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西头那辆白车，车尾贴着“新手”俩字，漆面亮得能照人。走近了才发现，左后轮眉上蹭了一道，不长，但露了底漆，白花花一小条，像谁用指甲划的。车主蹲在车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二手平台的估价页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去年落地十九万，现在报价不到十一万。
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卷着股土腥味。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那车是前年秋天提的，顶配，选装拉满。提车那天他在小区群里发过照片，配文“真香”。群里十来个人接龙恭喜，说电车是趋势，早买早享受。谁知道趋势变得这么快。现在他蹲在这儿，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个页面翻过来翻过去，看着那串报价数字，嘴抿成一条线。
电池健康度报告他在副驾手套箱里翻了半天才找出来。SOH显示89%，第三方检测说这数值还行，但收车的人不这么看。收车只看两样：电池衰减多少，三电质保还跟不跟车。他这车首任车主终身质保，一旦过户，第二任车主直接没了这项。收车价就卡在这儿。第三方平台2026年三季度的统计我记着，新能源车三年平均保值率差点没到45%，同级燃油车还在60%以上站着。他这个价，算下来还没到平均线。
他倒是没多难受，说想开了。当初买的时候就图电费便宜，家里充电桩装好了，每度电五毛，百公里十五度电，一年一万二公里，电费小一千能打住。油车同价位，百公里七升油，按七块五一升算，一年下来六千三。前两年算总账，电车是省。可省下来的那点，第三年全吐出去了。
他说上个月去问过电池的事儿。售后说没到更换标准，不用换，但他心里没底。第三方换一块主流的三元锂包，报价四万到六万，快赶上他这车现在残值的一半了。保险也逐年往上跑，第二年就比同价位油车贵了八百到一千二。他不后悔买电车，就是后悔没把后面这几笔算进去。销售当初只讲电费多便宜，电池维修、保值率、保险上浮，一样没提。
隔壁车位停着辆日系油车，车顶上落了一层灰，好几天没动了。他瞅了一眼，说他有个朋友开那个，去年年底跑了一趟长途，来回两千多公里，没为充电操过一天心。他那会儿还不服气，说电车也能跑，高速服务区到处是桩。真等到自己跑了一趟才发现，冬天的高速上，桩不是排队就是坏的。
CLTC续航标六百，实际跑三百五就该找了。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冬天，低温一上来，开暖风，满载，续航直接打六折。车厂宣传从来只讲实验室数字，恒温、匀速、低负载，跟普通人的日常是两码事。他那台车标称六百零五，实际冬天从市区开回老家，两百八十公里，到地儿剩不到百分之十，心里慌了一路。村口那个充电桩还是坏的，屏幕黑着，插上去没反应。他在那儿站了十几分钟，看着旁边加油站的车一辆辆开走。
现在买车的人想得更明白了。降价潮一轮接一轮，同一款车半年降两万，谁也不敢下手。早买早吃亏，这想法在观望的人里头传开了。他小区群里那个当时接龙恭喜的邻居，去年底换车，把电车卖了，又买了一辆混动。说日常短途用电，长途用油，两头都不耽误。
风把停车场地上的一个塑料袋吹起来，翻了两个滚，挂在了那辆日系车的后视镜上。他没去捡。
问他以后还换不换电车。他没说换，也没说不换，就说了句：先把这辆开满五年吧。
雨下了一夜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