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代驾把车开进荒地:“哥,车坏了,大半夜咱们做点别的?”我冷笑掏出警官证,身后的警车大灯瞬间亮起,女代驾吓得当场瘫软在地
车子偏离主路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这个女人从接单开始就在打量我,眼神不是看乘客,是看猎物。
她把车拐进这片连路灯都没有的荒地时,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
暗号。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停了。
她转过身来,笑得跟蜜似的:“哥,车坏了,这大半夜的,要不咱们做点别的?”
我看着她,慢慢把手伸进口袋。
她眼睛亮了,以为我在掏钱包。
然后我掏出了警官证。
“周梅,是吧?涉嫌诈骗、敲诈勒索、组织卖淫,你被捕了。”
她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就那么僵着。
身后,三辆警车的大灯同时亮起,把这片荒地照得跟白天一样。
周梅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顺着车门滑下去,瘫在了地上。
我叫周正,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
这三个月的卧底,等的就是这一刻。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早上我刚到队里,就被队长赵建国叫进了办公室。他桌上摊着一摞照片,全是中年男人,有的躺在医院,有的鼻青脸肿,有的跪在地上被人拿皮带抽。
“看这个。”赵建国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一看就是个体面人。但他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那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张伟强,四十七岁,本市某建筑公司项目经理。”赵建国点了根烟,“三天前从自家阳台跳下来,当场死亡。”
“自杀?”
“被逼死的。”赵建国吐出一口烟,“三个月前他在某代驾平台叫了个女代驾,到地方之后,女代驾说不舒服,请他帮忙扶上楼。他扶了。第二天就收到一段视频,拍的是他扶那个女人进电梯的画面,被剪辑成了偷情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就是无底洞。先是五万封口费,后来说有更劲爆的视频要十万。张伟强前前后后给了四十多万,实在扛不住了,就跟家里坦白了。老婆要离婚,单位知道了要开除他,债主上门催债,三座大山压下来,人没了。”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不止他一个。”赵建国又推过来几份材料,“从去年到现在,本地类似案件至少有十七起。手法都一样——女代驾、扶上楼、偷拍视频、连环敲诈。十七个家庭,四个离婚,两个自杀未遂,一个已经死了。”
“这他妈是谋杀。”
“对,但法律上我们定不了谋杀。”赵建国掐灭烟头,“所以我要你进去。”
“没问题。”
“这次不一样,周正。”赵建国看着我,“这伙人背后肯定有组织,不是一两个小混混能搞出来的。你这次卧底,可能会很长时间,也可能会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
“我知道你不怕。”赵建国叹了口气,“但我要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安全第一。你是咱们队里最年轻的副支队长,你还有老婆孩子。”
我笑了笑:“队长放心,我这人惜命。”
赵建国没笑。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你的新身份。周正这个真名暂时不能用了,从今天起你是周伟,三十五岁,离异,在建材市场做生意,名下有一套房一辆车。这些信息已经在各大平台录入,他们要是查你,查不出问题。”
“周伟?跟我本名就差一个字?”
“就你这脑子还干刑侦呢?”赵建国瞪了我一眼,“名字越接近越好,你才不会露馅。人的下意识反应是改不了的,别人叫你周伟你得答应,叫周正你得答应,叫老周你也得答应。所以干脆就给你个差不多的名字。”
我这才明白赵建国的良苦用心。
“这个犯罪团伙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不多。”赵建国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女性侧脸,“代号‘红姐’,真实姓名不详,年龄大约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我们抓了两个下线,但她们都没见过这个人,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加密通讯软件下达的。”
“她们的分成模式呢?”
“女代驾负责钓鱼,每次钓到鱼之后,敲诈所得三七分成。女代驾拿三,组织拿七。你要是被抓了,组织派人给你家里送钱,你要是敢把上线供出来,家里人就没命。”
“够狠的。”
“所以这些女代驾一个个嘴巴硬得很。”赵建国敲了敲桌子,“我们需要证据,需要活生生的证据。你要做的,就是成为一条鱼,被她们钓上去,然后反向摸清她们的上线,最后把这条线连根拔起。”
“明白。”
“还有一件事。”赵建国拿出一部手机,“这是你卧底期间用的手机,里面装了定位和录音软件。你的代号是‘鱼饵’,我的代号是‘渔夫’。每天晚上十点,你要给我发一条暗号,就用‘今天建材价格’做暗语。如果某一天你没发,我就知道你出事了。”
我把手机接过来,看了看通讯录,只有一个联系人:渔夫。
从那天起,周伟这个身份就焊在了我身上。
我租了个单身公寓,在建材市场盘了个铺子,每天早出晚归,装成一个做小生意的离异男人。我不主动联系任何人,不打探任何消息,就那么等着。
等鱼上钩。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里我在建材市场做了二十多万的生意,认识了隔壁卖瓷砖的老刘、对面卖卫浴的张姐,还有市场管理处的王胖子。这些人脉让我的伪装越来越真实,甚至有两次,老刘还张罗着要给我介绍对象。
“周老板,你这条件,离了就离了呗,大老爷们儿怕什么?我媳妇她表妹,刚离婚,长得可俊了,要不你们见见?”
我笑着推脱了。
赵建国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问建材价格。我知道他在催我,但他也知道急不得。这伙人能逍遥这么久,警惕性一定很高,不会随便找一个陌生人的麻烦。
转折发生在第三个月。
那天傍晚我收工回家,在家门口的超市买了点菜和啤酒。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周老板是吧?我是老刘媳妇她表妹,我叫小燕。老刘说让我加你微信,你怎么不通过呀?”
我一愣,老刘是提过这事,但我也没往心里去,更没收到什么好友申请。
“不好意思,可能我没注意。那个……”
“没事没事,周老板太忙了。不过我听我表姐说你条件挺好的,我就想认识认识你。要不咱们约个时间吃个饭?”
声音很甜,带着点南方口音,听着让人心里痒痒的。
我本能地警觉起来。
老刘媳妇确实有个表妹,但老刘说过,那个表妹在深圳打工,根本没回来。而且老刘那个人虽然热情,但也不至于这么上赶着撮合。
“好啊。”我说,“这周末怎么样?”
“行啊,周末好。不过周老板,我最近在做个兼职,就是代驾。到时候我给你当一回代驾,看看你酒量怎么样,顺便也看看你人品。”
代驾。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神经。
“行。”我笑着说,“那周末见。”
挂了电话我马上给赵建国发了条消息:“今天的建材价格可能有波动。”
这是我俩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情况了。
赵建国回了条消息:“涨了还是跌了?”
“新品种,要看看。”
这意味着我发现了一个可疑目标,需要进一步确认。
接下来的三天里,那个叫“小燕”的女人天天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早上问“周哥起了吗”,有时候是晚上发一张自己做饭的照片,说“周哥要是来尝尝就好了”。她发照片很有分寸,不暴露不低俗,就是那种居家的、温馨的感觉,让人觉得这个女人很踏实、很会过日子。
如果不是我提前知道套路,可能真的会上当。
周末很快到了。
我选了一家比较高档的火锅店,提前要了个包间。等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很得体,不露不透,化着淡妆,看着确实像是那种老实本分的离异女人。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给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周哥,久等了。”她坐下来,很大方地给我倒了杯茶,“堵车,来晚了。”
“没事,我也刚到。”我把菜单递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正常,她聊的都是些很日常的话题,什么工作不好找啊、父母身体不好啊、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啊。要不是我心存戒备,真的会以为这就是一场普通的相亲。
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
“周哥,我开着车呢,要不我送你回去?”她掏出车钥匙晃了晃,“正好让你体验一下我的代驾服务。”
“行。”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大众,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副驾驶上还放着一个靠枕,上面绣着“一路平安”。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她发动车子,从火锅店出来,沿着主路开了一会儿。
然后,方向盘一转,车拐上了一条岔路。
那条路两边都是荒地,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出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
“小燕,这是往哪儿开?”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诡异:“周哥,这条路近,抄个近道。”
说完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
哒、哒、哒。
很有节奏的三下。
然后她猛打方向盘,车子直接开进了路边的一片荒地,熄了火,四周彻底黑了下来。
远处有几点灯火,但太远了,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她转过身来,歪着头看我。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一只母狼看着自己的猎物。
“周哥。”
她把手搭在了我的手背上,手指冰凉。
“你看这天多黑啊。”她说,“咱们孤男寡女的,在这荒郊野地里,你说……是不是该发生点什么?”
我看着她的手,又看她的眼睛。
“你想发生什么?”
她的笑意加深了,身体朝我倾过来,一股香水味钻进我的鼻子:“哥,车坏了。这大半夜的,修车也不现实,对吧?咱们不如做点别的。你放心,我嘴严,出了这片地,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我的大腿。
就是现在。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脸色瞬间变了。
“周哥,你——”
“周梅。”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出她的名字,“原名张翠花,在逃人员,涉及敲诈勒索案件十三起。”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另一只手已经伸进口袋,掏出了那本警官证,啪地拍在她眼前。
“周梅,你被捕了。”
她整个人都僵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扭曲着。
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动静。
三辆警车的大灯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把这片荒地照得像白天一样。车门打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十几个人影从夜色中冲出来,直接把这辆白色大众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建国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车里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下车!”
周梅的身体开始抖。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是……”
“刑侦支队,周正。”我把警官证收起来,“这三个月,等的就是你。”
周梅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顺着车门软软地滑了下去,最后瘫在车旁边的泥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别……别抓我……我也是被逼的……”
“下车。”我打开车门,一把把她拽起来,“有什么话,回队里说。”
周梅被押上警车的时候,还不停地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不可思议。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钓的这条鱼,竟然是个警察。
赵建国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干得漂亮。三个月的鱼饵没白当。”
“这只是开始。”我说,“周梅肯定知道上线是谁。”
“抓紧审讯。”赵建国递给我一瓶水,“今晚连夜突审,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把上线挖出来。”
审讯室里的灯很亮,刺得人眼睛疼。
周梅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拷在桌面上。她的妆花了,头发散了,跟刚才那个温柔可人的小燕判若两人。
我端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周梅,你犯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吧?”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可以告诉你,你涉及的案件,光是本地就有十三起。敲诈勒索、组织卖淫,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我把案卷翻开,把那些受害者的照片一张一张摆在她面前,“你看看这些人,因为你,他们有的离婚了,有的自杀了,有的倾家荡产了。”
周梅看着那些照片,肩膀开始抖。
“张伟强。”我把那张遗照推到最前面,“四十七岁,从七楼跳下来。你知道他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女儿吗?你知道他老婆现在精神失常,整天在医院里念叨他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周梅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我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我猛拍桌子,“你不认识,他卡里的四十六万,有三十二万进了你的账户!”
周梅被拍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缩。
“你们用代驾的名义接近受害者,然后拍视频敲诈勒索。这些录像和转账记录我们都已经掌握了。”我坐回椅子上,语气放缓了一些,“周梅,你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配合我们,把你的上线供出来。这样在法庭上,我们可以给你出具立功证明,争取宽大处理。”
周梅沉默了很长时间。
审讯室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我说。”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我都说。”
“上线是谁?”
“我们都叫她红姐。”周梅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是我真的没见过她本人。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一个叫‘大鹏’的人联系的。”
“大鹏?”
“对,他真名叫刘鹏,在城东开了个棋牌室。所有的女代驾都是通过他找到的,所有的钱也都是交给他,他再往上面送。”周梅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是两年前认识他的,那时候我在KTV上班,他找上我,说有个来钱快的活儿,问我干不干。”
“然后你就干了?”
“我没办法啊!”周梅突然激动起来,“我弟弟得了白血病,需要五十万手术费。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块,你让我去哪里弄五十万?”
“所以你就可以去害别人?”
周梅语塞了,眼泪流得更凶。
我冷冷地看着她:“我同情你的遭遇,但不同情你的选择。你用别人的血来救你弟弟的命,你弟弟要是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他……他不知道……”周梅捂着脸,“我骗他说是我借的……”
“行了。”我合上案卷,“现在告诉我,刘鹏的棋牌室具体在什么地方。”
刘鹏的棋牌室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负一层,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只有门帘上画了个麻将牌。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
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赵建国调了二十个便衣,把棋牌室周围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
“行动。”
我一脚踹开门,身后的队员鱼贯而入。
棋牌室里烟雾缭绕,几桌麻将正打得热火朝天。我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就是一阵混乱,有人想跑,有人把桌上的钱往兜里塞。
“都别动!警察!”
我一眼就看到了吧台后面那个胖子,他正手忙脚乱地想往后面跑。
“刘鹏!”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吧台上。
“警察同志,我这儿就是个棋牌室,打打麻将不犯法吧?”刘鹏陪着笑脸,额头上的汗却往下淌。
“少废话。”我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后,铐上手铐,“周梅已经全招了。”
刘鹏一听到“周梅”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
“我不知道什么周梅……”
“是吗?”我凑到他耳边,“那红姐呢?你认识吗?”
刘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这个反应不会骗人。
“带走!”
我们把刘鹏押上车,连夜突审。
一开始刘鹏什么都不说,一直重复“我不知道”“我不认识”。直到我把周梅的供词摆在他面前,把转账记录的截图一张一张给他看,他的防线才开始松动。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刘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红姐……红姐我真没见过,我只知道她是个女的,别的什么都不清楚。”
“联系方式呢?”
“她用一个加密软件跟我联系,名字叫‘红玫瑰’。”刘鹏说,“每次都是她找我,我找不到她。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每单给我百分之十的提成。”
“你现在就联系她。”
“不行。”刘鹏摇头,“她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上线,跟我说完当天的安排就下线,特别准时。现在都凌晨四点了,她肯定不在线。”
我看了看表,四点半。
“那就等到晚上。”
赵建国把我叫出去:“这个红姐的反侦察意识很强,你要小心点,别让她察觉到异常。”
“我知道。”我点了根烟,“今天晚上我用刘鹏的手机跟她聊,看看能不能钓出点什么。”
那天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把周梅和刘鹏的供词重新梳理了一遍,把所有的时间线和转账记录都对应上。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周梅她们敲诈来的钱,有七成都是通过现金交易的,根本没有转账记录。这意味着这个红姐非常警惕,她知道电子支付会留下痕迹,所以坚持使用现金。
能把手下的账目管得这么严的人,绝对不是一般的犯罪分子。
她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网。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我拿着刘鹏的手机,紧张地等着。
十一点五十八分,十一点五十九分,十二点整。
一条消息准时弹了出来。
红玫瑰:“今晚的鱼上钩了吗?”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有一条大的,明天晚上能收网。”
红玫瑰回得很快:“多大?”
“建材市场的小老板,离异,一个人住,身家两三百万的样子。”
“靠谱吗?”
“靠谱,让燕子去试过了,胆子小,好拿捏。”
红玫瑰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条:
“好,明天晚上十点,把人带到老地方。我让老四去收网。”
老四?
我立刻意识到,这个“老四”很可能就是红姐团伙里的另一个重要角色。
“老地方是哪个老地方?”我打字。
“你傻了?就上次那个废厂房,城西那个。”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城西的废厂房,这个地点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知道了。”
“盯紧了,别出岔子。”红玫瑰发完这条消息就下了线。
我立刻把这个情况汇报给赵建国。
“城西的废厂房?”赵建国皱了皱眉,“城西那边废弃的工厂有好几个,哪一个才是他们的‘老地方’?”
“明天让刘鹏带路。”我说,“他肯定知道。”
赵建国点点头:“明天晚上我带队埋伏,你继续扮演那个小老板,看看这个‘老四’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我换上了一身普通中年男人的打扮,开着租来的车,按照刘鹏的指引,前往城西的那片废弃工业区。
“就是前面那个,门口有个铁架子的那个。”刘鹏坐在副驾驶上,手铐换成了隐形的电子脚镣,他不敢耍花样。
车子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的尽头是一栋废弃的三层厂房,窗户早就没了,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厂房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灯亮着。
“到了。”刘鹏说。
我停下车,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面包车的车门开了,一个光头男人跳了下来。他个子不高,但很壮,脖子上挂着一根大金链子,在这荒郊野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就是那个小老板?”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审视。
“是……是我。”我装作紧张的样子,声音都在发抖,“刘哥说……说让我来这儿……”
“别哆嗦。”光头笑了笑,“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偷吃的时候胆子一个比一个大,出事了就怂。进来吧。”
他转身往厂房里走,我跟在后面,手悄悄按了按腰间的配枪。
厂房里点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昏暗。里面还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正围着一个小桌子吃花生米。
“老四哥。”瘦高个冲光头点点头,“这就是今晚那个?”
“对。”老四搬了把破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兄弟,怎么称呼?”
“我……我姓周。”我说,“周伟。”
“周老板。”老四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今天请你来呢,是有点小事要跟你商量。前几天你在车上跟燕子那点事,我们这边有视频记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手里颠了颠。
“这个视频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让你家里知道了,让你单位知道了,那可就不好看了。所以我们这边有个规矩,一口价,二十万,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二十万?”我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我……我没那么多钱……”
“周老板,别装了。”老四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燕子都查过了,你在建材市场有个铺子,名下还有一套房,二十万对你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他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
“乖乖交钱,咱们两清。要是不交,那这个视频,我就只能发给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客户了。到时候你在本地还怎么混?”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
然后我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这伙人,骗术这么多年了都没长进。”我一把打开他的手,掏出警官证,“警察,别动。”
老四的脸色瞬间变了。
就在这一瞬间,厂房外面突然警笛大作,十几辆警车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大灯把整个厂房照得纤毫毕现。
“操!”老四骂了一声,转身就想跑。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服,一个扫腿把他放倒在地。旁边那个瘦高个抄起一把西瓜刀朝我冲过来,我一侧身躲开,顺手一记肘击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矮胖子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被冲进来的特警逮了个正着。
老四被我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你不是小老板!你是谁?!”
“我叫周正。”我把他的脸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记住这个名字,你下半辈子都会恨它。”
老四被押上车的时候,我看见赵建国朝我快步走来。
“没事吧?”
“没事。”我拍了拍身上的土,“不过这个老四,嘴可能比刘鹏还硬。”
“没事,慢慢审。”赵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收获很大,这三个人一抓,红姐的左膀右臂就断了。”
“但是红姐本人呢?”我问,“她还是没露面。”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她迟早会露面的。狐狸再狡猾,也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审讯老四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这个光头比刘鹏难对付多了,软硬不吃,油盐不进。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提到红姐就说“没听说过这个人”。
“那你总该知道你跟谁拿钱吧?”我把一叠银行流水拍在他面前,“你的账户里,每个月固定进账十万块,转出账户是同一个。这个转出账户是谁的?”
“那是我自己做生意挣的钱。”
“做生意?”我差点笑出来,“你一个无业游民,做什么生意能月入十万?”
“我在网上倒腾二手手机,不行吗?”老四歪着脑袋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屑,“警察同志,你们要有证据就起诉我,别在这儿跟我绕圈子。”
我在审讯室里坐了一整夜,愣是没能从他嘴里掏出一句有用的。
赵建国把我叫出去:“别急,这种滚刀肉我见多了,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就嚣张。等我们把其他几个人的口供对上了,他自然就软了。”
“但是这个红姐,隐藏得太深了。”我说,“她用的加密通讯软件,IP地址经过多重代理,根本追踪不到。所有线下交易都是现金,银行卡都是别人的名字。她简直就像个幽灵。”
“没有完美的犯罪。”赵建国抽了口烟,“只有不够完美的侦查。你先回去睡一觉,休息好了再过来。”
我回了家,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红姐。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把一个敲诈团伙管理得这么严密?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纯粹是为了钱,还是另有原因?
想着想着,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点沙哑:“周队长,久仰大名。”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你是谁?”
“你正在找我,却问我是谁?”那个女人笑了笑,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你们抓了我的人,搅了我的生意,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我按下录音键,同时示意旁边的同事追踪这个号码。
“红姐,是吧?”
“聪明。”红姐说,“周队长,我佩服你的胆识,一个人卧底三个月,把我们的人一网打尽。但是我要提醒你,你抓的那些都只是小鱼小虾,我的生意大得很。”
“那就请你出来见个面,咱们当面聊聊。”
红姐又笑了:“见面?周队长,你以为我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混混吗?我来打这个电话,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收手吧。”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的底细我已经查清楚了。周正,三十七岁,刑侦支队副队长,住在翠苑小区五栋三单元602,老婆叫李雪,在市中心小学当老师,儿子叫周小北,今年九岁,在实验小学读三年级。”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
“你查我家人的信息干什么?”
“没什么。”红姐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想告诉周队长,你的家人挺可爱的。尤其是你儿子,长得跟你真像。他们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我都知道。所以,希望周队长能识相一点,别再往下查了。”
“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
“周队长别激动。”红姐打断了我,“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你把抓进去的人都放了,我保证不动你的家人。你继续当你的副队长,我继续做我的生意,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你做梦。”
“是吗?”红姐沉默了两秒钟,“那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你很快就会发现,你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电话挂了。
我马上给李雪打电话。
“喂,老公,这么早打电话干嘛?”李雪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呀,正准备送小北去上学呢。怎么了?”
“今天别让小北上学了,你也别去上班,就待在家里。把门反锁上,谁敲门都别开。”
李雪的声音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先别问那么多,照我说的做。我马上派人去你们那边。”
挂了电话,我又给赵建国打过去,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钟:“这个红姐,胆子不小,敢直接给你打电话威胁。”
“她的目标是我的家人。”我说,“队长,我要把我老婆孩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我让两个便衣过去保护他们。”赵建国说,“你也别太紧张,她这话有多少可信度还不好说,可能就是故意吓唬你,想让你知难而退。”
“我不怕她吓唬我。”我说,“但我不能拿家人的安全去赌。”
便衣很快到位了,李雪和小北也被转移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李雪虽然什么都没问,但我知道她很害怕。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过我这么紧张。
晚上,我给李雪打电话。
“今天吓到了吧?”
“还好。”李雪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周正,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卧底的事情跟她说了。
李雪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李雪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周正,我是你老婆!你在外面跟那些罪犯斗了三个月,差点被人敲诈勒索,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早上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脑子里想过多少种可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对不起。”我说,“真的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李雪吸鼻子的声音。
“算了。”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工作性质特殊,但是以后能不能别瞒着我?不管多危险的事情,你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在干什么。这样万一哪天你出了事,我也能死个明白。”
“不许说这种话。”我说,“我不会出事的。等我把红姐抓回来,咱们一家人就能安安心心过日子了。”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红姐的威胁让我更加确定,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她能这么快就查到我家人的信息,说明她有相当厉害的情报网络,绝对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犯罪团伙。
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势力。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队里,把所有跟红姐有关的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
从那些受害者的描述来看,这个犯罪团伙至少运作了三年以上,涉及的案件不会少于五十起,涉案金额至少在千万级别。这么多钱,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
一定有个更大的洗钱网络在支撑她。
我调出了刘鹏和老四的银行流水,一条一条地查。他们每个月固定收到的钱,都是从不同的账户转过来的,这些账户分布在好几个省份,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我在追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钱最终都汇入了同一个城市。
江州。
江州是省会,经济发达,金融机构密集,是洗钱的天堂。
“队长,我要去一趟江州。”
赵建国看了看我的报告,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江州那边我有几个老同学,可以帮上忙。”
去江州之前,我又提审了周梅一次。
她比上次见我时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周梅,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我给她倒了杯水,“你弟弟的五十万手术费,是谁出的?”
周梅愣了一下:“我……我自己挣的……”
“别骗我。”我把一张银行流水推到她面前,“你入行第一年赚的钱只有十几万,你弟弟手术是在你入行之前做的。这笔钱,到底是谁出的?”
周梅的嘴唇哆嗦起来。
“是……是红姐。”她的声音很小,“当时我在KTV认识了一个客人,她说可以帮我,但是要我帮她做事。那五十万是她直接打到医院账户上的。”
“那个客人,你见过面吗?”
“见过两次。后来我入行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本人,都是通过刘鹏联系。”
“她长什么样?”
周梅想了想:“四十来岁,保养得很好,说话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受过伤。对了,她右手虎口那里有个纹身,是一朵玫瑰花。”
我的心跳加快了。
这是关于红姐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你们见面的地点在哪儿?”
“江州。”周梅说,“就是江州的一家茶馆,叫什么……好像是‘云水谣’。”
江州。
又是江州。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江州。
我和赵建国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江州距离我们市大概三百公里,开车走了四个多小时。路上赵建国给我讲了他了解到的关于江州地下钱庄的一些情况。
“江州的洗钱网络非常成熟,背后牵扯的利益关系也特别复杂。咱们这次去,一定要小心,不能打草惊蛇。”
到了江州已经是晚上了。
赵建国的老同学李斌在江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工作,我们约在一家小饭馆见面。
李斌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谢顶,但眼睛很亮。
“你们要查的这个人,我可能有点印象。”李斌听完我们的介绍,皱着眉想了想,“你说的那个‘红姐’,虎口有玫瑰纹身的女人,我好像在前两年的案卷里见过。”
“什么案子?”
“诈骗案。”李斌说,“那时候她用的名字是‘苏婉清’,专门针对中老年男性实施诈骗。作案手法和你们描述的很相似,也是通过制造不雅视频进行敲诈。当时我们差点就抓到她了,但是有人给她通风报信,提前跑了。”
“你们内部有内鬼?”
李斌叹了口气:“不确定是不是内鬼,但当时的情况确实很蹊跷。我们布控的地点她好像提前就知道了,人去楼空,连锅碗瓢盆都没剩下。”
“苏婉清。”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能查到她的详细资料吗?”
“我试试。”李斌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老张,帮我把三年前那个苏婉清的案卷调出来,对,就是那个诈骗案。”
半个小时后,案卷发了过来。
我打开一看,心脏差点跳出来。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身旗袍,笑得很优雅,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罪犯。她右手虎口上确实有一朵玫瑰纹身,和周梅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让我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她的籍贯。
她和我来自同一个县。
不但同一个县,还是同一个镇。
不但同一个镇,还是同一条街上的邻居。
“怎么会是她?”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照片。
赵建国凑过来:“你认识?”
“认识。”我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是我小时候的邻居,我喊她‘小婉姐’,她比我大四岁,以前在镇上卖衣服。后来我考上警校离开老家,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世界竟然这么小。
那个小时候对我特别好的邻家姐姐,竟然成了我追捕了三个月的罪犯。
“你了解她吗?”李斌问。
我努力回忆着那些久远的往事。
“她家条件不好,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也不好。她十七八岁就出来打工,在镇上的服装店当导购。她人很聪明,嘴也甜,生意做得不错。”我顿了顿,“后来听说她去了江州,说是要开服装店。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她的服装店确实开了。”李斌翻了翻案卷,“但是两年就倒闭了。之后她的经历就很混乱了,做过微商,开过美容院,后来就被卷进了一个诈骗团伙。那个团伙的头目叫刘建国,现在还在监狱里关着。当时苏婉清只是一个小喽啰,不知道怎么就让她给跑了。”
“后来呢?”
“后来就断线了。”李斌说,“直到你们现在查的这个案子,她又出现了。三年时间,她从一个跑腿的小喽啰变成了独当一面的‘红姐’。这中间经历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记忆里爱笑的小婉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母亲还在世吗?”我问。
李斌查了查:“还在,住在老家镇上。听说身体一直不好,长期卧病在床。”
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她母亲的地址,能给我吗?”
赵建国看了我一眼:“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一趟。”我说,“也许能从她母亲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
“周正,这不合规矩。”赵建国说,“她母亲跟这个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你不能因为她是嫌疑人的母亲就去找她。”
“我不是要调查她母亲。”我说,“我只是想了解苏婉清这个人,了解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队长,知己知彼,这对破案有好处。”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但你记住了,不能打草惊蛇。”
“我明白。”
第二天我一个人开车回了老家。
镇上变化很大,但老街区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凭着记忆找到了苏婉清家的老房子,那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的水泥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门口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是苏婉清的妈妈,李秀兰。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坐在一把破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呆呆地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李婶。”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您还记得我吗?”
李秀兰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突然眼睛亮了:“你是……你是老周家的小正?”
“对,是我。”
“哎呀,小正,你都长这么大了。”李秀兰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你爸妈还好吗?多少年没见了。”
“他们都挺好的。”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李婶,您的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腿不行了,走不动路了。”李秀兰叹了口气,“小婉在江州忙生意,一年也回不来两趟。我一个人在家,就这么熬着呗。”
提到苏婉清的时候,李秀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小婉她……每个月都给您寄钱吗?”我试探着问。
“寄,月月都寄,有时候寄好几千。”李秀兰说,“这孩子孝顺,就是太忙了。每次打电话都说忙忙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我。”
她的声音里全是思念。
我坐在那里和李秀兰聊了很久,聊小时候的事情,聊这些年镇上的变化。李秀兰的记忆力很好,说起过去的事情如数家珍。
“小婉那孩子小时候可懂事了。”李秀兰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爸走得早,家里穷,她十几岁就不上学了,出去打工供她弟弟念书。后来她弟弟出息了,在上海工作,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就剩下小婉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我这心里头……一直放不下。”
“她弟弟在上海?”
“对,叫苏明,在什么大公司上班,听说混得不错。”李秀兰擦了擦眼睛,“就是跟他姐姐不亲,这些年也没怎么联系。”
我默默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临走的时候,李秀兰拉着我的手不放:“小正,你在外面要是碰到小婉,跟她说一声,就说妈想她了,让她有空回来看看。”
“好。”我答应着,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从李秀兰家出来,我在镇上的小卖部买了包烟。小卖部的老板也认识我,一边收钱一边感慨:“周正,听说你当警察了?好差事,铁饭碗。”
“还行吧。”我点了根烟,“老板,苏婉清你还有印象吗?”
“小婉啊?当然有印象。”老板撇撇嘴,“她妈怪可怜的,养了这么个闺女。都说她在外面挣大钱了,可从来没见她回来过。去年她妈住院,还是邻居帮着送去的,她闺女连个面都没露。”
“她妈住院了?”
“是啊,脑梗,差点没救过来。当时都以为她闺女会回来,结果呢?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就打了个电话,让医院把账单寄给她。”老板摇摇头,“这种女儿,白养了。”
我心里一沉。
苏婉清明明有能力照顾她妈妈,明明可以让她去大医院治疗,但她什么都没做。是怕暴露自己的行踪?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回到江州的路上,我的心情很复杂。
小时候那个善良温柔的邻家姐姐,和现在这个心狠手辣的犯罪头目,这两张面孔在我脑海里不断切换。
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回到江州后,我把了解到的情况跟赵建国和李斌说了。
“她弟弟苏明在上海,也许可以从这条线索查一查。”我说。
李斌马上安排人去查苏明的信息。
很快,苏明的资料就发过来了。
苏明,三十二岁,复旦大学研究生毕业,现在上海某大型互联网公司任项目经理。收入不菲,在上海有房有车,可以说是标准的成功人士。
但这个成功人士的履历里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他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全部是由他姐姐苏婉清提供的。
也就是说,苏婉清当年出来打拼,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供弟弟上学。
可是当弟弟功成名就之后,姐弟俩却几乎断了联系。
这不合理。
“查一下苏明最近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我说。
这一查,查出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苏明虽然嘴上说跟姐姐不联系,但他的银行卡上,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转账,金额在五万到十万不等。而转账的账户,正是我们之前追踪到的那个涉嫌洗钱的账户。
苏婉清的弟弟,竟然是她的洗钱工具人。
“把苏明带回来问话。”
我们去上海传讯苏明的时候,他表现得很惊讶。
“我姐姐?我姐姐怎么了?”苏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她不是在江州开服装店吗?”
“开服装店?”我冷笑一声,“她跟你说的?”
“是啊,她说她在江州做生意,生意挺好的。”苏明推了推眼镜,“每个月还给我打钱,说是让我帮她理财。”
“帮你姐姐理财,那这些钱去哪儿了?”
苏明的脸微微变色:“就……就买了些理财产品,还有一些基金……”
“苏先生,我劝你老实交代。”我把一叠银行流水拍在他面前,“你姐姐给你的钱,你转手就转给了海外的几个账户。这些账户的持有人我们正在查,你要是现在不配合,将来上了法庭,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苏明的脸色变得很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我也不知道那些账户是谁的。”他吞吞吐吐地说,“是我姐让我转的,她说这些钱放在国外比较安全……”
“你知不知道你姐姐是干什么的?”
苏明沉默了。
“你一直都知道,对吧?”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她的钱来路不正,你只是假装不知道。因为你享受着她给你的钱,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你不想失去这一切。”
“不是的……”苏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劝过她,让她别干了,可是她不听……”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苏明不说话了。
“因为你舍不得那些钱。”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明知道姐姐在犯罪,明知道那些钱沾着受害者的血,可你还是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苏先生,你和你姐姐,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苏明捂住了脸,肩膀开始发抖。
“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可以配合你们,你们要我怎么配合都行……”
“那就给你姐姐打电话。”我把一部手机推到他面前,“约她出来见面。”
苏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她要是知道是我出卖了她,她……她会杀了我的……”
“你怕她杀了你,那你怕不怕那些被你们骗过的受害者来杀了你?”我猛地一拍桌子,“张伟强,四十七岁,跳楼自杀,留下一个六岁的女儿和一个疯了的妻子。他欠了四十多万的债,全是因为你们!你现在跟我说你害怕?”
苏明彻底崩溃了。
他双手颤抖着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姐……”苏明的声音在发抖,“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苏婉清的声音:“怎么了小明?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苏明按着我们事先交代的话说,“我过两天回江州,咱们见个面吧?”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了?”
“就是……就是想你了。”苏明咽了口唾沫,“好久没见你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婉清说:“好,我安排时间。你到了江州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苏明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浑身湿透了。
“做得好。”我拿回手机,“你姐姐约你在哪里见面?”
“她没说具体地点,说到时候通知我。”
“那你就等着她通知。”我说,“这段时间你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你的手机和通讯设备我们会全程监控。”
苏明点点头,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鸡。
三天后,苏明又收到了苏婉清的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云水谣茶馆。”
就是这个茶馆。
三年前苏婉清在这里和周梅接头,三年后她选了同样的地方和自己弟弟见面。
她是真的放松了警惕,还是这里面另有玄机?
我们在云水谣茶馆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十几个便衣化装成喝茶的客人、路过的行人、送外卖的小哥,把茶馆周围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都堵死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苏明走进了茶馆。
我坐在街对面的一辆车里,通过苏明身上的窃听器监听着里面的一切。
“姐。”苏明的声音。
“小明。”一个低沉沙哑的女声响起,和电话里的一模一样,“坐吧,想喝什么?”
“随便……随便吧。”
然后是倒茶的声音。
“你突然来找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苏婉清问。
“没……没有。”苏明的声音明显很紧张,“就是想你了。姐,你好久没回家了,妈她……妈她身体越来越差了。”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回去看看她?”
“小明。”苏婉清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冷,“你别跟我绕弯子了。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然后苏婉清笑了,那个笑声在窃听器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亲爱的弟弟。”她说,“你带警察来了,是吧?”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什么警察?姐,你说什么呢?”
“别装了。”苏婉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你给我打电话那天起,我就知道不对劲了。你从来不会主动联系我,更不会说想我。你每次找我,都只是为了要钱。”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我本来只是猜测,但刚才你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了。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里面坐的那个人我认识。周正,我邻居家的小正,现在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发现我了。
“行动!”我对着对讲机大喊一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但已经晚了。
茶馆里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和尖叫声。
我冲进茶馆的时候,苏明倒在地上,胸口有一片血迹。而苏婉清已经不见了。
“苏明!苏明!”我蹲下来按住他的伤口,“叫救护车!”
苏明睁大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她……她从后门跑了……”
“追!”
便衣们从四面八方冲向茶馆后门,但那是一条窄巷子,四通八达,一个人钻进去就像是水滴落入大海。
苏婉清跑了。
她再次从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脱了。
苏明被送进了医院,伤口很深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正。”赵建国走过来,“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说,“她认出我了。如果我不在车上,也许就不会暴露。”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赵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的人还在追,她跑不远的。”
但是苏婉清果然跑远了。
接下来的一周里,我们几乎把江州翻了个底朝天,但还是没有找到她的踪迹。她的那些据点都被我们端了,手下的关键人物也都被抓了,但她本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那天下午。
我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周正,你弟弟苏明是我替她挨的刀。小时候我们家穷,我出去打工供他读书,想着只要他出息了,我们家的日子就能好起来。可是等他出息了,他却嫌我这个姐姐丢人,嫌我的钱来路不正。他收我的钱的时候怎么不嫌脏?他花我的钱买房子买车子的时候怎么不嫌脏?”
“那些男人,他们每一个都道貌岸然,表面上体面光鲜,背地里哪个没有脏事?我给他们下套,是因为他们自己愿意钻。如果他们心里没鬼,我的套再厉害也套不住他们。”
“你抓了我的手下,我不恨你。你是警察,这是你的职责。但你毁了我弟弟,我恨你。你让他出卖我,让他背叛我,你现在满意了?”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消息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马上让人追踪这个号码,但结果不出意料——一个黑卡,位置信息已经被销毁了。
我把消息给赵建国看。
“她这是狗急跳墙了。”赵建国说,“她手下的人都进去了,洗钱的渠道也断了,她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这种状态下的人最容易犯错。”
“但是她提到了要让我付出代价。”
“我们已经对你家人实行二十四小时保护了。”赵建国说,“你放心,她闹不出什么风浪来。”
但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苏婉清这个人太聪明了,她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跑掉两次,她的威胁绝对不是随便说说的。
又过了一周。
这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妈打来的。
“小正,你快点回来一趟!”
“妈,怎么了?”
“有人往咱们家门口扔了个包裹,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我打开一看——”我妈的声音在发抖,“里面是一只死猫,身上全是血,还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一个就是你儿子’。”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妈,你别碰那个包裹,也别报警,我马上回去。”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冲。
赵建国拦住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一说,他的脸色也变了。
“调虎离山。”他说,“她这是想把你引回老家。”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妈吓坏了,我必须回去一趟。队长,你帮我在老家布控,也许她就是想在那里动手。”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派人跟着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单独行动。”
我带着两个人开车回了老家。
到家的时候,我妈还惊魂未定地坐在客厅里,那只死猫已经被邻居帮忙扔掉了,但地上的血迹还在。
“妈,你没事吧?”
“没事。”我妈拉着我的手,“小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咱们家得罪谁了?”
“妈,你先别问了。”我安慰她,“这几天你先去我爸那儿住,我在这边守着。”
把我妈送走后,我开始检查家里的门窗。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又是一条消息。
“周队长,你妈妈吓坏了吧?不好意思,我这人做事就是这样,喜欢先礼后兵。现在礼用完了,接下来就是兵了。”
“你老婆李雪今天下午两点要参加学校的一个教研会吧?会场在办公楼三楼,东边第二个房间。”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李雪!
我拨通了李雪的电话。
“老婆,你现在在哪儿?”
“在学校啊,马上要开会了。怎么了?”
“别去开会!立刻离开学校!去找门口的便衣,让他们带你走!”
“为什么——”
李雪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李雪!李雪!”
电话断了。
我疯了一样地冲出家门,跳上车就往市区赶。
路上我给赵建国打了电话,他立刻调集人手赶去学校。
等我赶到学校的时候,办公楼前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消防车、救护车、警车挤满了整个操场。
我冲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画面——三楼东边第二个房间的窗户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浓烟正从里面滚滚而出。
“李雪!李雪在哪里!”
赵建国拦住了我:“周正,你冷静点!”
“我老婆呢!”我几乎是在吼了。
“她没事。”赵建国按住我的肩膀,“她在爆炸前就离开了房间,受了点轻伤,已经送去医院了。”
我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下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站都站不稳了。
“苏婉清。”我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我一定要抓到她。”
赵建国看着我:“她已经疯了。一个疯了的人,反而更难对付。”
李雪被送到医院后做了全面检查,除了手臂被碎玻璃划伤之外,并没有大碍。但我知道,这只是苏婉清给我的一个警告。
她本来可以炸死李雪的,但她没有。
她说要让我付出代价,她要慢慢地折磨我,让我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受伤,让我活在永远无法安宁的恐惧里。
“周正。”李雪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抓到那个女人。”李雪的眼眶红了,“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不再有别人受到伤害。”
“我答应你。”
从医院出来,我接到了赵建国的电话。
“苏婉清发来了一段视频。”
我打开那段视频。画面里苏婉清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身后是一面空白的墙,看不出任何特征。
“周队长。”她对着镜头微笑,“今天的礼花你满意吗?别担心,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她顿了顿,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你在找我,我也知道你们迟早会找到我。但是在那之前,我会让你尝尽失去亲人的痛苦。你的父母、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你一个都保不住。”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放过我。”她歪着头,“撤掉通缉令,把我的人都放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你的生活。这个交易很公平,不是吗?”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把手机还给赵建国:“她做梦。”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赵建国说,“我们要主动出击,把她从藏身的地方逼出来。”
“怎么逼?”
“你忘了她还有个妈妈在老家?”
我一愣:“队长,你不是说不能动嫌疑人亲属吗?”
“我没说要动她妈妈。”赵建国掏出烟点上,“我是说,我们可以利用她妈妈来传递一个信息。让她知道,如果她再不露面,她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她妈最后一面了。”
“这个办法不行。”我摇头,“她对她妈本来就不上心,这么多年不回去,这个威胁对她没用。”
“那是对外。”赵建国吐出一口烟,“但你忘了她给她弟弟发的消息了吗?她说她妈身体越来越差,她心里是知道的。一个人再坏,也不可能完全割断和母亲的情感纽带。”
赵建国说得对。
从苏婉清发给我的那些消息来看,她虽然表面上不在乎她妈妈,但内心深处是有愧疚的。否则她不会特意提到这件事。
“那就试试。”
三天后,一条消息通过我们控制的渠道传到了苏婉清的耳朵里——她妈妈病危,正在医院抢救。
我们不确定苏婉清会不会上钩,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李秀兰被安排住进了县医院的ICU病房,当然,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们和医院协调好了,李秀兰只是做常规检查,对外却宣称是突发性脑溢血,生命垂危。
我们在医院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苏婉清敢出现,她就绝对逃不掉。
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还是没有。
我几乎要放弃希望了。
第三天的深夜,医院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我坐在监控室里,看着几十个屏幕上的画面,眼睛酸涩得不行。
就在这时候,一个画面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推着治疗车,从走廊尽头的电梯里出来。她的步伐很稳,低着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她的右手虎口上,有一朵玫瑰色的痕迹。
“全体注意!目标出现!一号楼七层ICU病房!”
我猛冲出去。
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那个女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转头看了一眼,然后扔下治疗车就跑。
她跑得很快,但这里每一层楼都有我们的人。
她跑进了一条死路。
我追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已经退到了窗户旁边,背靠着墙。
“小婉姐。”我停下脚步,慢慢举起双手,示意我没有武器,“够了,不要再跑了。”
她转过身来,摘下口罩。
是苏婉清。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笑容,像是释然,又像是绝望。
“小正。”她叫着我小时候的名字,“你长大了,都会抓人了。”
“跟我走吧。”我说,“你跑不掉的。”
“我知道。”她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我这辈子跑得太累了。小的时候躲债主,年轻的时候躲追债的,现在躲你们警察。从来没停下来过。”
“可以停下来了。”我说,“只要你配合,法庭会给你公正的审判。”
“公正?”她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涩,“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公正。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你们不去抓。我给他们设了套,他们自己钻进来,凭什么我要坐牢?”
“因为他们有罪,但也轮不到你来审判他们。”我往前走了一步,“而且你害死了张伟强,还有另外几个受害者也因为你而自杀。你手里沾着人命,小婉姐。”
苏婉清沉默了。
“跟我走吧。”我又说了一遍。
她慢慢地直起身,看着我。
“小正,你小时候有一次掉进河里,是我把你拉上来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时候你跟我说,你长大了一定要报答我。”她的眼睛红了,“现在就当是报答我,行不行?”
“怎么报答?”
“帮我照顾我妈。”苏婉清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我自己跑不掉了,但是我妈是无辜的,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等我进去了,你帮我照看她一下。”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苏婉清笑了,那个笑容和我记忆中小时候的邻家姐姐重叠在了一起。
她朝我伸出了双手。
我掏出手铐,铐在了她的手腕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很清脆,也很沉重。
我把她带出医院的时候,外面已经围满了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闪烁,照亮了半边天空。
苏婉清被押上警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正,你说人这辈子做的坏事,到底能赎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
车门关上了。
警车的尾灯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根烟。夜风很凉,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不知道又是谁的家人正在经历生死离别。
这个世界上的因果循环,从来都不会因为谁的忏悔而停止转动。
苏婉清的故事到这里,好像应该画上句号了。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在审讯苏婉清的过程中,她供出了一个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名字。
“你以为我当初是怎么从江州跑掉的?”苏婉清坐在审讯室里,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你们内部有人给我通风报信。”
“谁?”
“你现在还查不到他。”苏婉清说,“他的级别比你高得多。你以为我这个小小的敲诈团伙,能在这几个城市逍遥这么多年,全靠我自己?”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说清楚。”
“周正,你太天真了。”苏婉清摇着头,“你以为你抓了我就算赢了?我告诉你,我只不过是一个小虾米。真正的幕后黑手,现在还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呢。”
“他是谁?”
“我不能说。”苏婉清低下头,“我要说了,我妈就没命了。你以为就你会拿我妈要挟我吗?他们也会。”
我猛拍桌子:“苏婉清!你现在是嫌疑人,你有义务配合警方调查!”
“配合?”苏婉清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我配合你,谁配合我?你答应帮我照顾我妈,可你能保证她长命百岁吗?你能保证那些人不会找上她吗?”
“那些人?哪些人?”
苏婉清闭嘴了。
不管我怎么问,她都不再开口。
赵建国把我叫出审讯室:“她说的那些人,你有头绪吗?”
“不知道。”我皱眉,“但是她说得对,这个团伙能在这几个城市逍遥这么多年,确实不合理。光是她们那个加密通讯系统,就不是一般的犯罪团伙能搞到的。”
“你的意思是……保护伞?”
“十有八九。”我说,“而且这个保护伞的级别还不低。”
赵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周正,这个案子到这里,可能要先告一段落了。”
“为什么?”
“因为上面来电话了。”赵建国的表情很复杂,“让我们先结案,把苏婉清送检法办。至于她供出的那个所谓的‘保护伞’,暂时不要深究。”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赵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碰的。”
我突然明白了苏婉清刚才那个眼神。
她不是不敢说,她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那道门后面的女人,曾经是我邻居家的大姐姐,现在成了阶下囚。而真正让她走上这条不归路的人,此刻也许正在某个办公室里,端着茶杯,看着新闻里破案的捷报,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妈的。”我骂了一声,一拳砸在墙上。
手上的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
“不甘心对吧?”赵建国递给我一根烟,“我也不甘心。但是周正,我们是警察,警察办案要讲证据。光凭她一面之词,你动不了一个比你级别高的人。”
“那怎么办?”
“等。”赵建国吐出一口烟,“有些事急不得。狐狸再狡猾,也有露出尾巴的时候。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抓住那条尾巴。”
那个案子最终还是结了。
苏婉清因为敲诈勒索、组织卖淫、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
她手下的刘鹏、老四等人也分别被判处了十年到二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而我在苏婉清入狱后的第三个月,调到了省公安厅。
调令来得突然,但我并不意外。
这是那些人惯用的手法——把碍事的警察调到眼皮子底下,看起来是提拔重用,实际上是方便随时盯着。
赵建国送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去了省厅,好好干。记住,你现在比以前更有机会接触到核心的东西。”
我明白他的意思。
有些仗,是要打持久战的。
去省厅报到的那天,我在办公楼的大厅里看到了一个熟人——苏明。
他穿着保安制服,正在安检口值班。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扫描仪差点掉在地上。
我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上班?”
“我……”苏明咽了口唾沫,“我出院之后就没找到别的工作,以前那些单位都不要我了。后来托人介绍,来这里当保安。”
我看着他那副落魄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姐姐在监狱里,上周我去看过她。”
苏明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说她不恨你。”我说,“她让你好好活着。”
苏明的眼眶红了。
“我……我对不起她。”他低声说,“如果不是为了供我读书,她不会走上这条路。”
“你现在知道错了?”
“知道了。”苏明使劲点头,“可是已经晚了。”
“不晚。”我说,“如果你想赎罪,随时都来得及。”
苏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着镜面反射出的自己,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省厅的大楼很高,高得能俯瞰半个城市。
但这些高楼大厦的阴影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谁也说不清楚。
我的办公室在十七楼,隔壁就是经济犯罪侦查总队。
坐在新的办公桌前,我打开电脑,桌面上跳出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我点开它。
上面只有一行字:
“欢迎来到虎穴。”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影子。
我关了那封邮件,然后打开案卷系统,开始查阅新的案件资料。
有些事情,急不得。
就像赵建国说的,狐狸再狡猾,也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而我,有的是耐心。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关上电脑,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叫住了我。
“周正同志,是吧?”
我转过身。
那个人大概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法令纹。
“我是经侦总队的总队长,我姓黄。”他伸出手,“早就听说你了,破了个大案,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我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和力度。
“黄总队过奖了。”
“别谦虚。”黄总队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大家都在一个楼里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走动走动。”
他笑得很和善,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像是纹身被洗掉的痕迹。
“一定一定。”我也笑着点头。
电梯来了。
我们一起走进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的镜面墙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一个微笑,一个沉思。
数字跳动着。
1,2,3……
电梯在下沉,阳光在头顶消失。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