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上半年,509.6万辆中国汽车从国内港口发往全球市场,其中新能源汽车出口235.5万辆,同比增幅达到1.2倍。
和滚烫的出口数据形成强烈反差的,是整车厂商的利润表。15家主流上市车企的归母净利润加总为210.48亿元,仅动力电池供应商宁德时代一家,同期归母净利润就达到432.84亿元——是所有主流车企利润总和的两倍还多。
车越卖越多,出口增速越来越快,为什么钱没留在整车厂?
全行业的账本其实更直观。2026年上半年国内汽车行业营收约5.19万亿元,同比仅增长1.8%;营业成本却达到4.61万亿元,同比上涨2.8%;行业整体利润1954亿元,同比下降20%,销售利润率仅3.8%。
不同统计口径的结论指向一致: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上半年汽车制造业利润同比下降19.5%,而同期制造业整体利润增长20.1%;Wind统计的289家汽车制造业上市公司中,整车制造板块的销售利润率更是只有1.5%。
换算成普通人好懂的账:每做到10万元的整车营收,落到车企口袋里的利润只有1500元左右。
当然这是行业平均口径,不能直接等同于单辆车的会计净利润,但薄如纸片的利润垫已经是全行业必须面对的现实。
不同梯队、不同定位的车企,都在这份压力名单里。长城汽车上半年营收1021亿元,同比增长10.58%,归母净利润却只有24.65亿元,同比下滑61.11%;广汽集团营业总收入增长9.13%,归母净亏损反而扩大至44.67亿元;哪怕是保持百亿级盈利的比亚迪,上半年归母净利润123.25亿元,也同比下降了20.54%;长安汽车归母净利润8.17亿元,降幅达到64.32%。
这些企业覆盖不同价格带、不同品牌结构,海外销量占比差距也不小,利润却普遍承压,显然不能用个别企业经营失误来解释。
传统汽车工业的盈利逻辑本来很简单:靠规模摊薄厂房、生产线、研发这类固定成本,产能利用率越高,单车成本越低,利润空间就越大。但现在这套逻辑正在被两头挤压。
上游成本的上涨没有任何缓冲垫。瑞银测算,2026年仅锂、铜、铝三类金属原材料价格上涨,就会让一辆典型纯电动车的物料成本增加约5600元。除此之外,车规级DRAM也就是车载存储芯片,因为AI算力需求挤占产能,近几个月报价快速上行——智能电动车的配置越高、算力越强,对这类电子部件的价格波动就越敏感。
消费者能直观看到同价位车型的电池越做越大、座舱芯片越换越好,却未必能意识到,这些升级对应的数千元新增成本,大部分都由车企直接承担。
成本涨得快,向下传导却堵在了消费端。国内需求本就承压,加上新车发布密度极高,同款车型每年都有改款,消费者完全可以持币观望,等新一轮配置升级或者促销优惠。整车厂谁都不敢率先上调官方指导价,怕直接流失客户;哪怕指导价维持不变,现金优惠、金融贴息、赠送保险和免费升级配置等隐形手段,早就拉低了单车实际成交价。
上游按全球供需和技术稀缺性定价,涨价能快速落地到采购合同;下游是充分比价的买方市场,成本很难全额转嫁,利润首先被挤压的,自然是夹在中间的整车制造环节。
宁德时代的432.84亿元半年净利润,之所以显得格外醒目,本质上是产业链议价能力分层的结果。
凭借规模制造能力、技术积累和稳定的客户结构,核心零部件供应商更容易守住单位利润,过去几年动力电池售价也经历过下降,并非只涨不跌。但整车环节的竞争格局要分散得多,同一价格带往往有几十款定位接近的产品,只要有一家率先降价、加配或者追加购车权益,其他厂商就只能跟进,根本没有集体提价的底气。
车企扛着整车研发、营销渠道、售后服务的全链路投入,却站在消费者比价最充分的一线;掌握关键技术和规模成本优势的上游厂商,面对车企反而有更强的议价空间。两者承担的风险不同,利润分配自然不会按照营收规模排序。
新能源汽车占比快速提升,又给利润表加了一层阶段性压力。
从单车毛利看,不少车企的新能源业务依然没追上成熟燃油车。以奇瑞为例,2026年上半年其新能源乘用车毛利率已经提升至12.8%,和燃油车18.1%的毛利率差距明显收窄,但产品结构切换的影响依然存在。
新能源销量占比走高的过程,恰好是新平台研发、三电技术投入、智能化迭代、独立销售渠道重建的集中投入期,这些成本都会计入当期财报;而那些研发成本早已摊薄、贡献稳定高毛利的经典燃油车型,占比正在持续下滑。技术升级确实拉高了长期竞争力,但短期内投入跑在收益前面,销量增长越快,转型期的成本压力体现得越充分。
不少人把出海当成破解国内内卷的答案,出口数据确实争气,但销量高增不必然对应利润增长。
国内需求承压时,海外市场确实承担了消化产能、扩大规模、拉动部分车型售价的作用,509.6万辆的出口规模也实打实打开了新的增长空间。但车辆运出港口只是销售的第一步,汇率波动、关税、远洋物流、海外渠道建设、本地合规成本,每一项都要侵蚀利润。
上半年人民币对美元较上年末升值约3%,直接体现在了出海大户的财报里。奇瑞上半年录得20.92亿元汇兑净损失,而上年同期还是33.98亿元的净收益,一进一出相差约54.9亿元;长安汽车也明确提到净利润下降受汇兑收益减少影响,剔除汇兑因素后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12%;长城汽车的利润波动,同样包含汇率波动、海外税收政策补贴收益延期的影响。
换句话说,出口数量的高增长,和整车利润率的下降完全可能同时出现。车卖得更远了,但一部分价差被汇率波动吃掉,一部分付了海运费和关税,还要先期投入海外渠道和售后,最后落到利润表的钱,自然和销量规模不成正比。
中国车企出海已经跨过了“能不能把车卖出去”的初级阶段,接下来的考题是“能不能在当地持续赚钱”。等到海外工厂逐步投产、本地零部件采购比例提升,收入和成本用同一种货币结算,汇率敞口会自然缩小,运输和部分关税成本也有下降空间。从“把车卖到国外”的贸易模式,升级为“在海外本地化经营”,全球销量才能真正沉淀为稳定收益。
要走出“增收不增利”的怪圈,靠少发几次优惠、少打几次价格战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得从利润形成的全链条找空间。
供应链端不用追求所有部件都自研自产,核心是给原材料价格波动加缓冲。规模足够的头部车企可以向电池、电驱、芯片设计等核心环节延伸,中小车企则可以通过平台共享、集中采购、搭建多供应商体系、签订长期锁价协议等方式,降低对单一供应商和现货市场的依赖,让价格波动有内部消化的空间。
产品端则要跳出同质化内卷的死循环。当下同价位车型的续航、快充、屏幕尺寸、基础辅助驾驶功能越来越趋同,消费者自然会把价格当成核心决策因素。只有在品牌认知、长期可靠性、能耗表现、软件使用体验、特定场景功能甚至售后服务上做出不可替代的差异,研发投入才能转化为品牌溢价,而不是永远靠补贴换销量。
海外经营的考核标准也该换了:比起“出口了多少辆车”,更重要的是“每个海外市场能留下多少利润”。本地生产、本地采购、配套汽车金融、合理使用汇率对冲工具,这些慢功夫做足了,海外市场才不是消化国内过剩产能的泄洪区。
509.6万辆的出口纪录,已经证明中国汽车的产品力和全供应链的全球竞争力;上游核心环节能赚到丰厚利润,也不是什么“产业链内卷的恶果”,反而说明我们已经在部分高价值技术环节拿到了全球话语权。
对整车行业来说,靠拼销量、拼规模就能赚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不用只盯着每月的销量增速,三个指标更能反映企业的真实质量:单车净利润有没有企稳回升,新能源业务毛利率能不能追平燃油车,海外销量中本地化生产的占比有没有提升。
销量的数字终究是短期的,能把每一份营收在扣除原材料、研发、促销、汇率成本之后真正留下来,才是中国车企把当下的全球份额,变成长久竞争优势的核心。
本文仅基于公开财报及行业数据梳理分析,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