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开着劳斯莱斯来接我下班那天,绍温市刚下过一场雨。
01
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青草味,混着柏油路面蒸腾起的热气,黏在皮肤上。我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给客户准备的伴手礼,不重,但勒得我指节发白。
下班的人潮从我身边涌过,说笑声,抱怨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清脆声响,织成一张熟悉又烦躁的网。我挺直了背,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丝质衬衫的领口。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晴。我没接。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到我面前。它停得太近,近到我能看清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面容冷静、妆容精致、眼神里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的女人。
戴黎,三十岁,某不大不小的咨询公司人事总监,背着二十年的房贷,开一辆开了五年的大众。这是我的体面,也是我的囚笼。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
陈序。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恤,头发剪得很短,眉眼还是大学时的样子,只是轮廓更深邃,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穷酸。他冲我笑了笑,和八年前一样,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
戴黎,上车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的同事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我们和这辆过分张扬的车之间来回逡巡。那种被围观的灼热感,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背上。
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冷气开得很足,真皮座椅的触感冰凉。我把纸袋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得体的姿势。
好久不见。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啊,八年了。陈序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你公司楼下不太好停车。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绍温市的黄昏,霓虹初上,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来办点事,顺路。他答得轻描淡淡,问了周晴你的地址。
又是周晴。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有点闷。
你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最俗气的问题,你现在做什么?
他似乎笑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开了个小公司,做点投资。
小公司。劳斯莱斯。这两个词在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讽刺感。我忽然想起大学时,隔壁寝室的那个男生。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日三餐都是食堂的免费汤配两个馒头,偶尔奢侈一次,加一包五毛钱的咸菜。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带着小城市姑娘初到大都市的一点虚荣和刻薄,和室友们拿他当笑话讲。
你看那个陈序,又在啃馒头了,他不腻吗?
他是不是家里特别困难啊?要不要我们捐点钱给他?
而我,作为那群叽叽喳喳的女生里最见过世面的一个,总是在最后用一种故作老成的语气总结:自尊心强的男孩子,你直接给钱是伤他。别管了,人家自己有自己的活法。
现在想来,那不是体谅,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车里的沉默在发酵。我偷偷打量他。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我看不出牌子,但知道一定不便宜。
他瘦了,也黑了。不像大学时那种营养不良的苍白,而是常年奔波的健康肤色。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他打破了沉默。
我报了小区的名字。一个在绍温市还算体面的楼盘。他点点头,没说什么,熟练地转了方向。
周晴她都跟你说什么了?我还是没忍住。
陈序目视前方,语气依然平淡:没说什么。就说你一个人在绍温市挺辛苦的。
辛苦。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格外刺耳。我辛苦维持的一切,在他这辆车面前,都像个笑话。我的人生,仿佛就是为了印证一个莫欺少年穷的俗套故事而存在的。
还行吧。大家不都这么过。我把脸转向窗外,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情。你呢?结婚了?
没有。
有女朋友了?
也没有。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了。我们之间,除了那段尴尬又遥远的大学记忆,好像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车子停在我家小区门口。保安亭的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上去坐坐?我说。这是一句客套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他却当了真。好啊。
我僵住了。
看着他解开安全带,我忽然有种想逃跑的冲动。我不想让他看到我那个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光鲜的家,不想让他看到我冰箱里过期的牛奶和阳台上忘了收的衣服。
我的体面,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02
我的房子是两室一厅,九十平。当初买它,几乎掏空了我和父母所有的积蓄。我妈说,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有套自己的房子,腰杆子才硬。
我把这句话奉为圭臬。
我开了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不算明亮,但足够照清一小片局促的空间。我迅速地把门口那双穿了一周忘了换的拖鞋往鞋柜底下踢了踢,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客用拖鞋,拆开包装,放在他脚边。
随便坐。我侧身让他进来,自己则快步走进客厅,把沙发上随手扔的毯子叠好,又把茶几上散落的几本杂志收拢,对齐。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我自己都觉得心慌。
陈序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我的家,装修是时下流行的奶油风,米白色的沙发,浅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网购的装饰画。一切看起来都很温馨,很中产。
你家很干净。他说。
我听不出这是客气还是真话。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孤零零的鸡蛋。我拿出两瓶水,关上冰箱门。
只有水,将就一下。我把水递给他一瓶。
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谢谢。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电视没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运转的嗡鸣声。这种安静让我坐立难安。
你这次来绍温,是出差?我没话找话。
嗯,看一个项目。他靠在沙发上,姿态很放松,不像我,背挺得笔直。可能会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哦。
又是沉默。
我感觉自己像个即将上场面试的求职者,而他才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面试官。这种感觉糟透了。明明这里是我的家。
他忽然开口:戴黎,你还记得大一冬天,学校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老爷爷吗?
我愣了一下。记忆的闸门被这个毫无预兆的问题冲开。
那个冬天特别冷,绍温市下了好几场雪。学校门口总有个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的老爷爷,他的车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旧灯泡。烤红薯的香气,能飘半条街。
记得一点怎么了?我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出来,没吃饭,又冷又饿。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路过那个摊子,很想买一个,但口袋里钱不够了。
我的呼吸停滞了。
然后你从后面过来,塞给我一个。还冒着热气。他看着我,眼神很深,你当时说,拿着吧,看你怪可怜的。
我完全想不起来了。我的记忆里,只有他啃着馒头的清瘦背影,和我自以为是的善意。根本没有这个烤红薯的片段。
我我不记得了。我喃喃地说。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记得。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个红薯很烫,也很甜。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低调的裸色指甲油。这是一双属于人事总监的手,一双习惯在合同上签字、在键盘上敲打的手。我不记得这双手,曾经递给过别人一个滚烫的红薯。
我的伪装,我那层坚硬的、用体面打造的外壳,在那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我以为他来,是来炫耀,是来报复,是来看我这个当年嘲笑过他的人如今过得有多辛苦。
可他没有。他只是提起了一个我早已遗忘的、微不足道的善意。
这比任何炫耀都让我无地自容。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勉强笑了笑,想把话题岔开,你现在不一样了。
是吗?哪里不一样了?他追问。
都开上劳斯莱斯了,还不是不一样。我说。
一辆车而已。他看着我,目光似乎能穿透我所有的伪装,戴黎,你好像很在意这些。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我不在意。我几乎是立刻反驳。
他没再说话,只是拿起茶几上的水,又喝了一口。气氛比刚才更加凝滞。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还是周晴。这次我没有犹豫,按了接听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喂,周晴。
你到家了没?陈序接到你了吧?周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小心翼翼。
接到了。他就在我这儿。我瞥了陈序一眼,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很安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戴黎,你你们没什么吧?
能有什么。我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倒是挺关心他。怎么,怕我欺负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晴的声音急了些,我就是算了,你们聊。我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我握着手机,感觉自己刚才的语气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你和周晴,关系很好?陈序忽然问。
以前是。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现在,不怎么好了。
03
我和周晴的关系,大概是从三年前开始走下坡路的。
那年我刚升上主管,为了在绍温市买下这套房子,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还欠了银行一大笔钱。我妈来看我,对着空荡荡的毛坯房唉声叹气,说一个女孩子背这么重的壳,以后怎么嫁人。
我嘴上说着我自己能行,心里却慌得一比。
周晴那时候在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上班,工资不高,但乐在其中。她来看我的新房,没有像别人一样恭喜我,反而皱着眉说:戴黎,你这是何必呢?租个房子不也一样住吗?把自己逼这么紧,图什么?
我当时正在用卷尺量窗户的尺寸,准备网购窗帘。听到她的话,手里的卷尺唰地一下缩了回去,差点割到手。
图什么?图一个安稳,图一个自己的家。你不懂。我冷冷地说。
我是不懂。我不懂为什么一个房子能比你开不开心更重要。她看着我,你看看你现在,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不是跑客户就是看建材,你有多久没好好吃顿饭,看场电影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开心是奢侈品,安全感才是必需品。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活得太理想化了,周晴。
那次我们不欢而散。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的轮廓,却再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她不理解我为什么非要在一线城市里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我也不理解她为什么甘于守着一份饿不死也发不了财的工作,满足于那些在我看来虚无缥缈的小确幸。
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聊天也变得小心翼翼,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工作、房子、钱这些敏感话题。
直到今天,陈序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碎了我们之间那层脆弱的毛玻璃。
为什么不好了?陈序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端起那瓶几乎没动过的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燥意。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吐出这几个字。
陈序看着我,没说话。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古井,让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这种感觉又来了,我像一个被审视的物件。
你觉得她不理解你?他问。
谈不上理不理解。我把水瓶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从我二十二楼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半个绍温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又疏离。每个人选择的路不一样。我选了这条路,就得自己走下去。
你选了哪条路?
一条看起来风光,但其实一步都不能踏错的路。我说这话时,没有回头。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身后长久的沉默。
我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他却忽然说:戴黎,你知道周晴为了留在绍温,付出了什么吗?
我转过身,皱起了眉。付出什么?她不是一直干得挺开心的吗?
她爸妈前几年生了重病,家里积蓄都花光了。她每个月三分之二的工资都要寄回家里。她那间小小的出租屋,住了五年,连空调都舍不得装。
我的心,像被重重地捶了一下。
这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周晴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每次见我,都是笑嘻嘻的,跟我分享她又淘到了什么便宜又好看的衣服,或者她又发现了哪家新开的小馆子味道特别好。
我一直以为,她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满足于现状的佛系青年。我甚至我甚至在心里隐隐地可怜过她。我觉得她不求上进,活得没有目标。
原来,她不是不求上进,她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而我,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炫耀着我的房子,我的职位,我所谓的安全感,却对她真正的困境一无所知。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声音有些发抖。
她说,你已经够累了,她不想让你再为她操心。陈序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和我并排站着。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她说,她希望你每次见她的时候,都能觉得轻松一点。
轻松一点。
我闭上眼,感觉眼眶发烫。我一直以为是她在拉着我,不让我飞得更高。原来,她只是在我身后,默默地张开了一张网,怕我摔得太疼。
我所谓的体面,所谓的刀枪不入,在她眼里,可能只是一个逞强的笑话。
我我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迅速转过身,背对着他,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这是逐客令。
我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戴黎。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走不动了。记得回头看看。
我没有回答。
我听到他走向门口的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离,汇入车流,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我维持了很久的姿势,终于在这一刻垮了下来。我慢慢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外面是璀璨的城市,里面是空旷的孤岛。
04
第二天上班,我破天荒地迟到了。
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很刺眼。我摸过手机一看,七点四十五。距离上班打卡只剩十五分钟。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用十分钟完成了洗漱、换衣、化妆的全过程。冲到楼下,那辆开了五年的大众却怎么也打不着火。我烦躁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叫。
最终,我打了辆网约车,赶到公司时,已经过了九点半。
走进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我。我的下属,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戴总,你没事吧?刚才大老板找了你一圈。
知道了。我面无表情地放下包,脱下外套,开机,一气呵成。
打开电脑,几十封未读邮件弹了出来。我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封,发件人是集团总部,标题是关于绍温分公司业务重组及人事变动可能性的内部吹风会。
我的心沉了下去。
公司要被收购的传闻,已经传了小半年。我一直以为只是空穴来风。毕竟绍温分公司这几年的业绩虽然不算拔尖,但也一直盈利。
我点开邮件,快速地浏览着。字里行间都是些官方辞令,什么优化资源配置,什么提升协同效应,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们这家分公司,要被卖了。而我们这些所谓的管理层,命运未卜。
人事总监,这个听起来位高权重的职位,在资本的巨轮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关掉邮件,端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路过开放办公区,我能感觉到同事们投来的那些复杂的目光,有担忧,有幸灾乐祸,有试探。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挺直了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下午两点,吹风会准时开始。集团派来一个副总,满脸堆笑地讲着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在台下听着,手里转着笔,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我的房贷,每个月一万二。我的车贷,虽然快还完了,但后续的保养也是一笔开销。我父母的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开始出现各种小毛病。我这张用高薪和职位堆砌起来的体面面具,一旦失业,就会瞬间碎裂。
我不能失业。
会议结束后,我被大老板叫进了办公室。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一个五十多岁,能力平平但很会做人的男人。
小戴啊,他给我倒了杯茶,一脸愁容,今天这会,你也听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张总,收购方是哪家,定了吗?我开门见山。
他摇了摇头:还在谈。听说是一家新成立的投资基金,背景很深,出手也阔绰。咱们集团扛不住。
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安排?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怜悯。小戴,你还年轻,有能力,到哪里都饿不着。不像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我明白了。他这是在提前给我打预防针。树倒猢狲散,他自保尚且不暇,更别提保我了。
走出老板办公室,我感觉浑身发冷。我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晴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我想跟她说说公司的糟心事,想跟她抱怨一下中年危机来得如此之快。
但我又想起陈序说的话。
她说,我够累了,不想让我再为她操心。
那我呢?我是不是也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她的累?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情绪垃圾桶,一个可以随时倾诉,却不需要我付出任何东西的朋友。
我凭什么呢?
手指在拨打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滑向了一边。我给她发了条微信。
在忙吗?
过了很久,她才回过来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嗯,感觉像一堵冰冷的墙。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文件,合同,各种报表。这些我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现在看起来都像一堆废纸。
我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周晴大学毕业时的合影。照片上,我们俩穿着学士服,笑得没心没肺。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头靠着我的头,亲密无间。
那时候,我们以为我们会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的下属探进头来:戴总,会议室那边说,收购方的代表到了,想和您单独聊聊。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快?
谁?我问,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他姓陈。叫陈序。
05
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被宣判的犯人。
陈序就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还是那件简单的白色恤,但此刻在他身上,却显得比任何高定西装都更有分量。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会议室里没有别人。空调的冷风吹得我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能容纳二十人的巨大桌子。我们遥遥相望,像楚河汉界两端的王。
只是这一次,我是那个即将被将死的帅。
戴总监,他先开口,称呼客气又疏离,很高兴见到你。
陈总。我从善如流。在职场里,我最擅长的就是快速适应角色和环境。
不用这么紧张。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紧绷,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今天不是正式会谈,只是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这家公司,也聊聊你。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我看了你的履历。很漂亮。从一个普通职员,八年时间,做到人事总监的位置。很不容易。
陈总过奖了。运气好而已。我垂下眼帘,看着桌面。光可鉴人的木质桌面上,映出我模糊不清的脸。
不是运气。他否定道,我看过你经手的几个案子,包括三年前的公司架构改革,和去年的薪酬体系优化。思路清晰,手段果决。你是个很优秀的人才。
他每夸我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叫捧杀。先把你捧到高处,让你觉得备受赏识,然后再提出苛刻的条件,让你无法拒绝。这是谈判桌上最常见的伎俩。我太熟悉了。
所以,陈总是想让我主动递交辞呈,好给你们的人让位?我抬起头,直视着他,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接受。加一,或者加三,按劳动法来就行。
与其被动地被裁,不如主动地离开。至少,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公式化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像冰雪初融般的笑。
戴黎,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是在针对你?
难道不是吗?我反问,大学时,我嘲笑过你。现在你飞黄腾达了,回来收购我的公司,把我踩在脚下。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完美的复仇故事吗?
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摊牌了,也好。
陈序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有无奈,有惋,甚至还有一丝心疼。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怒了。
大一那年,我刚到绍温。我父亲跟我打了个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说,如果我能靠自己每个月五百块钱的生活费,在大学里独立生活一年,不向家里求助,不暴露身份,他就同意我毕业后去做自己想做的投资事业,而不是继承家里的传统实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我每天去图书馆看书,不是为了拿奖学金,是为了蹭空调和免费的热水。我每天吃馒头咸菜,不是因为穷得吃不起饭,是因为那是最省钱的活法。
而你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很柔和,你是那一年里,唯一一个试图对我好的人。
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明明嘲笑过你。
你没有嘲笑我。他摇摇头,你和你的室友,会偷偷在我打饭的窗口多刷一块钱。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会在宿舍楼下晾衣服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问我冷不冷,要不要旧的棉衣。
还有那个烤红薯。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你当时说的是,天太冷了,这个给你,暖暖手。你根本没说过什么看你怪可怜的。那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我的记忆,在他说出的这些细节面前,寸寸碎裂。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刻薄的、居高临下的旁观者。原来,在我不自知的青春里,我也曾笨拙地释放过善意。只是后来,随着年岁增长,我被生活磨砺得越来越硬,越来越看重那些表面的东西,以至于把曾经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也自行解读成了不堪的傲慢。
是我自己的体面癌,扭曲了我的记忆。
那你为什么我艰难地开口,为什么要收购我们公司?
因为周晴。
这个答案,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脏。
周晴?
她一年前,就把简历投到了我的基金公司。我看到简历上的名字,很惊讶,就约她见了面。陈序说,她很优秀,专业能力很强,只是因为家庭的原因,一直被困在绍温。我聘用了她,远程办公。她现在是我团队里最好的分析师之一。
是她告诉我,你的公司最近在寻求收购。也是她告诉我,你这些年过得有多累,多不容易。她说,你像一只把自己缩在壳里的刺猬,看着厉害,其实一碰就碎。
她说,戴黎是个好姑娘,也是个好领导,她值得一个更好的平台,而不是在中年危机里惶惶不可终日。
所以,我来了。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戴黎,我不是来复仇的。我是来给你一个更好的平台的。当然,前提是,你愿意接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我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清澈而坦诚的眼睛。八年的时光,在他身上沉淀出了一种强大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而我,一直活在自己构建的虚假记忆和无谓的自尊里,像个跳梁小丑。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感动。
是长久以来,紧紧箍在我心上的那道枷锁,终于咔哒一声,松开了。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原来,我那些被遗忘的善意,都被人好好地珍藏着。原来,我最害怕被看穿的狼狈,在真正关心我的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06
收购的后续事宜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
陈序的团队很专业,没有大刀阔斧地裁员,而是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更合理的架构调整和资源注入。我留任了,职位没变,但权限和薪资都上调了。
以前的张总,提前办了内退,拿着一笔丰厚的补偿金,回老家过上了钓鱼养花的悠闲日子。
一切似乎都走向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我和周晴约在了我们大学时最喜欢去的一家小饭馆。老板娘还认得我们,笑呵呵地给我们多加了一份招牌的糖醋里脊。
行啊你,周晴。我夹了一块里脊,放进她碗里,都成陈总的左膀右臂了,还瞒着我。
周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红。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怕你觉得我跟陈序合起伙来算计你。
那你们算计成功了吗?我问。
成功了吧。她看着我,你最近看起来,比以前松快多了。
是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最简单的恤和牛仔裤,脸上没化妆,头发也只是随便扎了个马尾。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见周晴,我也要穿上我最得体的衣服,化上最精致的妆,仿佛不是见闺蜜,是去参加一场商务谈判。
可能吧。我说,不用每天想着怎么往上爬,怎么保住饭碗,是挺轻松的。
戴黎,周晴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以前,我总觉得你不食人间烟火,非要追求那些虚头巴脑的体面。现在我才知道,你只是没有安全感。我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你的角度想过问题。
我摇了摇头,给她倒了杯茶。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才是那个活在自己世界里,对朋友的困境视而不见的人。你家里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晴的眼圈红了。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让你替我还债吗?戴黎,我们是朋友,不是彼此的负担。我希望我们能各自在自己的生活里发光,而不是互相拖累着下沉。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大学时的糗事,聊刚工作时的迷茫,聊对未来的期许。我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可以穿着拖鞋在宿舍楼下彻夜长谈的年纪。
分开时,周晴抱了抱我。以后别一个人扛着了。她说。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回到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洗漱,而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打开手机,点开陈序的微信头像。一个很简单的风景照,不知道是哪里。我们之间,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任何私下的联系。
我犹豫了很久,打下一行字:
谢谢你。
想了想,又觉得太单薄,于是删掉,重新打:
谢谢你还记得那个烤红薯。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尘埃落定,又像是刚刚开始。
我走到阳台,晚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楼下的花园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这座我曾经又爱又恨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我曾经以为,我要拥有最核心地段的房子,最贵的车,最高的职位,才能在这座城市里立足。
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真正的立足,不是向外界证明什么,而是与内心的那个自己和解。
承认自己的脆弱,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珍惜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始终温暖着你的善意。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陈序的回复。
只有一张图片。
是我大学时的一张偷拍照。背景是图书馆的书架,我趴在桌上睡着了,侧脸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
不客气。也谢谢你,曾是我寒冬里的一束光。
我看着那张傻得可爱的照片,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玄关的钥匙,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