两天。小姑娘刚来城里,出门见人得有个像样的东西撑撑场面。”

“她说不喜欢?”

“她没说不喜欢。”周美凤抬眼看陆沉舟,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但我是你妈,我拿条项链给侄女戴,还用得着跟她报备?”

陆沉舟没接话。他把项链拿起来,链条在他指间转了个圈。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秋天,苏晚晴回娘家待了三天,回来之后首饰盒里的东西少了一半。她说是收起来了,不常戴的放柜子深处。他当时信了。

“妈,您还拿了什么?”

周美凤的嘴角僵住了。

“您从我们房间拿的东西,除了这条项链,还有什么?”陆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技术文档,“晚晴的首饰,我妈留给我的那个玉坠子,还有她妈给她的一对金耳环。这三样,我在首饰盒里都没找着。”

周美凤站起来。丝绒外套的下摆扫过茶几边缘,把那盒阿胶糕带翻了,丝带散开来。她没去扶。

“陆沉舟,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偷东西?”

“我没说偷。”陆沉舟也站起来,比周美凤高出一个头。他没往前逼,反而退了一步,靠在电视柜上。“我问您东西去哪儿了。您要是说借,那有个还字。您要是说拿,那得问我同不同意。这房子是我的,家里每一样东西都是我和晚晴置办的,您进来之前,是不是该敲个门?”

周美凤的脸白了。她胸口起伏得很快,围巾底下那颗珍珠一跳一跳的。她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几乎戳到陆沉舟鼻尖上。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学,供你读研,你现在跟妈算账?”

陆沉舟没躲。他闻到了周美凤手上护手霜的味道,玫瑰味的,是苏晚晴买的。苏晚晴给婆婆买护手霜,婆婆偷儿媳的首饰。

“妈,您养我小,我养您老。天经地义。”陆沉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但您别往我家里塞人。周小萌,明天不用去公司了。”

“你敢——”

“公司是我的。”陆沉舟打断她,“或者说,从明天开始,公司是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周美凤的眼睛瞪大了,珍珠项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好像突然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

门锁响了。

苏晚晴推开门,站在玄关。她的针织开衫穿反了,标签露在外面,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那双断了跟的鞋。她光着脚站在地砖上,脚趾缩成一团。

“妈,您怎么来了?”

周美凤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苏晚晴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晚晴,你跟妈说,你那条项链是不是你自己说不要了给我的?是不是?你当着沉舟的面说清楚。”

苏晚晴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她看向陆沉舟,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发烫。陆沉舟站在电视柜旁边,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我……”

“你说啊!”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周美凤掐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那根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是她结婚的时候陆沉舟给周美凤买的。当时周美凤嫌克数小,脸拉得老长。

“妈,”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您拿项链的时候,没跟我说。”

周美凤的手松开了。

苏晚晴抬起头来,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她看着陆沉舟,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还有那个玉坠子。那是我妈留给沉舟的,您不能拿。”

陆沉舟把脸别过去了。他盯着墙上一幅画,那是苏晚晴画的,水彩,画的是阳台上的多肉。她画了三天,交稿那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举着画在他面前晃,说“你看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好。”他当时说。

现在那幅画挂在那儿,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是楼上漏水滴下来的。他没修。

周美凤后退了两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抓起沙发上的包,往门口走。经过苏晚晴身边的时候停了半秒,肩膀擦过苏晚晴的胳膊。

“行。你们两口子,行。”

她拉开门走了。门没关,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照进来一条长方形的光。光里面是苏晚晴光着的脚,脚趾上有一道红印,是鞋磨的。

陆沉舟走过去把门关上。

他转过身,苏晚晴还站在玄关。她手里那双断跟鞋的鞋跟掉在地上,滚到了鞋柜底下。她弯腰去够,头发垂下来把脸挡住了。

陆沉舟没帮她。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碗剩饭,一盘炒青菜,保鲜膜上凝着水珠。他拿出来,放进微波炉。

“叮”的一声。

他把饭端到餐桌上,又拿了双筷子,摆好。

“吃饭。”

苏晚晴从玄关走过来。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很久。

“项链我给你放床头柜了。”陆沉舟坐下来,没动筷子,看着她吃,“玉坠子的事,明天我去跟妈要回来。”

苏晚晴的筷子停了。

“沉舟。”

“嗯。”

“车里的那个……周小萌,是妈让她坐前面的。她说她要是不坐副驾,就是看不起她。”

陆沉舟把筷子拿起来,戳了戳碗里的饭粒。

“我知道。”

苏晚晴抬头看他。

“你知道?”

“我知道她是谁安排进来的。”陆沉舟把一粒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明天开始,她不用来了。”

苏晚晴放下筷子,手在桌面上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你不问我为什么让她上车?”

陆沉舟看着她攥紧的手,看了两秒。

“你让她上车是因为你不敢说不。”他把碗往前推了推,“但你不该把项链给她。那是你的东西。你不想要,可以扔了,可以卖了,但不能让别人从你脖子上摘。”

苏晚晴的眼泪掉进碗里。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

“我明天要开董事会。晚上可能不回来。”

他没回头,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苏晚晴一个人,还有那碗被她眼泪泡咸了的青菜。微波炉上的时钟跳了一下,23:47。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像一道闪电。

苏晚晴拿出手机,翻到周美凤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周美凤说:“小萌坐前面,你坐后面。别让沉舟觉得你小气。”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手指悬在“确认”上面,还没按下去。

卧室里传来陆沉舟翻身的声音。

苏晚晴按了确认。对话框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灰色的默认头像。

她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围裙上。她洗着洗着,听见卧室门又开了。陆沉舟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

“明天早上,我送你上班。”

苏晚晴手里的碗差点滑掉。

“不用,我坐地铁——”

“我送你。”陆沉舟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苏晚晴把碗放进沥水架。窗外的路灯正好灭了,客厅暗下来,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她站在那里,湿着手,围裙上全是水渍,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第三章

董事会在早上九点。

陆沉舟七点半就到了公司。他坐电梯到顶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关着门,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晃动。他路过的时候没停,径直进了自己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是一沓照片。陆沉舟抽出来看了第一张,是周小萌和一个年轻男人在咖啡厅,男人搂着她的腰,她笑得露出后槽牙。第二张是两人在酒店门口,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袋子上印着“锐科科技”。

锐科是公司的竞争对手,去年挖走了他们三个核心工程师。

陆沉舟把照片翻到背面。每一张后面都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像是练过硬笔书法的。最后一张背面写的是:“今天下午三点,锐科的人会联系周小萌。”

他拿起手机,给陆远发了条消息:“照片收到了。盯着周小萌的手机。”

陆远秒回:“哥,妈早上打电话问我你在不在公司。我说你出差了。她骂了我一顿。”

陆沉舟没回这条。他把照片锁进抽屉,拿出电脑,开始过董事会的材料。九点差五分的时候,他合上电脑,对着黑屏里的自己看了一眼。领带是苏晚晴早上给他系的,她今天起得很早,在厨房里忙活,煎了两个荷包蛋,有一个煎糊了。她把自己那个糊的吃了。

“你那个项目,今天要过会吧?”她问。

“嗯。”

“顺利。”

她没再说别的。陆沉舟出门的时候,她在擦灶台,背影很瘦,T恤领口露出一截后颈,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他差点想伸手摸一下。

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

陆沉舟坐在长桌靠门的位置,不是主位。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亮,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他叫方国栋,是公司的CEO,也是陆沉舟名义上的“老板”。

方国栋清了清嗓子。“今天主要过一下B轮融资的对赌协议。陆总监,你先讲。”

陆沉舟站起来。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U盘插进电脑,投影幕布上跳出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所有人都看不太懂,但所有人都在装懂。

“在讲对赌协议之前,”陆沉舟把激光笔的红点打在结构图最上面那个名字上,“我想先介绍一下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方国栋的笑容僵了半秒。

“陆远投资,三年前以个人名义注入种子轮资金,占股41%。后续A轮跟投,B轮领投。目前合计持股58%,拥有董事会一票否决权。”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陆沉舟把激光笔的红点移到下一行。“陆远投资的实际控制人,叫陆沉舟。也就是我。”

方国栋的茶杯盖“叮”的一声掉在桌上。

“各位可以看一下手边的文件夹,第三页是工商备案的股权代持协议。我从第一天就在公司,只不过不是以股东的身份。”

他停了一下,让所有人翻文件。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落下去。

“对赌协议的条款我看过了,没问题。但我加了一条:B轮资金到账后,公司核心技术团队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泄露技术资料。违反者,不仅开除,还会追究法律责任。”

他把激光笔关掉,红点消失。

“另外,今天早上我收到一份材料,显示技术部新入职的助理周小萌,与锐科科技的产品经理有频繁接触。照片和聊天记录已经交给法务了。”

会议室安静得像停尸房。

方国栋把茶杯盖捡起来,手有点抖。“陆总——陆先生,这个事,要不要先内部处理……”

“不用。”陆沉舟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已经处理了。周小萌的工位今天上午清空。她的门禁卡十分钟前注销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应该已经出大楼了。”

方国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旁边坐着的HR总监脸色发青,因为周小萌是她招进来的。她看了方国栋一眼,方国栋没看她。

“散会。”陆沉舟说。

所有人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陆沉舟叫住了方国栋。

“方总,留一下。”

门关上了。

陆沉舟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录音里是方国栋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陆沉舟听出来了——周美凤。

“……方校长,我家小萌就拜托你了。她学历是差了点,但人机灵。沉舟那边我去说,他不会不给妈面子。”

“周老师放心,一个助理岗位,我还是能做主的。”

录音停了。

方国栋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方总,您和我妈是师范学校的同事,这层关系我认。但公司不是学校。周小萌泄露技术资料的事,我不追究您的连带责任。但B轮之后,您手上的期权会稀释到3%以下,董事会席位取消。”

陆沉舟把手机收起来。

“您要是想提前退休,我可以给一个体面的方案。”

方国栋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整了整领带。

“我考虑考虑。”

他拉开门走了。陆沉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投影仪还亮着,幕布上那张股权结构图一动不动。他伸手按了关机键,整个房间暗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排骨。”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回”字,又删掉。又打了一个“不”字,也删掉。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苏晚晴秒回了一个笑脸。那个黄色的圆脸表情挤在屏幕角落里,笑得很傻。

陆沉舟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下午两点,陆远打电话过来。

“哥,周小萌从公司出来之后直接去了锐科。我跟着她上了楼,她在前台报的名字是‘苏晚晴’。”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她冒充嫂子。前台让她登记,她填的是嫂子的手机号。”

陆沉舟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墙上。

“把监控截下来。所有角度的。”

“已经在弄了。哥,还有一件事——”

陆远的声音犹豫了一下。

“妈刚才给嫂子打电话了。我听到嫂子在电话里哭。妈说……说嫂子联合外人害小萌,说要去嫂子单位闹。”

陆沉舟挂了电话。

他拨苏晚晴的号码,占线。再拨,还是占线。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走到电梯口又停下来,转身回了办公室。他打开抽屉,把那沓照片拿出来,翻到周小萌和那个男人在酒店门口的那张。

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

“锐科给周小萌的报价是八十万,买B轮对赌协议的底价。”

陆沉舟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他走到窗前,楼下马路上车流如织,有人按喇叭,有人闯红灯,一个外卖骑手贴着公交车头窜过去。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在哪儿?”

这次她回了,语音。背景很吵,有人在喊,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在妈这儿。沉舟,妈说小萌的事是我举报的,她——”

语音断了。

陆沉舟拨过去,无法接通。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方国栋正站在里面。两人对视了一眼,方国栋往旁边让了让,陆沉舟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方国栋突然开口了。

“你妈当年在学校,也是这个脾气。谁惹了她,她能追到人家里去骂三天。”

陆沉舟没说话。

“小陆,”方国栋换了个称呼,“你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媳妇偷了她的东西,让你离婚。”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地下车库的冷气灌进来。

陆沉舟迈出去,头也没回。

“方总,您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退休方案吧。”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副驾座位上还残留着昨天擦过的那股湿纸巾味道,薄荷味的。他摇下车窗,把车倒出车位,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开出地库的时候,天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子刮得哗哗响。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的时候,陆沉舟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晚晴的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陆先生吗?我是朝阳路派出所的。您爱人苏晚晴在这里,麻烦您过来一趟。”

第四章

朝阳路派出所的调解室很小,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椅子,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红色的加热灯亮着,咕嘟咕嘟响。

苏晚晴坐在靠里的椅子上,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贴在脸颊上。她左边脸颊有一道红印,从颧骨到耳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手背上有一块淤青,紫得发黑。

陆沉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对面坐着周美凤。她的丝绒外套上全是水渍,围巾歪到一边,珍珠项链断了,珠子滚了几颗在桌面上。她旁边坐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是周美凤的弟弟周建国,周小萌的爸。

周建国先开口了,嗓门很大,震得饮水机都嗡了一声。“沉舟来了正好。你媳妇把我闺女打了,你看这事怎么算。”

陆沉舟没理他。他走到苏晚晴面前,蹲下来。

“哪儿伤了?”

苏晚晴摇头。“没伤。”

“脸。”

“妈推我的时候,指甲刮的。”

陆沉舟站起来,转向周美凤。周美凤抱着胳膊,下巴抬得很高,眼神越过他,盯着墙上的锦旗。

“她打小萌的电话,骂小萌是小偷。小萌才二十四,被她骂得在电话那头哭。我气不过去找她,她先推我的。”

周建国敲了敲桌子。“我闺女现在在家躺着呢,精神损失费,医药费,误工费,一样不能少。”

陆沉舟在苏晚晴旁边坐下来。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陆远发来的监控截图,把屏幕转向周建国。

“你闺女今天下午两点,去锐科科技,冒充我老婆登记。监控截图,人脸识别记录,前台访客登记表。你要不要看看?”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锐科是我的竞争对手。你闺女拿着他们八十万的报价,回来偷我的技术底价。你跟我谈精神损失费?”

周美凤猛地转过头来。她盯着陆沉舟手里的手机,嘴唇哆嗦着。

“你胡说什么?小萌是去找工作——”

“妈。”陆沉舟把手机收起来,“您知道她今天去锐科?您知道她跟锐科的人有来往?”

周美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知道。”陆沉舟替她回答了,“您知道周小萌在干什么。您安排她进公司,安排她坐我的车,安排她接近我。您想让她取代晚晴。”

调解室安静了。饮水机的灯灭了,咕嘟声停了。

周美凤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手指指着陆沉舟,指尖发抖。

“我为什么?我还不是为你!苏晚晴她配得上你吗?她什么家庭?她妈常年吃药,她爸在工地搬砖,她底下还有一个弟弟读大学。她嫁给你就是图你的钱——”

“她嫁给我的时候,我月薪八千。”陆沉舟打断她,声音很平,“我那时候没房没车没股份,她图我什么?”

周美凤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图我天天加班到半夜?图我过年回不了家?图我连个像样的求婚戒指都买不起?”

陆沉舟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不大,但调解室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苏晚晴低下头,手背上的淤青被她自己攥得更紫了。

“妈,您把晚晴的项链给周小萌,把玉坠子给周小萌,把她的金耳环给周小萌。您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您问过她吗?”

周美凤后退一步,撞到了椅子。周建国扶了她一把,她甩开了。

“那条玉坠子——”周美凤的声音尖起来,“那是陆家的东西,我拿给侄女怎么了?”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陆沉舟一字一字地说,“我亲妈。您是我养母。您进陆家的时候,我妈的遗物就放在那个抽屉里。您没问过我能不能动。”

周美凤的脸色白了。

调解室外面有人敲门。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先生,您公司法务那边把材料送过来了。周小萌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已经立案了。这是回执。”

他把文件递进来。陆沉舟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周建国凑过去瞄了一眼,脸色铁青。他一把拽住周美凤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姐,走了。”

周美凤被他拖着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她回过头,看着陆沉舟。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一道沟。

“沉舟,妈就是……怕你被人骗。”

陆沉舟没说话。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走了五公里去医院。你考上大学那年,我挨家挨户借钱凑学费。我怕你吃亏,我怕你被人哄……”

她说不下去了。周建国把她拽出了调解室,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苏晚晴站起来。她的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桌子。陆沉舟伸手想扶她,她轻轻避开了。

“我没事。”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沉舟。”

“嗯。”

“你妈——养母,她说的那些,是真的。我妈吃药要钱,我爸腰不好,我弟学费一年两万八。我嫁给你的时候,确实想过,你能帮我。”

陆沉舟把桌上的文件拿起来,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

“我知道。”

苏晚晴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脸上的红印更明显了。

“你早就知道?”

“结婚第一年就知道。”陆沉舟把纸筒在掌心敲了一下,“你每个月给你妈转两千,给你弟转一千五。你的工资一万二,转完这些剩八千五。家里的房贷是我在还,水电物业是我在交。你的钱你自己花。”

苏晚晴愣住了。

“我没说过你什么。”陆沉舟把纸筒扔进垃圾桶,“因为你从来没瞒过我。你转账的记录,手机短信,我都看过。你光明正大。”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脸颊上那缕湿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指腹擦过那道红印,苏晚晴缩了一下。

“疼?”

“不疼。”

“回家。”

陆沉舟推开门,走廊里的白炽灯晃眼。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是泥土和梧桐叶混合的味道。苏晚晴跟在他后面,光着的脚上全是泥点子。

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苏晚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周美凤发来的消息。

“项链还你。玉坠子在老家柜子里,我明天寄过来。”

苏晚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把手机递给了陆沉舟。

陆沉舟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手机还给她,拉开副驾车门。

“上车。”

苏晚晴站在车门边,没动。

“这是副驾。”

陆沉舟扶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

“嗯。”

“昨天你让周小萌下去的地方。”

“嗯。”

“你不怕我又把别人弄上来?”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映着派出所门口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

“你要是不上来,我就开走了。”

苏晚晴上了车。她系好安全带,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陆沉舟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雨刷刮了两下,把挡风玻璃上残留的水珠推干净。

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苏晚晴突然开口了。

“沉舟,我今天在妈那边,她骂我的时候,我回了一句嘴。”

陆沉舟看着前面的路。“你回什么了?”

“我说,沉舟在公司有股份,他比你想的有钱。你把小萌塞进来,塞不进去的。”

陆沉舟的脚在刹车上点了一下。车子顿了一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你书柜第三层那本书里夹着股权协议。我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前面的红灯亮了,他缓缓停下。

“那你为什么不说?”

苏晚晴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侧脸被路灯照着,那道红印像一条细细的线。

“因为你不说,我就不问。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当不知道。”

绿灯亮了。陆沉舟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他右手离开方向盘,伸过去,盖在苏晚晴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泥。

“回家吃饭。”他说。

苏晚晴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哭出声。陆沉舟的手没有收回来,也没有握紧。

就那样搭着。

车开过一条又一条街,雨后的城市湿漉漉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偶尔动一下的声音。

快到家的时候,陆沉舟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陆远”。

他接起来,按了免提。

“哥,周小萌刚才在锐科楼下被经侦带走了。她全撂了,说方国栋也参与了。”

陆沉舟“嗯”了一声。

“还有,妈把老家柜子里的东西全翻出来了,玉坠子找到了。但是——”

陆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玉坠子裂了。她说是不小心摔的。哥,你那个玉坠子,是咱亲妈留的吧?我记得那个成色挺好的。”

陆沉舟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

“碎了就碎了吧。”

他挂了电话。苏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车子拐进小区,地下车库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陆沉舟把车停进车位,熄火。引擎声消失之后,车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碎了的东西,还能修。”苏晚晴说。

陆沉舟拔下车钥匙,在手里攥了攥。那个玉坠子,他其实只见过一次——五岁的时候,养母从抽屉里翻出来,说“这个不值钱,赶明儿给你换个糖吃”。他没舍得换。后来就忘了。

“修不好也没事。”他把钥匙揣进口袋,“反正我也没打算给别人。”

他推开车门下车。苏晚晴坐在副驾上没动,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背,上面还有他的温度。

“下车。”陆沉舟站在车外说,“回家吃饭。排骨炖烂了。”

苏晚晴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陆沉舟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上跳的时候,苏晚晴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就拽着,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陆沉舟往前走了两步,苏晚晴跟着,拽着他袖口的手没松。

走到家门口,陆沉舟掏钥匙开门。门开了,一股排骨汤的香味扑出来,混着一点点焦糊味。苏晚晴早上煎蛋糊掉的那口锅,还在灶台上没刷。

陆沉舟换了鞋,走进厨房。他打开锅盖,排骨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他拿勺子舀了一口尝,咸淡刚好。

苏晚晴站在厨房门口,光着脚。

“咸了还是淡了?”

“刚好。”

陆沉舟盛了两碗饭,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刮锅底的声音,窗外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了。

吃到一半,陆沉舟的手机又亮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总,我是方国栋。锐科的事我很抱歉。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周小萌是你妈主动介绍给锐科的。她拿了一笔介绍费,十万。”

陆沉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谁啊?”

“垃圾短信。”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苏晚晴碗里。那块排骨带着脆骨,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脱了骨。

苏晚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陆沉舟亲手装的,灯泡坏了两次,都是他换的。

“沉舟。”

“嗯。”

“明天我陪你去老家,把玉坠子拿回来。”

陆沉舟放下筷子。

“好。”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客厅里那幅水彩画还在墙上挂着,多肉的叶子胖乎乎的,颜色很绿。陆沉舟看着那幅画,嘴角动了一下。

不明显。但苏晚晴看见了。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陆沉舟被手机震醒了。

陆远打了六个未接来电。第七个正在响。他接起来,陆远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哥,妈昨晚把老家柜子里的东西全烧了。”

陆沉舟坐起来。床边的苏晚晴还在睡,侧着身子,手缩在枕头底下。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客厅。

“烧了什么?”

“你亲妈的照片,几件旧衣服,还有那个玉坠子——本来裂了没碎,她浇了酒精,直接烧炸了。邻居看到烟报的火警,消防车来了两辆。”

陆沉舟站在客厅窗前。外面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楼下的梧桐树被昨晚的雨洗得发亮。

“她现在人呢?”

“在镇上的卫生院。吸了点烟,没什么大事。派出所的人过去了,做了笔录。她说是意外。”

陆沉舟捏着手机的手指泛白。他听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哑。

“照片全烧了?”

“全烧了。就剩一个铁皮盒子,锈得不成样子,里面灰都成粉了。哥,那个盒子底下刻了字,你回来看看。”

“什么字?”

“看不清。得用工具撬开。”

陆沉舟挂了电话。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一条灰白色的线。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披着那件起球的针织开衫。

“老家的事?”

“嗯。”

“严重吗?”

“我妈——养母,把我亲妈的照片烧了。”

苏晚晴的手攥紧了开衫的衣角。

“什么时候走?”

陆沉舟回头看她。苏晚晴的脸还有点肿,那道红印淡了些,但还能看出来。她没问为什么烧,没问怎么办,只问什么时候走。

“现在。”

“我去换衣服。”

她转身进了卧室。陆沉舟听到衣柜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他掏出手机,给陆远回了一条消息。

“铁皮盒子别动,我回去开。”

陆远秒回:“哥,你那个玉坠子的事……嫂子知道吗?”

陆沉舟盯着这条消息。苏晚晴从卧室出来了,穿着牛仔裤和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她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一盒递给他,一盒塞进自己包里。

“走吧。”

陆沉舟把手机揣兜里,跟她出了门。

老家在青岩镇,开车要三个半小时。苏晚晴坐在副驾,导航开着,她把手机架在空调出风口上。陆沉舟开出去一个小时没说话,苏晚晴也没说。车里只有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声音。

开到一个服务区的时候,陆沉舟拐进去加油。苏晚晴下车去了趟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茶叶蛋和一包湿纸巾。

她坐回车里,把湿纸巾抽出来递给陆沉舟。陆沉舟接过来擦了擦手,她剥了一个茶叶蛋,递到他嘴边。

“吃。”

陆沉舟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噎,他嚼了两下,接过她递来的牛奶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茶叶蛋的?”

“刚学的。你以前加班回来,总在楼下便利店买这个。”

陆沉舟又咬了一口。蛋壳碎在苏晚晴手指上,她没擦,把剩下半个蛋塞进自己嘴里。

“好吃吗?”她问,嘴里还嚼着。

“咸。”

“咸就对了。你以前买的都太淡。”

陆沉舟发动车子,开出服务区。苏晚晴把湿纸巾叠了叠,塞进车门侧边的垃圾袋里。那是她上周挂上去的,布艺的,上面印着一只猫。陆沉舟看了一眼那只猫,什么也没说。

到青岩镇的时候快十点了。

老房子在镇子最里头,挨着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浑,岸边堆着发黑的树枝。周美凤住的是陆沉舟爷爷留下的老宅,两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

院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车顶的灯没亮,但车里坐着人。

陆沉舟把车停在警车后面。苏晚晴跟着他下了车,脚踩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陆沉舟伸手扶了她一把,手很快收回去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是镇派出所的。他看见陆沉舟,点了点头。

“陆先生,您母亲在屋里。消防那边定性是意外,但是——”

“但是什么?”

“她在屋里烧东西,旁边堆着旧报纸和木箱子。如果不是邻居发现得早,这两间房都得烧了。”

陆沉舟推开屋门。

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两声。屋里很暗,窗户被烟熏黑了,透不进来光。地上有一个铁皮盒子,锈得发红,盖子歪在一边。盒子周围是一圈黑灰,还有几块没烧完的布片,勉强能看出以前是蓝色的。

周美凤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黑印子,丝绒外套上烧了好几个洞。她看到陆沉舟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沉舟蹲下来,去看那个铁皮盒子。盒子不大,比手掌大一圈,边角都烧变形了。他把盒子翻过来,底部确实刻着字,笔画很浅,被锈填满了。他用指甲刮了刮,只刮掉一层锈粉。

“陆远说里面有灰。”

周美凤开口了,声音嘶哑。“照片都烧了。一张没留。”

“为什么?”

周美凤把湿毛巾攥紧了。水从她指缝里滴下来,滴在她裤子上。

“我怕。”

“怕什么?”

“怕你有了亲妈的照片,就不要我这个妈了。”

陆沉舟站起来。他低头看着周美凤,看了很久。屋里很安静,只有河水流过石头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

“妈。”他开口了,“您养了我二十八年。我亲妈生了我,就走了。她长什么样,我全靠一张照片记着。那张照片是我爸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周美凤的眼泪从黑灰下面淌出来。

“您把它烧了。”

“沉舟——”

“您怕我不要您。您烧我亲妈的照片,拿我媳妇的首饰,往我车里塞人,逼我离婚。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我往外推。”

陆沉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屋里。苏晚晴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周美凤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湿毛巾掉在地上,溅起一点黑水。

“沉舟,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陆沉舟没有扶她。他把铁皮盒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底部的灰。那行字慢慢露出来了,笔画很细,像是用钉子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陆远。平安。”

四个字。陆远是陆沉舟的亲弟弟,比他小三岁,一生下来就被外婆抱走了。陆沉舟跟了爸,陆远跟了妈。妈改嫁之后,陆远跟着继父姓了陆。兄弟俩二十岁才第一次见面。

盒子里那捧灰,是外婆留给兄弟俩的唯一念想。

陆沉舟把盒子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妈,您烧的这个盒子,里面是外婆的东西。不是我妈的。”

周美凤猛地抬头。

“我妈的东西,我五岁那年就被我爸收起来了。一张照片都没留给我。外婆的东西,是留给陆远的。您连这个都烧了。”

他走出屋门。外面的天阴着,河面上漂着几片烂叶子。苏晚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陆沉舟走到警车旁边,跟那个年轻警察说了几句话。警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上车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瓦房。周美凤还跪在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听不见哭声。

“走吧。”他说。

苏晚晴没动。

“沉舟,她一个人在这儿……”

“我让陆远过来接她。送她去市里的养老院。房子我捐了,给镇上做老年活动中心。”

苏晚晴看着他。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绷得很紧,像在咬着什么。

“那个盒子里的灰……”

“是外婆的。”陆沉舟把铁皮盒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车顶上。盒底那四个字朝着天,灰扑扑的。“陆远一直想要个外婆的念想。我给他留着。”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苏晚晴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见后视镜里周美凤从屋里追出来,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陆沉舟没有看后视镜。他踩下油门,车子拐上镇口的小路,把老宅甩在身后。

开出去二十分钟,苏晚晴开口了。

“沉舟。”

“嗯。”

“你五岁就没了亲妈的照片,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陆沉舟看着前面的路。乡道很窄,两边是稻田,雨后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

“没什么好说的。”

“那个玉坠子,也是你亲妈的?”

“不是。玉坠子是外婆的。陆远小时候生病,外婆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就留了这一个。后来外婆走了,东西归了养母。她一直没给陆远。”

苏晚晴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所以你才那么在意那个坠子。”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让风吹在自己脸上。风是凉的,带着稻田里的水汽。

“前面有家面馆。”苏晚晴指着路边,“你早上就吃了个茶叶蛋。”

陆沉舟把车停在面馆门口。面馆很小,就四张桌子,老板娘在门口择菜。他们坐下来,苏晚晴点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陆沉舟埋头吃,吃得很快,烫得直吸气。

苏晚晴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他。

“你吃。”

“我够。”

“你不够。”

陆沉舟抬头看她。苏晚晴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第三片牛肉。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苏晚晴把牛肉放进去,又加了一勺辣椒。

“你以前不吃辣。”

“人都会变的。”

陆沉舟低头吃面。他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手机响了。陆远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个铁皮盒子底部的特写。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哥,我用醋泡了一晚上,看清了。那四个字不是‘陆远平安’,是‘陆远平安’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写着‘此生不见’。”

陆沉舟放下手机。

苏晚晴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陆远说盒子他收好了。”

他站起来去结账。老板娘找零的时候,他看见柜台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个小男孩,四五岁,穿着蓝布褂子,站在老宅门口。照片泛黄了,边角卷着。

“那是谁?”

老板娘探过头看了一眼。“哦,以前住河边那家的孩子,姓陆。他奶奶总带他来吃面。后来搬走了。”

陆沉舟把零钱揣进兜里,走出面馆。苏晚晴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那包没吃完的湿纸巾。

“走吗?”

“走。”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上国道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苏晚晴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蜷着腿,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陆沉舟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车速放慢了些。

后视镜里,青岩镇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被雨幕吞没了。

第六章

回城之后的第三天,陆沉舟把公司的事处理完了。

方国栋签了提前退休协议,拿了一笔补偿金,当天就交了辞职信。HR总监被调去分公司,周小萌的案子移交给经侦,她爸周建国来公司闹了一次,被保安架出去了。陆远接手了技术部,陆沉舟正式出任CEO。

消息发出去那天,公司内部论坛炸了。有人翻出三年前陆沉舟写的代码,说“这特么是CEO写的?”,下面跟了三百多条回复。陆沉舟没看,他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搬去顶楼,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苏晚晴的字迹。

“今天降温,穿厚点。排骨在冰箱第二层,微波炉热三分钟。”

没有日期。纸边都卷了,是去年冬天的。

他把便签纸夹进笔记本里,合上。

晚上七点,他到家。苏晚晴已经在厨房忙了一个小时,灶台上摆着三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她围着那条印着猫的围裙,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几缕碎发贴在耳朵上。

“回来了?”

“嗯。”

陆沉舟换了鞋,走到餐桌前。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中间放着一碟辣椒酱,是她自己做的,里面放了蒜末和芝麻。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辣椒酱的?”

“上周。网上看的。”

陆沉舟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做排骨总是忘记放糖,这次放了,收汁收得刚好。他吃了三块,苏晚晴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饭没怎么动。

“你不吃?”

“我下午吃了点东西,不饿。”

陆沉舟把筷子放下。“苏晚晴。”

她抬头看他。

“你在想什么?”

苏晚晴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我在想,你那天让我下车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没什么感觉。”

“你骗人。”

陆沉舟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跟那天在面馆里一样,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但这次他好像看懂了一点。

“生气。”他说,“生你气,也生我自己气。”

“气我什么?”

“气你不跟我说。周小萌坐副驾,你可以直接让她下去。项链是你的,你可以不给。妈拿你东西,你可以翻脸。你什么都没做。”

苏晚晴放下碗。她把手伸过来,覆在陆沉舟的手背上。她的手心很烫,可能是刚才端汤烫的。

“我做了。”她说,“我删了她的微信。”

“什么?”

“婆婆的微信。我删了。那天从派出所回来就删了。”

陆沉舟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秃,中指上有一个茧,是画图磨的。

“还有,”苏晚晴收回手,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条项链,钻坠子朝上,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这个,你收着吧。”

“送你的。”

“我知道。但我戴着它,就想起那天的事。你收着,等哪天我想戴了,再问你拿。”

陆沉舟把项链拿起来,链条在他指间绕了一圈。钻石硌着指腹,跟第一次一样。他站起来,走到卧室,把项链放进床头柜最上面的抽屉,跟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一起。

盒子底部的“此生不见”四个字,被陆远用树脂封住了,摸上去很平滑。

他回到餐桌前,苏晚晴正在收拾碗筷。她把剩菜倒进保鲜盒,保鲜盒是新的,以前那个裂了,她没舍得换。陆沉舟伸手把保鲜盒拿过来,扔进垃圾桶。

“明天买新的。”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轻,但确实是笑。

“你扔东西的毛病得改。”

“不改。”

苏晚晴端着碗去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里,她喊了一句什么。陆沉舟没听清,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你说什么?”

苏晚晴关掉水,回过头来。她的脸被厨房的暖光照着,那道红印已经全消了。

“我说,明天我想去把工作辞了。”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

“辞了做什么?”

“开个工作室。接活干。我之前存了点钱,够租个小地方。”

陆沉舟看着她。她站在水池边,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围裙上的猫被水溅湿了一块。她以前从来不敢做这种决定。她连点个外卖都要问他吃什么。

“钱不够跟我说。”

苏晚晴把碗放进沥水架。

“不用。你的钱是你的。”

“我的钱也是你的。”

苏晚晴擦干手,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额头差一点碰到他的下巴。

“沉舟。”

“嗯。”

“那天你让我从车上下去,我其实挺高兴的。”

陆沉舟皱了一下眉。

“你把我当回事,才会生气。你要是无所谓,就直接开车走了。”

陆沉舟没说话。他伸手把她头发上别着的那根铅笔抽下来,头发散开来,落在肩膀上。铅笔是HB的,笔尖磨得很圆。

“画图去。”

他把铅笔放进口袋。苏晚晴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客厅。她在那张旧茶几上铺开画纸,调色盘里的颜料干了一半,她拿水化开,一笔一笔往纸上涂。

陆沉舟坐在沙发上,拿着笔记本电脑看文件。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键盘偶尔响一下的声音。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十点半的时候,苏晚晴画完了。她把画举起来给陆沉舟看,是一幅小画,画的是阳台上的多肉,跟墙上挂着的那幅很像,但多了一个花盆,花盆上画着一只猫。

“新画的?”

“嗯。送给你的。”

陆沉舟接过来。画纸的右下角写着日期,今天的。旁边一行小字,写得很淡,凑近了才能看清。

“副驾是我的。”

陆沉舟盯着那四个字。苏晚晴站在旁边,手指上还沾着绿色的颜料,她拿纸巾擦了擦,没擦干净。

“你不高兴?”

陆沉舟把画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他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

“去哪儿?”苏晚晴问。

“买保鲜盒。顺便把车洗了。”

苏晚晴愣了两秒,然后跑进卧室拿了件外套追出来。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陆沉舟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小区,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苏晚晴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关。

“沉舟。”

“嗯。”

“以后副驾只坐我。”

“嗯。”

“别人要坐,你自己跟人说。”

“好。”

苏晚晴把头靠在头枕上,侧着脸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明暗暗,下巴上有一层淡青色的胡茬,今天早上忘了刮。

“你胡茬没刮。”

“忘了。”

苏晚晴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有点扎手,她没缩回去。

“明天刮。”

“好。”

车子停在便利店门口。陆沉舟下车去买保鲜盒,苏晚晴坐在车里等他。便利店的灯很亮,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他在货架前面挑,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换了另一个。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黑名单。周美凤的名字躺在里面,最后一条记录是三天前,来电三次,未接。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陆沉舟从便利店出来了,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保鲜盒。他拉开车门坐进来,把袋子放在苏晚晴腿上。

“买了两个。一个装菜,一个备用。”

苏晚晴把袋子系好,放在脚边。

“沉舟,你妈——养母,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拉黑了。”

陆沉舟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立刻开车。

“拉黑就拉黑吧。”

“你不生气?”

“我让你拉黑的。”

苏晚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一些。

“她还在养老院。陆远每周去看她一次。”

“嗯。”

“你想去看她,就去。我不拦你。”

陆沉舟发动了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开口了。

“下周去。你跟我一起。”

苏晚晴没说话。她把车窗关上,风停了。便利店的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融进夜色里。

车子开回家。陆沉舟停好车,熄火。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车库的灯管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

苏晚晴解开安全带。

“上楼吧。菜还没放冰箱。”

她推开车门,站在车外等他。陆沉舟拔了钥匙,下了车。他从车头绕过去,经过副驾车门的时候,伸手把车门拉开了,往里看了一眼。

座椅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关上车门,锁好。苏晚晴站在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他。

陆沉舟走进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上跳。

苏晚晴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跟那天一样,就拽着,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陆沉舟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后面,拽着他袖口的手一直没松。

走到家门口,陆沉舟掏钥匙开门。门开了,一股炖排骨的味道,晚上剩的,从厨房飘出来。阳台上那幅多肉画还挂着,旁边多了一幅新的,是苏晚晴今天画的。

两幅画并排挂着,一模一样的多肉,一模一样的猫。

陆沉舟换了鞋,走进厨房,把保鲜盒放进柜子里。苏晚晴站在客厅,看着墙上的两幅画。陆沉舟从厨房出来,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那幅画,挂歪了。”

苏晚晴歪着头看了看。确实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厘米。

“明天扶正。”

陆沉舟伸手,把画框的右下角按了一下,画正了。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苏晚晴垂在身侧的手背。

两个人的手都没动。

窗外的路灯灭了。客厅里只剩下厨房那边透过来的暖光。沙发上还摊着苏晚晴的画具,调色盘里的颜料干了,笔泡在水杯里。陆沉舟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了,显示着一份没关掉的文档。

“睡觉。”陆沉舟说。

他转身往卧室走。苏晚晴关掉客厅的灯,跟在他后面。卧室的门半掩着,床头柜上那个抽屉关得很紧,里面装着项链和铁皮盒子。

门关上了。

客厅里最后一盏灯灭了,只有路灯的光从纱帘外面渗进来,照在那两幅多肉画上。猫在花盆上趴着,眼睛弯弯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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