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把驾照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峰,你那驾照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舅用用。 ”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屁股坐在我家沙发上,脚上那双沾着干水泥点子的旧皮鞋在地板革上蹭来蹭去。
我没吭声,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本驾照。
副页上我的照片看起来有点傻,发型还是三年前流行的样式。
“舅,我这分得留着——”
“留啥留。 ”大舅打断我,烟在嘴角换了个边,“你一个坐办公室的,一年到头摸几回方向盘? 舅跑大货的,分就是饭碗。 再说了,上回你妈住院,是谁半夜开车给送医院的? ”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媳妇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刀磕在案板上砰砰响,一声比一声重。
我妈上个月住院,是大舅开车送的不假,可那辆车是我加的油,过路费也是我微信转的。
一共三百四十二块钱,我记得清楚。
我把驾照推过去。
大舅拿起来翻了两页,塞进他那个磨得发亮的皮夹克内兜。
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鞋拔子也没用,手指头一勾后跟就提上了。
“行了,你忙你的。 ”
门关上。
媳妇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又拿走了? ”
“嗯。 ”
“上次的违章处理了吗? ”
我没接话,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本地新闻正播着,说城东有个司机驾照被扣满十二分还上路,撞了护栏。
媳妇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的饺子,我吃着没什么味。
过了四天,手机收到短信。
我的驾照,记6分,违法地点是城郊快速路,超速百分之二十以上。
6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大舅借的时候说“就消个闯红灯,3分撑死了”。
他没提超速。
这6分一扣,我的驾照就剩3分了。
一个记分周期是12分,我去年秋天自己有个违停,扣了3分。
加起来,只剩3分能用。
媳妇把手机拿过去看了,放回茶几上,没说话。
她那个眼神我懂,从结婚到现在,每次大舅来借东西,她都是这个眼神。
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
第二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吃饭,大舅电话来了。
“小峰,那个分的事……”
“嗯,收到了。 ”
“嗨,那路上一脚油门没搂住。 你放心,下回注意。 ”
“舅,我这分不多了。 ”
“知道知道。 ”电话那头有发动机怠速的声音,他在车上,“对了,你妈上次说想吃驴打滚,我今儿去镇上顺路买了点,搁你妈冰箱了。 ”
驴打滚。
我妈爱吃那家老字号的,十二块钱一盒,大舅买了三盒。
“舅,我这驾照就剩3分了。 ”
“行了行了,舅心里有数。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在食堂窗边站着,外面下着小雨,打饭窗口排着队。
前边一个老同志跟打饭阿姨说“米饭少来点,血糖高”。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下午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车管所。
雨刚停,车管所院子里积着几摊水。
办事大厅没什么人,叫号机吐出的号码是A023。
窗口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警,制服穿得板板正正。
“办什么业务? ”
“驾照降级。 ”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拿过我的身份证和驾照,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C1降C2? ”
“对。 ”
“想好了? 降了就不能开手动挡了。 ”
“想好了。 ”
她递给我一张表,让去旁边填。
表格最后有一栏写着“申请人确认自愿降级并承担相应后果”,我拿起柜台上的黑色签字笔,笔帽是坏的,笔尖有点分叉。
写名字的时候,李字上面的横折钩洇开一小团墨。
办完出来站在车管所台阶上,风把积水吹出细密的波纹。
我掏出手机,给大舅发了条微信。
“舅,驾照我降级了。 ”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最后跳出来一个字。
“啥? ”
我没回。
把手机揣兜里,走到路边打车。
一辆空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探出头问去哪儿。
我说了单位地址,坐进后座。
车里的收音机正播着一档法律节目,主持人说“车主将驾照交由他人使用属于违法行为”。
司机调低了音量,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接下来三天,大舅打了七个电话。
前三个我没接,后面几个我接了,没说话,听他在那头吼。
“你脑子有毛病吧? 降级? 我分还没消完呢! ”
“舅,你消完了。 扣的是我的分,你消什么? ”
“你他妈——”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五天,大舅妈来了。
提着一箱特仑苏,进门就往沙发上坐,拉着我媳妇的手。
“小峰啊,你舅这两天在家摔碗砸锅的,血压都上来了。 ”
“舅妈,我驾照降级是我自己的事。 ”
“你这孩子——”大舅妈把特仑苏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舅他那本驾照已经扣了9分了,再扣3分就得学习重考。 他跑大货的,耽误不起。 ”
我看着她。
大舅妈眼神闪烁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舅说了,等这阵子过去给你换个新手机,你那个屏不是碎了吗? ”
“不用。 ”
“小峰,一家人……”
“舅妈,特仑苏你带回去,舅爱喝这个。 ”
大舅妈的脸沉下来。
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垫子歪了也没扶,拎起那箱奶往外走。
门没关严,楼道里的风灌进来,桌上的报纸被吹起一角。
第八天傍晚,我在家吃饭。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峰,你大舅说你驾照降级了? ”
“嗯。 ”
“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家里商量? 你大舅跑车多不容易,你帮一把怎么了? ”
“妈,上个月你住院,是舅开的车,油钱是我出的,过路费也是我出的。 这些我没跟你提过吧?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那也是你舅啊。 ”
“妈,吃饭了吗? ”
“吃了。 你自己注意身体。 ”
挂了电话,媳妇把热好的汤端过来。
西红柿鸡蛋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她坐在旁边,也没问什么,拿起遥控器调到了电视剧频道。
又过了几天,我下班开车回家,导航提示前方路段有交警设卡检查。
我减了速,跟着前车慢慢往前蹭。
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大货车,红色车头,车厢上印着“xx物流”的白字。
一个穿荧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车旁,手里拿着设备在查什么。
大舅的车。
他靠在车门上,低着头在看手机。
驾驶室的门开着,里面挂着一串平安符,是我妈去年在庙里求的,兄弟俩一人一个。
我的挂在后视镜上,他的挂在挡风玻璃前面。
交警把证件还给他,摆了摆手。
大舅上车发动,车头轰了一声,拐上匝道,往高速入口方向去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122,拨过去。
“您好,我要举报。 有一辆xx物流的重型货车,车牌号是贵Axxxxx,司机驾照扣分已满,刚上高速。 ”
接线员问了时间、地点、方向。
“好的,我们马上核实。 ”
挂了电话,前车动了。
我踩下油门,从匝道另一边驶过。
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红色货车已经汇入高速车流,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剩下两个红点,灭了。
第二天中午,母亲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她的声音发紧。
“小峰,你舅在高速上被拦了。 说是驾照扣满12分还上路,车被扣了,还得重新学习考试。 ”
“嗯。 ”
“你舅说……是你举报的。 ”
“妈,他扣的是我的分。 我驾照降级了,以后只能开自动挡,单位调岗我都去不成现场。 ”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叹气声,还有我爸在远处说“别管了别管了”。
“妈,驴打滚我昨天给你买了两盒,放门口保安那了。 ”
“小峰……”
“没事。 先这样。 ”
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窗外有人喊“下雨了收衣服”。
格子间里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隔壁同事在电话里跟客户解释项目延期的事。
我打开抽屉,看到那本降级后的新驾照,照片还是那张,发型还是那样。
有些分扣了,是回不来的。
有些路,降了级就再也上不了原来的道。
人这一辈子,不是每一笔账都能算清楚,但总得有人把账本摊开来,让该看见的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