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聚餐,经理盯着空缺年终奖还有我辞职申请,当众拉住我开口:公司缺谁都能运转,少了你手里五项专利,公司根本没法继续经营!
腊月二十八,江南酒店的牡丹厅里摆了十二桌。
空调开得太足,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有人用手指划了个笑脸出来。
我坐在靠门的第三桌,面前那杯橙汁从始至终没动过。
台上主持人正念着年终奖名单,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起哄鼓掌,被念到的人红光满面上去领那个烫金信封。
念到第四十七个名字时停住了。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台下的周经理。
周经理端着一杯茅台站起来,脸上的笑纹堆得很深。
“今年公司效益大家都清楚,研发部那边投入大,回款周期长,所以年终奖分两批发,第一批先发职能部门的同事。 ”
他把“职能部门”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旁边坐着的小王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周经理这话什么意思,咱们研发部又不发了? ”
我没说话,把桌布上那个折痕来回捋了两遍。
我在研发部待了七年,从绘图员干到技术主管。
公司最赚钱的五项核心专利,有三项是我带着团队熬出来的,另外两项是我独立完成的。
这件事周经理比谁都清楚。
年会前三天,我把辞职申请放在他办公桌上。
他当时正在打电话,瞟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拆,用茶杯压住了。
“老赵,你今年四十七了,别冲动。 ”
这是他放下电话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是赵明远,同事都叫我老赵,也有人叫我赵工。
我冲他笑了笑,说我想好了。
他没再拦,把辞职申请往抽屉里一塞,说到时候再谈。
今天这顿饭,名义上是年会,实际上人都到齐了。
研发部二十三个人,坐在靠墙的两桌。
菜上到第八道的时候,台上开始念“优秀员工”。
周经理亲自念名单。
“张红梅。 ”
“李建国。 ”
“王海涛。 ”
念到王海涛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王海涛是周经理的外甥,来公司三年,在研发部负责整理文档。
去年我交上去的一项专利申报材料,被他弄丢了半页图纸,差点误了大事。
我找他谈,他跟我说:“赵工,这事您别声张,我舅说了,明年给我换个岗。 ”
优秀员工发完,周经理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
走到研发部这桌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赵,你的贡献公司都记着,专利奖金的方案过了年就上会。 ”
桌上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坐在对面的刘工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周经理,专利奖金的事说了三年了,到底有没有个准话? ”
周经理脸上的笑没变。
“刘工,你这是喝多了,大过年的。 ”
刘工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没喝多,老赵那些专利给公司挣了多少钱,去年光专利许可费就进账两千万,你们给过他一分钱奖金吗? ”
周经理的笑容终于收住了。
他把酒杯放下,声音不高不低。
“刘工,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专利是职务发明,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
我伸手按住刘工的胳膊,让他坐下。
“今天高兴,不说这个。 ”
周经理看了我一眼,转身往下一桌去了。
他走了以后,刘工低声说:“老赵,你那个辞职申请交上去了? ”
我点了点头。
“交上去就好,这种地方,多待一天都是糟践自己。 ”
年会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
外面飘着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代驾把车开过来。
周经理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是我三天前交上去的那份辞职申请。
他刚才借着致辞的机会,把我那封辞职信从抽屉里拿出来了。
“老赵。 ”
他站在台阶下面,雪落在他的大衣肩上。
“这个你拿回去,过了年再说。 ”
我没接。
“周经理,我想好了。 ”
他往前迈了一步,拉住我的胳膊。
声音不高,但旁边几个没走的同事都听见了。
“公司缺谁都能运转,少了你手里五项专利,公司根本没法继续经营! ”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
我看着他,想起七天前在市中心医院走廊里接到的那通电话。
电话是对方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打来的。
她说:“赵工,您那五项专利的归属权如果能带到我们这边,待遇是年薪三百万起,另加股权。 ”
我说:“专利是公司的。 ”
她说:“我们知道,所以您得先离职,再以个人名义重新申请同类专利,我们可以等。 ”
我握着电话,站在医院走廊里。
走廊尽头是我妻子的病房,她刚做完第一期化疗,睡得很沉。
我盯着周经理拉住我的那只手。
他手上的表是去年买的,江诗丹顿,四十三万。
我从没见过专利许可费的一分钱奖金。
他还在说话。
“老赵,有什么条件你提,专利奖金的事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复。 ”
我问他:“周经理,我妻子的手术费要二十八万,我找你预支年终奖的时候,你说公司没这个先例。 ”
他的手松了一下。
“后来我去找财务借钱,财务说周经理打了招呼,不让我预支。 ”
他嘴唇动了动。
“老赵,这个事……”
“我最后是找刘工借的钱。 ”
雪越下越密。
台阶下面站着的几个同事都没说话。
周经理把辞职申请往我手里塞。
“老赵,专利的事好商量,你别冲动。 ”
我把那个信封接过来。
他脸上刚露出一丝放松的表情。
我当着他的面把信封撕开,把里面那张纸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本人赵明远,自愿放弃所有职务发明相关的专利署名权,即日起不再主张任何与上述专利有关的经济权益。 ”
我签了名,按了手印。
周经理愣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
我说:“专利是公司的,我不要了。 ”
他张了张嘴。
“那你的条件呢? ”
“没有条件,我净身出户。 ”
我转身走下台阶,雪落在我的肩上。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刘工的声音。
“老赵! ”
我回头,看见刘工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手机。
“你让我查的那个事我查清楚了。 ”
他跑下来,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份专利转让备案的截图。
五项专利,申请人是公司,发明人一栏写的是三个字。
周建军。
周经理的名字。
我抬头看向台阶上还站在原地的周经理。
他的脸在酒店大堂漏出来的灯光里忽明忽暗。
“周经理,”我说,“三年前你把我的名字从发明人里去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
刘工在旁边说:“专利局原始档案里都有,只是备案系统里改了,你做得再干净也没用。 ”
我把那张撕下来的签字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
“我明天就去专利局递交恢复发明人身份的申请。 ”
周经理从台阶上走下来,脚步有些急。
“老赵,咱们可以谈。 ”
“可以谈。 ”我说,“但我妻子的手术费,你一分钱都别想赖。 ”
他站住了。
雪落在我们中间,落在他那件羊绒大衣上。
旁边的同事越聚越多,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
周经理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老赵,公司这两年确实困难,你那些专利的许可费都用来研发新项目了。 ”
“我知道。 ”我说,“新项目的研发团队名单里,我的名字被换成了王海涛。 ”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
“因为我今天早上刚拿到那份研发立项书。 ”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在他面前展开。
研发立项书,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的是王海涛。
而在专利申请书原件上,项目负责人是我。
两相对照,谁在弄虚作假一目了然。
刘工在旁边说:“老赵,我已经把材料发到总公司审计部的邮箱了。 ”
周经理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他看着我,嘴张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我把那张研发立项书重新折好。
“周经理,我不光要拿回我的署名权,我还要拿回这三年的专利许可费分成。 ”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多少? ”
“按照公司制度,职务发明人分成百分之三十,三年累计两千一百万许可费,我应得六百三十万。 ”
他闭上眼睛。
“再加上我妻子手术期间你故意阻拦我预支年终奖,导致我延误治疗,这笔账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跟你算。 ”
台阶上有人鼓起掌来。
是研发部的那帮年轻人。
一个接一个,掌声越来越响。
我转过身,往停车场走去。
刘工跟在我旁边,小声说:“老赵,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
“我妻子确诊那天。 ”
我停下脚步,看着漫天大雪。
“我那天从医院出来,去专利局调了原始档案。 ”
“那时候你就打算好了? ”
“我打算好了。 但我给了他机会。 ”
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口。
周经理还站在柱子旁边,有人扶着他。
“我给他的机会是,如果他今天当众把年终奖给我补上,把专利署名权的事主动认下来,我就只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
“他没认。 ”
“所以我要拿回的东西,就得多一些了。 ”
雪落在江南酒店的招牌上,把那个烫金的“江”字盖住了半边。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
刘工从外面递进来一个信封。
“老赵,这是研发部二十三个人凑的,不多,三万七,你先给嫂子治病。 ”
我捏着那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
“不用,我有钱。 ”
“你有什么钱? ”
“我申请了专利代理人资格证,去年考下来的,挂靠在一家事务所,一个月能有一万多。 ”
刘工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考的? ”
“每天下班以后,去医院陪我妻子之前,在车里学两个小时。 ”
“学了多久? ”
“十个月。 ”
刘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塞进我手里。
“拿着,给嫂子买点营养品。 ”
我没再推。
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对方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
“赵工,考虑得怎么样? ”
我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雪。
“我考虑好了。 ”
“那您什么时候能过来? ”
“我需要先处理完一件事。 ”
“什么事? ”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赵工,我看了专利局的原始档案,您那五项专利的市场估值,至少一个亿。 ”
“我知道。 ”
“您如果以个人名义重新申请,我们可以签对赌协议,专利转化收益您拿七成。 ”
“我暂时不打算重新申请。 ”
“为什么? ”
“因为我要先让一些人明白,职务发明也是发明,发明人不是可以随便抹掉的名字。 ”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雪。
副驾驶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研发部同事凑的三万七千块钱。
还有那张研发立项书,那是我今天早上从总公司档案室调出来的。
我妻子第一期化疗结束那天,她问我:“你那个专利署名的事,查清楚了吗? ”
我说查清楚了。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
我说:“我想先给他们一个机会。 ”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善。 ”
我把车开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
雪越下越密,前面的路有些看不清了。
但我知道该往哪里开。
医院的方向,住院部七楼,靠窗那张床。
我妻子一定还醒着,在等我回去。
她说过,等病好了,要陪我一起去专利局,看着我把名字加回去。
我当时没说话。
但我心里知道,不用等那么久。
明天早上八点,专利局开门的时候,我就会站在那个窗口前。
带着原始档案,带着研发立项书,带着我这七年攒下的所有证据。
还有刘工发出去的那封邮件。
车子拐进医院那条街,雪小了一些。
我打开车窗,冷空气灌进来。
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
周经理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我们谈谈。 ”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关了。
谈可以,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我妻子该吃药了。
我得先上去给她倒杯热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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