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从民政局出来她消息就到了,非让我晚上去给她爸庆生,我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领口:你那位男闺蜜不是总嫌我不懂浪漫嘛......
01.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下午两点十七分。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我把那本深红色封皮的小本子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头,又往回倒了一小截——习惯了,拉链头坏了大半年,每次都得留点余地,不然卡死了打不开。
手机在包里震。
我没看。
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空调开到二档。
手机又震了两回。
我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领口,领子有点翘,早上出门太急,没顾上熨。
第三回震动的时候我接了。
你们办完了?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是菜市场那种嘈杂,有人在喊豆角三块五一斤。
办完了。
那正好,晚上你爸过生日,订了望江小区门口那个湘菜馆,六点半,你早点过来帮着张罗一下。她顿了顿,让小凯也来。
小凯。
我看了眼副驾驶座上那个装离婚证的纸袋,袋子上印着民政局的字样,红色的,挺喜庆。
妈,我说,我跟周凯已经——
知道知道,你们那点事儿。她打断我,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口子哪有不闹别扭的,晚上吃顿饭就好了。你爸六十大寿,一辈子就这一回,你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菜市场那头有人问她葱怎么卖,她捂着手机跟人还价,过了十几秒才回来:听见没?六点半,别迟到。
电话挂了。
我坐在车里,空调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方向盘上有一小块掉皮,是我指甲抠的。
每次周凯他妈打电话来,我就抠那块皮,抠了三年,抠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坑。
手机又亮了。
周凯发的消息:晚上你去不去?
我没回。
他又发:我妈那脾气你知道,先应付一下,回头再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车窗外有个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把上挂着一袋子菜,芹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绿得扎眼。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婴儿车歪了一下,她赶紧扶正,手机差点掉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凯他妈说的你爸,不是周凯他爸。
是她后来找的那个老陈。
周凯亲爸在他初中那年没了,他妈守了几年,经人介绍认识了老陈,搭伙过日子,没领证。
但周凯一直管老陈叫陈叔,从没叫过爸。
他妈为这事念叨了好几年,说周凯不懂事,说老陈对他们娘俩多好多好。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妈嘴里就变成了你爸。
周凯没改口。
我倒被默认要跟着叫。
去年过年,我在饭桌上叫了一声陈叔,他妈当场脸就拉下来了,说我不把她当自家人。
周凯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硬生生把那句爸咽下去,改了口。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了三天。
有些关系不是一家人非往一家人的模子里套,套进去的每一寸都硌得慌。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周凯回了条消息。
你那位男闺蜜不是总嫌我不懂浪漫嘛,让他去。
发完我把手机静音,挂挡,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一个三层寿桃蛋糕,粉红色的寿桃做得跟真的一样,顶上蹲着一个老寿星,笑眯眯的。
我多看了两眼,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我一脚油门走了。
到家换了拖鞋,把离婚证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深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
我盯着它看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去厨房烧水,泡了杯茶,茶叶放多了,苦得我皱眉头。
端着茶杯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
未读消息十七条。
周凯:你什么意思?
周凯:什么男闺蜜?
周凯: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他妈:小凯说你今天脾气不太好,是不是又跟他闹了?
我跟你说,男人要哄的,你别老是一张脸拉着。
他妈:晚上记得来,我给你留了位置,坐我旁边。
他妈:你上次说那个胃药叫什么名字来着?
老陈最近胃也不舒服,你顺路买一盒带来。
我把消息划掉,打开朋友圈刷了一会儿。
有人晒孩子考了双百,有人转发养生文章,有个微商在卖面膜,配图是敷着面膜的自拍,磨皮磨得鼻子都快没了。
刷到第三条的时候,我停了。
周凯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和一个男人的合照,两个人勾肩搭背,背景是某个露营地的帐篷。
配文是:兄弟就是不管多久没见,一见面还是老样子。
那个男人我认识。
赵明远。
周凯的高中同学,铁哥们,他妈嘴里比亲兄弟还亲的那个人。
也是上个月我跟周凯吵架那天晚上,周凯跑去他家住了三天的那个人。
我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赵明远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周凯也笑,眼角褶子都出来了。
我退出去,又喝了一口茶。
苦得我打了个激灵。
茶几上的离婚证被茶水溅了一小滴水,我抽了张纸巾擦掉,擦完顺手把它塞进了茶几抽屉里。
抽屉里有一把剪刀,一卷胶带,半包过期的话梅,还有去年周凯单位发的台历,翻到三月份就没再翻过。
我关上抽屉。
手机又亮了。
周凯他妈:胃药别忘了啊,要那个什么铝碳酸镁的,上次你买的那种。
我看了这条消息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卧室,打开衣柜,开始翻衣服。
晚上穿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了大概有五分钟。
最后挑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熨平了领口,挂起来。
有些习惯刻进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才知道扎了多深。
02.
六点十分,我到了望江小区门口的湘菜馆。
车停好,熄火,没急着下车。
手机上有周凯的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消息:你真不来?
我没回。
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藏蓝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嘴唇有点干,忘了涂润唇膏。
翻遍包里没找到,倒是翻出一支过期半年的口红,豆沙色的,我拧开看了看,又拧回去扔进包里。
下车。
湘菜馆门口站着一个穿红围裙的服务员,见我过来就笑着迎:几位?
周家订的包间。
哦,芙蓉厅,二楼左手边第一间,已经到了几位了。
我点点头,上楼梯的时候听见一楼大厅有人在划拳,声音大得震耳朵。
楼梯拐角的地方摆了一盆发财树,叶子落了一层灰,看着蔫蔫的。
芙蓉厅的门半开着。
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婆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就是那个脾气,什么事都往心里去,小凯哄两句就好了。我跟你们说,这女人啊,不能太惯着,惯坏了更难伺候。
有人在笑。
笑声很轻,是那种附和的笑。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推门进去。
包间里一张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
婆婆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是老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对面坐着周凯的大姨和姨父,还有两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亲戚。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孩,低头玩手机,大概是哪个亲戚家的孩子。
没有周凯。
婆婆看见我,眼睛一亮:来了来了,我就说她会来嘛。她朝我招手,过来过来,坐这儿。
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那把椅子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桌上摆着一副碗筷,应该是给周凯留的。
我走过去,坐下。
小凯呢?婆婆问我。
不知道。我把包放在椅子后面,可能路上堵车。
这孩子,自己爸过生日也不积极点。婆婆皱了皱眉,转头对老陈说,你给他打个电话催催。
老陈掏出手机,眯着眼找号码,找了半天没找到,又把手机递给婆婆:你找,我眼花。
婆婆接过手机,一边翻通讯录一边跟我说:胃药带了吗?
我从包里拿出那盒铝碳酸镁,放在桌上。
婆婆拿起来看了看:对,就是这个。老陈,你饭前先吃一片,上次医生不是说让你饭前吃嘛。
老陈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明书,嘟囔了一句字太小看不清,把药片抠出来一片,就着茶水咽了。
大姨这时候开口了:小周啊,听说你跟小凯最近闹了点别扭?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泡得有点淡。
离了。我说。
桌上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婆婆正在给老陈夹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她转过头看我。
我跟周凯,今天下午办的离婚。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婆婆的筷子放下来了。
你——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我说的话,你们——就这么去办了?
嗯。
不是,我说你们——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压下来,你们怎么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说离就离了?这像什么话?
大姨在旁边帮腔:就是啊,婚姻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呢?小周啊,你这也太冲动了。
姨父跟着点头,嘴里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说:年轻人,沉不住气。
我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
不冲动。我说,想了很久了。
想什么很久?婆婆盯着我,小凯哪里对不起你了?他挣的钱都交给你,外面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辆车按喇叭,声音尖锐,拖了很长一声。
妈,我叫了她一声,我上次胃疼去医院,是凌晨三点自己开车去的。周凯那天在赵明远家喝酒,我打了七个电话,他一个没接。
婆婆愣了一下。
还有上个月,你让我请假陪老陈去市里做检查,我请了三天假,扣了一千二的全勤。回来以后周凯说我不务正业,说我对他爸比对他还上心。
那不是——婆婆想说什么。
我继续说:去年过年,我一个人做了十六个菜,从早上七点站到晚上八点。吃完饭你们打牌,我洗碗收拾到十一点。周凯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春晚,从头到尾没进过厨房。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发现忍一忍过不去的,是那个一直在忍的自己。
包间里安静极了。
那个玩手机的女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老陈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桌上的凉拌木耳,好像那盘木耳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这时候门开了。
周凯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赵明远。
03.
周凯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可能是心虚,也可能是松了口气。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有点歪,像是出门前随手抓的。
赵明远站在他身后,冲我点了点头,笑得挺自然:嫂子好。
我没应。
周凯走到我旁边的空位坐下,赵明远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靠门的位置。
服务员进来添了两副碗筷,又给赵明远倒了杯茶。
婆婆看了看周凯,又看了看赵明远,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她大概没想到周凯会把赵明远带来——老陈过生日,带个外人来,还是周凯那个她一直不太待见的男闺蜜。
你怎么把明远也叫来了?婆婆问周凯,声音里带着点不高兴。
路上碰见的。周凯说,他说好久没见陈叔了,非要来敬杯酒。
赵明远举起茶杯,冲老陈笑:陈叔,生日快乐啊,我先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老陈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点了点头。
菜开始上了。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剁椒鱼头,红艳艳的辣椒铺了厚厚一层,鱼眼睛白生生的,瞪着天花板。
接着是农家小炒肉、酸豆角炒肉末、蒜蓉空心菜、干锅肥肠,摆了满满一桌子。
婆婆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头:多吃点,你最爱吃这个。
她把鱼鳃边上的那块嫩肉夹给我,以前每次吃鱼她都这么夹,说我爱吃。
其实我不爱吃鱼鳃肉,我爱吃鱼眼睛下面的那块。
我跟她说过两次,她没记住。
谢谢妈。我把那块鱼肉放在碗边,没动。
周凯在旁边给我倒饮料,橙汁,倒了大半杯。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笑,是那种讨好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没跟着动。
老婆,他压低声音,吃完饭咱们好好聊聊。
聊什么?
就——咱们的事。他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花生米,我觉得你太冲动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非得走到这一步?
我没接话。
对面的赵明远正在跟大姨聊天,说他在做建材生意,最近接了望江那边一个新楼盘的工程,忙得脚不沾地。
大姨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问他生意好不好做。
还行吧,赵明远说,就是累,天天应酬,胃都喝坏了。
婆婆听见这话,立刻接过去:胃不好得养,你让周凯媳妇给你推荐几种胃药,她对这个可有研究。
赵明远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嫂子是久病成医啊。
不是久病成医,我说,是没人管,只能自己管自己。
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秒。
周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橙汁,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婆婆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我说话带刺,但没直接说什么,转头跟老陈嘀咕了一句。
老陈摇摇头,夹了块肥肠慢慢嚼。
饭吃到一半,婆婆开始进入正题了。
小周啊,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你跟小凯这事,妈说句公道话。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离婚,太儿戏了。
我夹了根空心菜,慢慢嚼。
你看我跟你陈叔,她继续说,这么多年了,也没领证,不也过得好好的?感情这个东西,不是靠一张纸维系的。重要的是互相体谅,互相包容。
妈,我说,您跟陈叔没领证,是因为陈叔前妻那边不同意,不是您不想领。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件事在周家是个公开的秘密。
老陈跟前妻虽然离了,但那边一直拖着不肯办最后的手续,所以婆婆跟老陈始终没法领证。
婆婆对外都说是不在乎那张纸,但周凯跟我说过,她为这事哭过好几回。
你扯这个干什么?婆婆的声音冷下来,我跟你说你跟小凯的事呢。
我说的就是我们的事。我把筷子放下,您跟陈叔没领证,但陈叔对您什么样?您生病他陪着,您出门他接送,您跟人吵架他站您这边。周凯对我呢?
我转头看周凯。
周凯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
我跟他领了证,过了三年。他记得赵明远生日,不记得我生日。赵明远一个电话他就出门,我胃疼得站不起来他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赵明远说想吃烧烤,他半夜开车去买,我说想吃小区门口那家馄饨,他说太远了不想动。
我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包间里又安静了。
那个玩手机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收起来了,看着我,眼睛瞪得挺大。
赵明远端着茶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周凯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跟明远就是兄弟——
我知道。我说,兄弟挺好的,你们继续做兄弟。
我只是不想再做那个排在兄弟后面的老婆了。
这句话说完,婆婆没再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是那种——好像第一次认识我的表情。
老陈在旁边叹了口气,给婆婆夹了块鱼:行了行了,先吃饭,菜都凉了。
婆婆把鱼拨到一边,没吃。
周凯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去洗手间,走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椅背,椅子轻轻晃了晃。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包间里剩下的人都不说话,只有大姨夹菜时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叮的一声,很轻。
我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甜的。
有点齁。
04.
周凯和赵明远出去了大概十分钟。
包间里没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
老陈低头吃菜,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翻了好几下也没夹起来什么。
大姨拿出手机刷,刷了两下又放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婆婆一直看着我。
我没躲她的目光,也没迎上去。
就坐在那里,端着那杯齁甜的橙汁,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她终于开口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婆婆的,亏待你了?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老陈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大姨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妈,我把杯子放下,我没这么说过。
你没说,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婆婆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叠在腿上,你觉得我偏心小凯,觉得我总让你干活,觉得我不把你当自家人。
我没接话。
我承认,她顿了顿,有些事我是做得不太好。但你要说我不把你当自家人——她摇了摇头,你摸着良心说,这几年,你过生日我哪次没给你发红包?你生病我哪次没打电话问?
问了。我说,您每次都问。
那不就得了?
您每次问完,下一句就是让我别耽误工作,别让小凯操心。
婆婆愣了一下。
去年三月我发烧三十九度,您打电话来,第一句话是‘小凯吃饭了没’。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说我发烧了,您说‘哦,那你多喝热水,小凯晚上吃什么’。
您不是不关心我。您只是永远把我排在周凯后面。
这句话说完,婆婆的脸僵住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在腿上攥了攥,又松开。
老陈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被她甩开了。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话。
我没怪您。我说,您是周凯的妈,心疼他是应该的。我只是不想再假装自己不在乎了。
婆婆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剁椒鱼头上的红油凝成了薄薄一层膜,酸豆角炒肉末里的豆角瘪了,颜色发暗。
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热,老陈摆了摆手。
周凯和赵明远还没回来。
大姨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小周啊,她的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你说这些,大姨都理解。但是你们这婚都离了,以后怎么办呢?你还年轻,总不能就这么——
大姨,我打断她,离了婚又不是天塌了。
她被我噎了一下,讪讪地端起茶杯。
婆婆忽然站起来。
我以为她要走,或者要发火。
但她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杯子里续了茶。
茶水倒得有点满,差点溢出来。
你喝点茶,她说,橙汁太甜了,不解渴。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把茶壶放回去,坐下了。
这个动作很小,但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有点烫嘴。
门开了。
周凯走进来,赵明远跟在后面。
周凯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去洗手间洗了脸还是怎么的。
他坐回我旁边,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块肥肠,嚼了两下又放下。
赵明远站在门口,没有坐。
嫂子,他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看他。
我跟周凯,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尴尬,我们真的就是兄弟。你要是因为我不高兴,我以后少跟他来往——
不用。我说。
赵明远愣了一下。
你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拿起筷子,夹了那筷子放了很久的鱼鳃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凉了,有点腥。
我跟周凯的事,跟你没关系。
赵明远张了张嘴,看看周凯,又看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坐下了。
婆婆忽然开口了。
明远,她说,你上次说你们公司缺个财务?
赵明远被问得一愣:啊?哦,是,缺一个。
小周以前学的就是会计吧?婆婆转头看我,我记得你结婚前在一家事务所干过两年。
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要是愿意,婆婆的声音有点别扭,像是这些话在她嘴里拐了好几个弯才说出来,让明远帮你问问。不是说要你靠他,就是——多条路。
她没看我,看着桌上的转盘,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
我忽然明白了。
这是她能说出口的、最接近道歉的话了。
谢谢妈。我说。
婆婆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老陈帮她拍背,她推开他的手,说了句没事。
周凯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的筷子放在碗上,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碗,菜也没怎么动。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周凯。我叫他。
他抬起头。
离婚证在茶几抽屉里,我说,你明天去拿你的东西,钥匙放在鞋柜上就行。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
声音哑哑的。
赵明远在旁边想说什么,被周凯一个眼神按住了。
婆婆放下茶杯,看着我们俩,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攒了很久的东西一起叹了出来。
吃饭吧,她说,菜都凉了。
老陈赶紧招呼服务员来加热,服务员端走了剁椒鱼头和干锅肥肠,说热好了马上送来。
大姨趁机岔开话题,说起她女儿最近找了个对象,在银行上班,家里条件不错。
气氛松了一点。
我夹了根空心菜,嚼着嚼着发现菜杆子有点老,嚼不烂,吐在纸巾里。
婆婆看见了,把那盘空心菜转到我面前:挑嫩的吃,杆子老的别夹。
我说好。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转盘上,把那些凉了的菜镀了一层暖色。
05.
饭吃到快八点,服务员端上来一个寿桃蛋糕。
不是我在蛋糕店橱窗里看到的那个三层寿桃,是一个小的,单层,上面坐着一个笑眯眯的老寿星,塑料的,插在奶油里有点歪。
婆婆把蜡烛插上,六根,代表六十岁。
老陈凑过去吹,一口气没吹灭,又吹了一口,口水喷出来,蜡烛灭了,大家鼓掌。
婆婆拿了塑料刀切蛋糕,第一块给了老陈,第二块给了我。
奶油少吃点,她把蛋糕递过来的时候说,你胃不好。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蛋糕是植物奶油,甜得发腻,我吃了两口放在一边。
周凯把他那块吃完了,连盘子里的奶油都刮干净了。
他从小就爱吃甜的,他妈说的。
赵明远接了个电话,说工地那边有点事,先走了。
走之前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就这样。
散席的时候婆婆拉住我。
你等会儿,她说,我有东西给你。
她在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子,抽绳的那种,旧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她拉开抽绳,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只银镯子。
很旧了,表面氧化得发黑,花纹模糊,隐约能看出是缠枝莲的图案。
镯子内侧刻了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我凑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平安。
这是周凯他姥姥给我的,婆婆说,我结婚那年给的。
我愣了一下,把镯子往回推:妈,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给你你就拿着。她把镯子硬塞回我手里,手指粗糙,指腹上有老茧,刮得我手背有点疼。
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几年——你受委屈了。
最后那五个字她说得很快,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颗枣。
说完她转身就走,去追老陈,老陈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右脚好像不太利索,大概是上次扭了之后一直没养好。
我站在包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只银镯子。
镯子凉凉的,贴着掌心。
周凯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妈给你的?
嗯。
她那只镯子藏了几十年了,我小时候翻她柜子翻到过,被她打了一顿。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她说要留给儿媳妇的。
我没说话。
走吧,他说,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
我知道你开车了。他顿了顿,我就是想多走一段。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
湘菜馆门口那个穿红围裙的服务员还在,笑着说了声慢走。
外面起了点风,吹得路边的行道树沙沙响。
周凯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一辆银灰色的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好久没洗了。
我的车停在另一边,藏蓝色的,比他干净。
那我走了。我说。
嗯。
我转身走了几步。
老婆。他在背后叫了一声。
我没回头。
——周凯媳妇。他改了口,声音被风吹散了半截,对不起啊。
我停了一下。
然后抬起手,晃了晃手里那只银镯子,算是回应。
上了车,我把镯子放在副驾驶座上。
镯子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安静地躺着,旧旧的,黑黑的,不值什么钱。
我发动车子,打开车灯。
手机亮了。
是婆婆发的消息,语音的,我点开听。
到家了给我说一声。
背景音是老陈在说话,好像在问遥控器放哪了。
我把手机放下,挂挡,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经过那家蛋糕店,橱窗里的三层寿桃蛋糕还在,灯已经关了,寿桃在暗处看起来有点诡异,老寿星的笑容被阴影遮了一半。
等红灯的时候我拿起那只镯子,翻过来看内侧那两个字。
平安。
笔画歪歪扭扭的,大概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
我忽然想,周凯他姥姥刻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她把这镯子给婆婆的时候,又说了什么?
这些事永远不会有人告诉我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把镯子放下,踩油门。
到家九点一刻。
换了拖鞋,把镯子放在茶几上,跟那盒铝碳酸镁并排摆着。
铝碳酸镁的盒子拆了口,老陈只吃了一片,剩下的还在里面。
我拿起手机,给婆婆发了条消息:到家了。
她秒回:好。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钟,退出去,打开通讯录,找到赵明远的号码。
存了很久了,从来没打过。
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嫂子?他声音有点惊讶。
你刚才说你们公司缺财务,我靠在沙发上,把拖鞋踢掉,具体什么要求?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说。
说的是什么我没太听进去,大概是要熟悉税务那一块,要会做账,工资开得还行,比我在事务所的时候少一点,但够用。
你感兴趣的话,明天我把人事的电话发你。他说。
好,谢谢。
嫂子——
别叫嫂子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他说,那我叫你——周姐?
随你。
挂了电话,我去洗手间卸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累,眼底下有青色的印子,嘴唇还是干。
我翻出那支过期半年的豆沙色口红,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洗了脸,刷了牙,换了睡衣。
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离婚证从抽屉里拿出来,跟银镯子放在一起。
深红色的封皮,旧旧的银镯子。
一个结束,一个开始,摆在一起,倒也顺眼。
我拍了张照片。
没发朋友圈,就存在手机里。
然后关灯,上床。
躺下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在放音乐,低音炮震得天花板嗡嗡响。
以前每次这样我都会烦躁,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没有。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那只银镯子放在床头柜上,离我很近。
黑暗里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旧旧的,沉沉的。
带着另一个人攒了几十年的、没说出口的话。
06.
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消息。
我摸过来看了一眼,婆婆发的,六点四十三分。
老陈说那个胃药效果不错,你再帮我买两盒,回头给你钱。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条光,正好照在床头柜上,照得那只银镯子泛出一层淡淡的光。
躺了五分钟,起床。
洗漱的时候发现牙膏没了,最后一点挤了半天,挤出一小截,勉强刷完。
我把空牙膏皮扔进垃圾桶,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水有点凉。
厨房里烧上水,从柜子里翻出最后一包挂面,煮了。
面煮得有点软,捞出来拌了点酱油和香油,坐在茶几前吃。
吃到一半想起来冰箱里还有半瓶老干妈,又去拿来拌了两筷子。
吃完洗碗,擦桌子,顺手把茶几抽屉里那半包过期的话梅扔了。
然后出门买牙膏,买胃药。
小区门口的药房刚开门,卷帘门拉上去一半,我弯腰钻进去。
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正在往货架上摆药,见我进来问了声好。
铝碳酸镁,两盒。
她找了找,拿了两盒放在柜台上。
我又拿了一支牙膏,薄荷味的。
付钱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周凯:我今天下午去拿东西,你方便吗?
我回:方便。
他又发:钥匙我放在鞋柜上。
我回:好。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收起来,拎着药和牙膏回家。
下午两点多,周凯来了。
我没锁门,他敲了两下自己推门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没起身。
他站在玄关换了拖鞋,那双拖鞋是他去年买的,深蓝色,左脚那只鞋底磨偏了。
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我说,卧室衣柜里你的衣服,书架上你的书,还有阳台那箱工具。
他点点头,进了卧室。
我在客厅听见他开衣柜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响,抽屉拉开又关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拎着两个大袋子出来,一个是行李箱,一个是编织袋。
书我拿走了,他说,工具先放着,回头再来取。
随你。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们的合照,是结婚那年拍的,在海边,他搂着我的肩膀,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个——他指了指照片。
你拿走吧。
他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放进编织袋里。
走到门口,换鞋。
左脚那只拖鞋脱下来,放在鞋架上,跟我的拖鞋并排摆着。
他看了那双拖鞋一眼,弯腰把它们分开了一点,把我的放左边,他的放右边。
然后直起腰,拉开门。
那我走了。
嗯。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电梯叮的一声到了,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茶几上放着他留下的钥匙。
银色的一小把,上面挂着一个塑料小熊挂件,是我去年在娃娃机里抓的,抓了二十多次才抓到。
我把钥匙拿起来,小熊挂件在手里晃了晃。
然后把它放进了茶几抽屉里。
跟剪刀、胶带、那本翻到三月份的台历放在一起。
下午四点多,婆婆又发消息来了。
胃药买了吗?
我回:买了。
那你晚上过来一趟吧,顺便带过来。老陈说想吃饺子,我包了韭菜鸡蛋的,你来一起吃。
我看了看茶几上那两盒铝碳酸镁。
然后回:好。
傍晚六点,我开车去婆婆家。
路过水果店买了几个梨,老陈爱吃梨,婆婆跟我说过好几次,说他血糖高,只能吃梨不能吃别的水果。
到的时候婆婆正在厨房擀饺子皮,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老陈在客厅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什么。
我把胃药和梨放在茶几上,老陈看了一眼,说了声来了啊,目光又回到电视上。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了?洗手去,帮我包饺子。
我洗了手,站在厨房里帮她包。
她擀皮我包馅,韭菜鸡蛋的馅儿,闻着有点腥,大概是鸡蛋炒老了。
包了大概二十来个,她忽然说:周凯下午回来了。
我知道,我说,他去拿东西了。
他眼睛红红的,婆婆擀皮的动作没停,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咯吱咯吱响,我没问他。
我没接话。
包完最后一个饺子,婆婆把饺子下锅,锅里水滚了,饺子在里面翻腾。
她拿着漏勺搅了搅,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不用勉强。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盯着锅里的饺子。
老陈的胃药吃完了我再跟你说,她顿了顿,你要是忙,我自己去买也行,你跟我说哪个牌子就行。
不忙,我说,我买好了给您送来。
她嗯了一声,用漏勺捞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咸了。
然后往锅里加了半碗凉水。
饺子煮好端上桌,老陈关了电视过来吃。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蘸醋吃饺子。
韭菜鸡蛋的馅儿确实有点咸,我吃了五个就放下了筷子。
婆婆又给我夹了三个:太瘦了你,多吃点。
我只好又吃了一个。
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婆婆送我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个保鲜袋,里面装了十几个生饺子。
明天早上自己煮了吃,她说,别老吃挂面,没营养。
我拎着那袋饺子下楼,袋子凉凉的,贴在腿上。
上了车,把饺子放在副驾驶座上。
旁边是那只银镯子,我还没想好放哪里,就一直放在车上。
发动车子,打开车灯。
手机亮了。
是赵明远发的人事电话,后面跟了一句: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你直接联系就行。
我回:谢谢。
他秒回:不客气,周姐。
我看着周姐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放下,挂挡,开车。
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家花店还开着,门口摆了几桶鲜花,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花瓣上,很好看。
我想了想,靠边停车,下去买了一束洋甘菊。
小小的白色花朵,中间是黄色的花蕊,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药香。
店主问我要不要包一下,我说不用,就这么拿着吧。
回到车上,把花放在后座。
明天去面试,带束花,放在办公桌上。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那家花店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融进城市的万家灯火里。
晚上十一点,我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老陈吃饺子的照片,配文是:老头子说今天的饺子香。
下面有人点赞,有人回复笑脸。
我看了几秒,退出去,把明天面试要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门后。
藏蓝色的衬衫,熨平了领口,口袋里别了一小朵洋甘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