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9岁,开网约车第29天,把车停路边坐了很久

今天这活儿,我不跑了。

早上六点四十,我把车停在城东建材市场对面那条辅路上。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计价器刚跳完最后一单的钱,二十三块。从五点二十出车到现在,跑了不到五十块。

仪表盘上那个小扳手图标亮了三天了。我盯着它看,想着再跑几单再去修,又想着万一修起来要几百块,今天这一百多块流水就白干了。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我以为来单了,赶紧拿起来看,是平台发的通知,说早高峰补贴规则调整了。我没细看,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位上。

副驾上面搁着两个肉包子,塑料袋上结了一层水汽。我出门的时候老婆塞给我的,说路上吃。到现在一个都没动,不饿,就是胸口堵得慌。

我今年四十九,开了二十三年货车。去年年底,物流公司说线路调整,不需要那么多司机了。裁了六个,我在名单里。拿了三个月补偿,过完年就开始找事做。

四十九岁,能干什么?去厂里,人家要三十五以下的。去工地,工头看我头发都白了几根,说你干不动。保安倒是要人,一个月三千二,十二小时站岗。我去试了一天,膝盖受不了,第二天没再去。

后来老周说,你去跑网约车吧。老周是我以前车队的同事,比我大两岁,前年被裁了,一直跑车。他说一个月跑好了能有六七千,差一点的四五千,总比坐着强。

租车押金一万,月租四千三,充电自己出。我算了一下,只要每天跑够三百块流水,除去成本还能剩个百来块。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儿子在读大二,每个月生活费要一千五。家里还有房贷,还剩八年,每月两千一。

账不算不知道,一算,晚上就睡不着。

车是三月二号提的。一辆白色比亚迪,销售说续航四百多公里,实际跑下来三百出头。第一天出车,我五点半就醒了,洗了把脸,穿上前年过年买的那件深色夹克。老婆还在睡,我没开灯,摸黑出了门。

第一单是个小姑娘,从阳光小区到高铁站。她上车就戴着耳机看手机,全程没说话。到了地方,计价器显示十八块六,平台抽完我到手十四块多。我把这十四块多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感觉很奇怪,以前开货车一趟运费几千块,从来没这么在意过十几块钱。

但那是以前。

跑车的头一个星期,我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收车。中午在路边快餐店吃个十五块的盒饭,有时候就在车上啃个面包。一天跑下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我以前开货车落下过腰肌劳损,坐久了就疼。晚上回到家,老婆给我贴膏药,贴完了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说,没事,跑习惯了就好。

其实没习惯。每天的流水像过山车,周一多点,周三少点,下雨天单子多但堵车,晴天单子少但跑得快。我慢慢摸出门道了,早上七点到九点蹲小区门口,中午在医院和商场附近转,下午四点半以后守着学校。

但也有摸不透的时候。

第八天,我接了一个去开发区的单子。乘客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什么项目、回款、下周必须到位。我听着,心里想,这个人应该不差钱。到了地方,他挂了电话,说了声谢谢就下车了。我看了眼流水,三十二块。

我把车停在路边,想抽根烟。烟已经戒了三年了,但那天特别想抽。翻了半天,只翻出一颗薄荷糖,是老婆塞在车门格子里的。我把糖含在嘴里,发动车,继续接单。

那段时间,我最怕碰见熟人。

有天下午在万达广场门口排队等单,旁边停了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窗摇下来,是我以前车队的队长刘刚。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李,你也跑这个了?”

我说,嗯,闲着也是闲着。

他说他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坐办公室,不用跑车了。又说,你要是想回来,我帮你问问。

我说,行,你帮我问问。

我知道他不会问。他也知道我知道。但我们俩都笑着说完了这段话。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车里,空调开着,外面三十度,我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家,老婆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跑了二百八。她说,那不错。然后她去厨房热菜,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儿子的照片。那是他考上大学那年拍的,一家三口在校门口,我穿着那件深色夹克,站得笔直。

我当时想,无论如何,得把儿子供出来。

第二十三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在育才路接到一个女乘客。四十来岁,带着一个老太太,说是去人民医院。老太太脸色不太好,走路要人扶。我赶紧下车帮忙开门,让她们坐好。

路上有点堵,女乘客一直在催,说师傅你能不能快点,我妈不舒服。我说,堵车呢,我也没办法。她说,你走小路啊,你不是本地人吗?我说,小路也堵,这个点哪都堵。

她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在后面哼了一声,我从后视镜里看,她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女乘客急得声音都变了:“妈,妈你别吓我。”

我一看不对,打了双闪,靠边停了车。对女乘客说,你赶紧打120,前面五百米就是医院急诊,我跑过去叫医生。

我从车里冲出去,跑到医院急诊门口,喊了句“外面有人不舒服”,两个护士推着轮椅跟我跑出来。前后不到三分钟。

老太太被推进去了,女乘客跟着跑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急诊门口,喘了半天。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我回到车上,发现后座有个布袋子,是老太太的。我拿着袋子回到急诊,在走廊里找到那个女乘客。她正坐在椅子上打电话,眼圈红红的。

我把袋子递给她,她接了,说了句“谢谢”。

我说,没事,车费不用给了。

她说,那不行。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五十的,塞给我。

我说,真不用。跑出来的钱才十几块。

她说,拿着吧,师傅。

我拿了那张五十。回到车上,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就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今天碰到个急事,晚点回。

她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我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医院门口人来人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拎着饭盒的、抱着孩子的,从我面前走过。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是。

开了二十三年货车,跑过云贵川的山路,拉过三十吨的钢材,从来没怕过。但那天,我坐在那辆租来的比亚迪里,害怕了。

不是怕出事,是怕自己扛不住。

第二十九天,就是今天。

早上那个包子到现在还在副驾上。我算了一下,这二十八天,我总共跑了六千七百多块流水。除去四千三的租金,充电花了八百多,还有吃饭喝水杂七杂八,到手不到一千五。平均一天挣五十。

五十块。我开一天车,挣五十块。

我想起以前在车队,跑一趟长途回来,老婆总会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我把运费单子往桌上一拍,说这趟挣了五千。她会说,辛苦了,然后去厨房给我下面条。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虽然累,但踏实。每个月钱准时到账,房贷、生活费、儿子的学费,安排得明明白白。现在,我连今晚回去怎么跟老婆说都不知道。

说不跑了?那干什么去?租车的违约金还有六千,押金退不退得了还是个问题。接着跑?每天五十块的收入,油钱都不够。(我后来才弄清楚,充电比加油便宜,但我还是习惯说油钱。)

我坐在车里,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外面有人在卸货,一箱一箱的水泥往推车上搬。那个人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弯着腰,后背的汗把衣服洇透了一大片。他搬完一趟,直起身,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又弯下腰去。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把窗户摇上去,发动了车。

我先去了趟修车店,把那个小扳手问题修了。换了个传感器,花了一百二。师傅说,幸好来得早,要是再拖,坏的是三元催化,那就贵了。

从修车店出来,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我说,今天中午我回去吃饭。

她顿了一下,说,行,我多做两个菜。

回到家,她把菜端上来,一个青椒炒蛋,一个红烧豆腐,还有一碗昨天剩的排骨汤。我坐下来,吃了两口饭,说了一句:“我跑不动了。”

她没接话,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就不跑了。”

“租车的钱怎么办?”

“慢慢来。先退了,押金能拿回来多少算多少。”

“那房贷呢?”

“下个月我发工资,先还着。你歇两天再说。”

我把碗放下,没看她,说:“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不跑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这二十九天,每天晚上回来我都看着呢。你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我不问,是我知道你扛着呢。你扛不住了,你自己会说。”

我低着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四十九岁的男人,坐在自家餐桌前,对着一个青椒炒蛋,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老婆没劝我,也没递纸巾,就那么坐在对面,等我自己停下来。

后来她说了一句话:“你开货车那些年,一年到头不着家,我也从来没跟你闹过。日子是你挣回来的,也是我守出来的。现在不过是换一种过法,你慌什么。”

那天下午,我给租车公司打了电话,说要退车。对方说合同签了半年,提前退要扣违约金。我跟他磨了半天,最后说好扣四千。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院子。有人在下棋,有人在遛狗,几个老太太在健身器材上扭腰。太阳照在对面的楼墙上,一格一格的,慢慢往下移。

老婆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开水。

“老李,”她说,“你以前总说,等不跑车了,要找个轻松活。现在不正好?”

我说,什么轻松活?

她说,“老周不是在一家仓库做夜班理货吗?他说他们那缺人,一晚上三百,你去问问。”

我想起来了,老周上个月跟我提过,说那家仓库招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搬搬抬抬,但不用跑长途,也不用一天坐十几个小时。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自己开了一辈子车,干不了别的。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干不了的。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但这次我没出门。我翻了个身,听见老婆在厨房煮粥的声音。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挺响。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你说的那个仓库,还缺人吗?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来。

我起了床,穿上衣服。那件深色夹克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我看了它一眼,没穿,随手拿了一件旧的。老婆从厨房探出头,说,吃了粥再去。

我说,好。

粥端上来,还有一碟咸菜。我喝了一口,说,今天去仓库看看。

她说,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等你那边稳当了,我把超市的活也调一调,多顾顾家。

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粥。

从家到那个仓库要坐四十分钟公交。我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楼道里,把墙壁照得发黄。我下楼,走到公交站,跟几个上班的人一起等车。

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经过我以前常停车等单的那个路口。路边停着好几辆白色轿车,司机们有的在刷手机,有的趴在方向盘上。我认出了其中一辆的车牌,是跟我同期租车的那个小伙子,才二十六岁,跟我说过一天能跑六百。

我看着那辆车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仓库地址。后面跟了一句:你来了先找我,我跟主管说好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窗外。公交车里的广播在报站名,一个接一个。我数着,还有六站。

日子还得过。

只是这一次,我不打算一个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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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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