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那天下午，老李把合同往档案袋里一塞，没急着走，站在展厅门口抽了半根烟。门头还没换，玻璃上贴着“清库特惠”的旧海报，风一吹，角上翻起来，啪啪响。他盯着看了会儿，烟灰弹在脚边。去年这时候，他还在跟厂家的区域经理拍桌子，为下个月要摊派的八十辆车吵得脸红脖子粗。

那家店后来关了。空着，但没退网。

谈起亚这个事，是朋友介绍的。那天约在对方办公室里，桌上一沓报表，中间夹着支没盖帽的签字笔，笔帽滚到文件夹底下去了，没人去捡。老李翻了两页，抬头问了一句：你们这房租补贴，是按季度返还是怎么个返法？对方没直接答，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写了个数。老李说，那数字我记得清楚，我那个店，光房租一年就吞掉我毛利的两成，这笔账谁算谁知道。

后来他去看了起亚的新店政策，一条条列得清楚：房租补贴、一线岗位工资补贴、厂家统筹备货不压库。他听的时候没说话，手指头一直摩挲着桌子边那道缝。送他出来的时候，对方说了句，你放心，我们后台是拿全球利润来补中国市场的，国内定价只有海外一半左右，腰斩让利，不是为了冲量，是为了把渠道养起来。

这话老李信了一半。另一半，是他自己算出来的。

他回去跟媳妇说这事，媳妇正蹲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问了一句：那以后店里还压不压车？老李说，不压，厂家统一备货。媳妇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出来，她说那行，压库那个窟窿补不上，说啥都白搭。老李没吱声。他知道媳妇说的是前年那批车，进了六十二台，卖了九个月，光利息就吃掉三十多万，最后降价清库，倒贴出去一辆车。

看店那天，老李围着车间转了两圈。地砖是新铺的，还没上蜡，踩上去有点涩。角落里有个售后工位，台子上放着一只拆下来的轮胎，胎面扎了块三角铁，工人正在拍照片留底。接待员在旁边跟车主解释：这个属于外力损伤，不在质保范围内。车主嗓门大起来，说以前在别家都是免费换的。工人没抬头，手上不停，随口接了一句：那是人家店里自己掏钱息事宁人，我们这，工厂400那边有标准，非质量问题直接拒赔，不扣门店分。

老李站在那儿听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正常损耗和人为损坏的边界，终于有人给画清楚了。

他其实还打听了别家。有个做热门品牌的朋友，电话里跟他诉苦，说店里每月任务压得人喘不过气，上个月刚进了一批车，这个月厂家又通知改款，老款直接贬值两成，库存全是负债。朋友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就盼着哪天有个品牌跟我说，你不用囤车，我替你扛。老李笑了笑，没接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店了。

墙上挂着起亚的渠道政策白板，擦得干净，边上立着块绿板，写着上个月的培训记录。老李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一线岗位工资补贴的申请流程，字迹清晰，旁边还有经办人的名字和电话。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踏实。

谈续约那天，老李把算账的草稿纸带去了，是张烟盒纸，背面写得密密麻麻。对方看了一眼，笑了，说你这账算得细。老李说，不算细不行，我们做经销商的，销量是车企的面子，利润才是自己的里子。我这儿房租多少、人工多少，补贴能摊掉几成，我翻来覆去算了好几宿。对方说，那你算明白了没有？老李把烟盒纸折起来，塞回兜里，没回答。

他出门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有家新开业的店正在剪彩，红绸子扯得老长，气球飞起来一串，风一吹，散到半空去了，飘得歪歪扭扭的。

老李没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