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妻那接儿子回家时,儿子嘟囔:“爸,你太贼了,放假就打发我走,开学又把我接回来。” 我没吭声,直接打了方向盘,又把他送回他娘家

01

车刚拐上望云路,后座的小满就说话了。

“爸,你太贼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抱着书包,下巴搁在书包带上,眼睛看着窗外。望云路的梧桐树刚抽了新叶,绿得发嫩。他书包侧袋里插着一把伞,伞柄是塑料的,磨得发白。

“放假就打发我走,开学又把我接回来。”

陈默坐在副驾,没回头。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他这个人,一紧张就搓膝盖,搓得裤子上起毛球。

我没吭声。

打了方向盘。

陈默说:“哎,走错了,前面才拐。”

我说:“没走错。”

我把车停在路边。后面有辆电动车按喇叭,绕过去了。我掉头,小满在后座坐直了。书包滑到腿上,他伸手去接,没接住,书包掉在脚垫上。

“沈青,你干嘛?”陈默的声音有点高。

“送他回去。”

“回哪去?”

“回他妈妈那。”

陈默愣了几秒。他转过头看后座。小满低着头,把书包捡起来,拍了两下。

车里只有转向灯的声音。嗒,嗒,嗒。

我重新汇入车流。望云路的梧桐树往后倒,一棵接一棵。路过安平里的时候,我看见我的铺子卷帘门关着,门口堆着两袋布头,是昨天进的货,还没来得及搬进去。布头用塑料绳捆着,绳子上系了个红布条,是供货的老刘做的记号。

小满在后座没再说话。他从书包侧袋里抽出那把伞,又插回去。抽出来,插回去。塑料伞柄磕在书包带上,一下,一下。

陈默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戒烟三年了,但车里总放着一包,说是备着。我知道他备着干什么。他急了就叼一根,不点。

我把车停在周宁家楼下。那栋楼很旧,外墙的涂料一块一块地掉,露出底下的水泥。三楼有一扇窗户开着,晾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工装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小满不动。

“到了。”我说。

他推开车门,背上书包。站在车门口,看了陈默一眼。

“爸,我上去了。”

陈默说:“嗯。”

小满关上车门,跑进楼道。楼道口的灯没亮,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轻。

陈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到车窗外。

“沈青,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回答。我看着三楼那扇窗。蓝色的工装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说:“回家吧。”

02

回到家,陈默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铁皮钥匙扣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鞋柜上有一层灰,我昨天没擦。

我换鞋。鞋带解了半天。我穿的是自己做的布鞋,鞋带是圆的,容易打结。我蹲下来解,解了两下没解开,直接用手把鞋拔下来。

陈默站在客厅里,没坐。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每次从工地回来都这样,一身灰,先站着,怕把沙发弄脏。沙发上铺着一块旧床单,是他自己铺的,说省得洗。

“沈青,你跟我说实话。”

我把鞋放进鞋柜。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怎么把孩子送回去了。”

“他该回去了。明天开学。”

“明天下午才报到。”

我没接话。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有点凉,我把手冲了半天。

陈默跟过来,靠在门框上。门框上有一道铅笔印,是上次量门套的时候画的,没擦掉。

“周宁那边,她这周加班。小满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

我关了水,拿毛巾擦手。毛巾是旧的,边上脱了线。我擦了三遍。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跟你说了。”

“你说的是她忙,没说小满一个人。”

陈默不说话了。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那包烟,又塞回去。

“小满那句话,”我说,“不是说给你听的。”

他抬头。

“是说给我听的。”

陈默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看人的时候有点直。他做水电工,整天看线路,眼睛练出来了,直。

“沈青,你想多了。他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

“他懂什么。”

“他懂你不懂。”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我看着陈默,他的脸色变了变。他没发火。他这个人不发火,最多就是不说话。

他转身走了。我听见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了,声音开得很小。他在换台,一个接一个,每个台停不到两秒。

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有一圈油渍,昨天炒菜溅的。我看了它一会儿,没擦。

03

我的铺子在安平里小区门口,一间半的地下室。门口挂着一块布帘,上面印着“青姐改衣”。布帘是我自己做的,用了三种颜色的碎布拼的。老客户都认得。帘子底下有一截被电动车轧过,边上豁了口,我一直说换,没换。

那天下午我在缝一条裙子。客人催得急,说晚上要穿。我踩缝纫机踩得脚酸。缝纫机是二手的,用了五年,声音大,但顺手。针脚密,走线匀,比新的还好使。

脑子里还在想小满。

第一次见小满,是两年前。陈默带他来铺子里,说“叫阿姨”。小满站在门口,不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变形玩具,攥得紧紧的。那个玩具我后来知道,是周宁给他买的,十几块钱,他玩了三年。玩具的一条胳膊断了,用透明胶缠着。

我给他拿了块糖。他没接。陈默说“拿着呀”,他才伸手,拿完就缩回去了。糖是橘子味的,硬糖,他后来没吃,放在书包里,化了一半。

后来他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不吵不闹,看我把布裁开又拼起来。那个小板凳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木头面,有一条腿短了一截,垫着一块纸板。纸板是他来了之后我才垫的,之前就那么歪着。

有一次我给他缝了个布老虎,用碎布头拼的。老虎的耳朵没缝好,一只大一只小。他收了,没说话。第二天陈默说,小满把布老虎放在枕头边上。

周宁我见过三次。每次都是她送小满过来,站在楼下,不上去。她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得低。她把小满的书包递过来,说“麻烦了”,然后就走。

有一次,她递书包的时候,我看见书包侧袋里塞着一双鞋垫。手纳的,蓝布面,针脚很密。我当时想,现在还有人纳鞋垫。

后来那双鞋垫就不见了。我没在意。

小满每次来,书包里都装着作业本、换洗衣服,还有一个塑料水壶。水壶上贴着一张恐龙贴纸,边角翘起来了。他每次喝水都对着那个贴纸看半天。

那天接他之前,陈默跟我说,周宁这周要加班,小满一个人在家不行。我说那就接来。陈默说好。

结果接来的路上,小满说了那句话。

我缝完裙子,剪断线头。窗外天暗了。安平里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团。

我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都行。

我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我去接小满吧。

删了。没发。

我把手机放在缝纫机上。屏幕暗下去。我拿起那块剪剩的布头,蓝底白花,是刚才那条裙子的边角料。我捏在手里,捏了半天。

当后妈,往前一步是抢,退后一步是冷。

我盯着那块布头。蓝底白花,做裙子好看,做别的就不一定了。

04

晚上我在厨房擦灶台。陈默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电视里在放一个装修节目,主持人声音很亮,在说防水怎么做。

灶台上那圈油渍,我拿钢丝球擦。擦了半天,擦不掉。我换了个角度,继续擦。钢丝球刮在瓷砖上,沙沙响。瓷砖缝里嵌着一点黑,是陈年的灰,擦不出来。

陈默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沈青。”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小满不好。”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钢丝球捏在手里,水从指缝里流下去。

“我没这么想。”

“你有。”

我把钢丝球放下,拿抹布擦手。擦了三遍。

“陈默,你每次接小满,都是放假接,开学送。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想不想来。”

“他当然想。”

“你怎么知道。”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的手又去摸口袋,摸到一半,停住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有点塌。他这个人,干活是把好手,说话不行。当初周宁跟他离婚,我听说是嫌他闷。我那时候想,闷点好,踏实。

现在我知道了,闷的人,心里的事也不说。

“你去睡吧。”我说,“我把这儿收拾了。”

他没动。

“沈青,周宁那边……”

“我知道。”我说,“她忙。”

“她不是不管小满。”

“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我看见过那双鞋垫。

但我说不出来。

陈默站了一会儿,回客厅了。电视声音还是很小。我听见他换台,换了好几个,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他平时不看戏,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我把灶台又擦了一遍。那圈油渍淡了一点,但还在。像一块印子,渗进瓷砖的缝里。

我关了厨房灯。经过客厅,陈默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电视里在唱戏,一个女声,拖得很长。

我把遥控器拿过来,关了电视。他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毯子是旧的,边上脱了线,和厨房那条毛巾是一套的。

05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工地了。我一个人在铺子里。

门被推开,是小满。

他背着一个书包,站在门口。不是昨天那个书包,是一个小的,旧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恐龙。恐龙是塑料的,尾巴断了,用胶粘过。

“阿姨。”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爸送我来的。他说你在这儿。”

“你爸呢?”

“他走了。”

小满走进来,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那个板凳还是两年前那个,纸板垫着那条短腿。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子是我平时用的搪瓷杯,边上磕了一块瓷。

“阿姨,我昨天说错话了。”

我没吭声。我把手里的一块布放下,剪刀搁在桌上。

“我爸不是贼。”他说,“是我妈让我说的。”

我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我妈说,让我跟我爸说那句话。她说我爸听了就会送我回去。”

我看着小满。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他的鞋是旧的,鞋面有一道折痕,白色的胶边发黄了。

“我妈最近……她晚上回来很晚。我想等她,等不到。我爸接我走的时候,我妈说,你跟爸爸说,说爸爸太贼了。”

小满的声音很小。他停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双鞋垫。蓝布面的,针脚很密。

“我妈让我把这个给我爸。”他说,“她说我爸的脚爱出汗,这个吸汗。”

我接过鞋垫。布面有点硬,是洗过很多次的。我翻过来,背面用红线绣了一个字。

安。

针脚有点歪,但是一针一针绣的。红线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棉线,有点褪色。

我看着那个字。想起周宁站在楼下,递书包的样子。瘦,头发扎得低,手上有裂口。有一次她递书包,我看见她的手指缠着创可贴。

她把鞋垫塞在书包侧袋里,没说是给谁的。也许她本来想让小满自己给,但小满忘了。也许她根本就没打算说,就想让陈默自己发现。

针脚不会骗人。

小满说:“阿姨,我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

我说:“能。”

我把鞋垫放在缝纫机旁边。踩下踏板,缝纫机响起来。小满坐在旁边,看我把一块布裁开,又拼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说:“阿姨,你在做什么。”

“给你做个新的布老虎。”

“上次那个,耳朵一只大一只小。”

“这次给你缝一样大。”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阿姨,你别告诉我爸,那句话是我妈让我说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为什么。”

“我爸知道了会不高兴。”

我看着他。他八岁,头发有点长,该剪了。他眼睛看着我的手,不看我的脸。

他八岁,已经学会替大人圆谎了。

我说:“好。”

他低下头,继续看缝纫机。针一下一下扎在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阿姨,我妈的手破了。”

“怎么破的。”

“她纳鞋垫,扎的。”

我没说话。缝纫机的声音盖过了别的。

06

那天下午,小满在铺子里待到五点。我给他缝了个新的布老虎,比上次那个大一点。他用彩笔在布老虎肚子上画了个圈,说是给它穿衣服。

陈默来接他的时候,小满正趴在小桌上写作业。陈默站在门口,看见小满,又看见我。

“你怎么把他接过来了。”

“他自己来的。”

陈默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缝纫机旁边的鞋垫。他拿起来,翻过去,看见那个“安”字。

他没说话。把鞋垫揣进兜里。揣的时候,他的手在兜里按了一下,按了很久。

“走吧。”他说。

小满收拾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姨,下次我还来。”

“嗯。”

他们走了。我把铺子里的灯关了,锁门。安平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我站在门口,看见陈默牵着小满的手,往望云路的方向走。小满的书包一晃一晃的,小恐龙挂件在拉链上跳。

我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我去接小满,带他去吃豆浆油条。

这次没删。

发出去之后,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风从路口吹过来,有点凉。我拉了拉外套的领子,往家走。

路过花坛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有棵月季,开了一朵,红的。我站了一下,没摘。继续走。

走到望云路和安平里的交叉口,我看见一个女的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是周宁。她没看见我。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很白。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青。”

“嗯。”

“小满在你那儿?”

“陈默接走了。”

她哦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

“我加班,回来晚了。”她说。

我看着她。她比上次见瘦了。牛仔外套还是那件,洗得更白了。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新的,白色的。

“鞋垫我看见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小满给我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个……是给陈默的。他脚爱出汗。”

“我知道。”

她低下头。手在塑料袋上捏了捏。塑料袋里装着一把青菜,几根葱。

“小满跟我说,你给他缝了个布老虎。”

“嗯。”

“他睡觉抱着。”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纹。

“沈青,谢谢你。”

我说:“不用。”

她点点头,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回头说:“明天早上,我给他煮个鸡蛋。”

我说:“好。”

她上楼了。楼道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继续往家走。

我走到家楼下,看见三楼的灯亮着。陈默在窗边站着,看见我,缩回去了。我站在花坛边上,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一块布头,蓝底白花,是那条裙子的边角料。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上楼。

从前妻那接儿子回家时,儿子嘟囔:“爸,你太贼了,放假就打发我走,开学又把我接回来。” 我没吭声,直接打了方向盘,又把他送回他娘家-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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