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省长坐在后排,闭着眼养神。
我坐在副驾,副驾驶座上放着这次暗访的资料。
车是办公厅临时调来的旧帕萨特,灰扑扑的,夹在车流里毫不起眼。
前面路口刚变绿灯,司机老周正要提速,左侧突然蹿出来一辆黑色奥迪,硬生生别到我们车头前。
老周猛踩刹车,胎皮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我整个人往前一冲,后排的赵省长也晃了一下。
奥迪停了下来,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一下车就指着我们骂:“瞎了眼了? 会不会开车? 看见车牌不知道让? ”
老周摇下车窗,想解释:“明明是你突然变道……”
“你还有理了? ”那人几步走到我们车头,踢了一脚前保险杠,“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吗? 不想惹事就赶紧滚! ”
我心里窝火,正要开门下去,后座传来赵省长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小周,先别动。 ”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睁开了眼,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那个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男人见我们没动,骂得更难听了:“开个破帕萨特也好意思上路? 乡下来的吧? ”他掏出手机对着我们车牌拍了一张,“不走是吧? 等着。 ”
他说完回到奥迪旁边,车窗降下来,后排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胖男人,正拿着手机打电话,瞥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嫌弃。
男人和胖男人说了几句,又朝我们这边指了指,然后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猛踩油门蹿了出去。
奥迪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我手心全是汗,转头对赵省长说:“领导,要不我记下车牌,回头查一下? ”
赵省长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嘴角动了一下:“别急,直接联系他们市长来见。 ”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掏出手机翻号码。
赵省长既然这么说,那地方也就一个市了。
我们这次暗访的正是江州市,市长王志刚早上还在省里开会,这会儿应该刚从会场出来。
我拨通王志刚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他声音带笑,透着股热络:“周处长?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
我说:“王市长,我跟赵省长在你们市区,刚才车被别了一下,赵省长说想见你。 ”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再传过来的声音明显紧了:“周处长,你们在哪儿? 我马上到。 ”
我把位置说了,挂了电话。
赵省长又闭上眼,像什么都没发生。
老周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问:“领导,咱们就在这等? ”
“等。 ”赵省长说,“正好看看,一个市长赶过来要多长时间。 ”
街道上人来人往,谁也想不到这辆破旧帕萨特里坐着的是全省最高的领导。
我攥着手机,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刚才那张嚣张的脸在我脑子里晃,还有那个深色西装的胖男人——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窗外起了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趟暗访才算真正开始。
【01】
大约过了十三分钟,一辆墨绿色越野车从街尾快速驶来,停在帕萨特旁边。
车门打开,王志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后排,弯腰,语气带着小心:“赵省长,您怎么突然来了? 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
赵省长下了车,站在路边,没握手,也没寒暄,说:“王志刚,你们江州的车风很冲啊。 ”他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志刚脸色变了好几变,黑一阵白一阵,连声说:“是我没管好,我回去一定严查。 ”
赵省长没接这个话,指了指我:“这是办公厅的小周,今天跟我一块儿走走。 你也不用叫别人,就你陪着,咱们随便逛逛。 ”
王志刚陪着笑,眼角扫了一眼那辆奥迪消失的方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领着我们在市区转,说是去政务服务中心看看。
刚进门,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坐在服务台后面刷手机,头也不抬,喊了两遍号才懒洋洋地说了句:“材料带齐了吗? 没带齐办不了。 ”
前来办事的阿姨陪着小心:“同志,那我回去拿,下午再来行不? ”
“三点下班,你来晚了就明天。 ”
阿姨脸色暗淡,拿着材料走了。
赵省长站在旁边,一声没吭,目光在那个工作人员身上停了许久。
王志刚见状,刚要上前说什么,赵省长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出了大厅,王志刚请赵省长上车,说难得来一趟,安排了地方特色菜。
赵省长说:“不了,中午就在路边随便吃碗面。 ”他指了指街角一家小面馆,门脸不大,塑料桌子支在外头。
面馆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见来了客人,擦着桌子招呼。
赵省长坐下,点了三碗素面。
等面的时候,老板压低声音说:“你们是来出差的吧? 劝你们别在这儿多待,下午那条街要封路,有个重要领导要去开发区。 ”
王志刚神色尴尬,咳嗽了一声:“老板,你听谁说的? ”
老板咧嘴一笑:“都传遍了,说是财政局的奥迪要开道,整个中队都出动了。 ”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财政局的奥迪,送我们车的那个方向,莫非刚才那辆?
我看向赵省长,他低头用纸巾擦筷子,眼皮都没抬。
面端上来,汤清面白。
赵省长吃了一口,说:“味道不错。 ”他抬头,目光淡淡地落在王志刚脸上,“对了,刚才那个别车的司机,查到了吗? ”
王志刚连忙掏出手机:“我这就让人查。 ”
他打了两个电话,片刻之后,脸色更难看了,声音也低了:“省长,那个……那辆车是市财政局的车。 开车的是局里的司机小李。 后排坐的是财政局局长钱海。 ”
赵省长放下筷子,纸巾在嘴边按了按,语气仍是淡淡的:“钱海? 我记得他下午要给市里做预算汇报吧。 ”
王志刚额头的汗又冒出来了,嘴里支支吾吾。
我低头吃面,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
这个钱海,怕是仗着跟王市长走得近,没少在江州横着走。
赵省长没再追问。
吃完面,他把碗往前一推,说:“下午不去开发区了,去看看江州港码头。 ”王志刚一愣,随即点头:“行,我安排车。 ”
“不用安排。 ”赵省长站起身,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旧帕萨特,“还是坐这辆车。 ”
我拉开车门,赵省长上了车。
临关门前,他忽然转头对王志刚说:“对了,你让钱海下午五点来见我。 ”
车门关上,王志刚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02】
下午去江州港的路,是王志刚亲自开的车,让他的司机跟在后头。
赵省长坐在后排,我坐副驾。
车窗外掠过老旧的厂房和堆满集装箱的码头,路面的坑洼颠得人难受。
“这条路修了三年,去年底说修好了。 ”赵省长像在自言自语,“怎么还是这个样? ”
王志刚握着方向盘,声音发干:“可能……重载车多,压坏了。 ”
赵省长没接话。
车到了码头入口,被一根栏杆拦着。
值班室走出一个保安,看了一眼车牌,挥挥手示意赶紧走:“里面正在检查,外人不能进。 ”
王志刚探出头:“我是市长王志刚。 ”
保安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认出了人,立刻赔笑:“王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钱局说了,下午这儿有检查,闲杂车辆一律不放行。 ”
王志刚脸色一下子难看了:“什么检查? 谁下的命令? ”
保安挠了挠头:“具体我也不清楚,我们是按钱局吩咐的,说省里有领导来视察,要保障安全。 ”
赵省长在后排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王志刚整个背都僵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拨了个电话,声音压着火:“钱海,你搞什么名堂? 我在码头门口被拦住了,你马上过来! ”
挂了电话,他下车走到值班室,训了保安几句。
保安这才抬起栏杆。
车缓缓开进码头,赵省长看着窗外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和锈迹斑斑的起重设备,问了我一句:“小周,咱们上个月批给江州港的航道拓宽资金,到账多少? ”
我翻出手机里的记录:“上报是全额到账,一亿二千万。 ”
赵省长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远处一艘停在泊位上、明显没有作业的货轮上:“上报是到位了,实际呢? ”
我没法回答。
王志刚的车速慢下来,他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在码头办公楼下停住,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正从楼里跑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正是上午坐在奥迪后排的胖男人。
他跑到车前,隔着车窗看见赵省长,脸上堆着的笑瞬间冻住了,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省、省长……”
赵省长下了车,看着他,语气很平和:“钱海,上午让我的车让道,下午又让我的车在门口等着,你们江州的门槛,比省委还高啊。 ”
钱海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衬衫领口都湿了:“省长我真不知道是您,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
“不知道? ”赵省长打断他,“那你知道今天有人要来暗访吗? 知道还封路? 封给谁看? ”
钱海张着嘴,说不出话。
王志刚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站在赵省长身后,心里却涌起一丝不安——钱海的眼睛垂着,但余光扫过我时,带着一股阴冷的恨意。
“码头里的账,回头让审计来看。 ”赵省长说完,抬步往里走。
钱海站在原地,手指节攥得发白。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低低说了句:“周处长,好手段。 ”
那语气,像咬着牙磨出来的。
我心里一紧,没有接话,快步跟上赵省长。
风从江面吹来,咸湿的腥气裹着铁锈味,让人胸口发闷。
我隐约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03】
晚上钱海没出现在饭桌上。
赵省长在江州宾馆见了几个基层干部,聊了些农村改厕和污水治理的事,全程没再提码头的事。
我坐在旁边做记录,眼角余光瞥到王志刚一直在门口站着,手机亮了几次,他都没接。
散会已经快九点。
赵省长回房间休息前,把我叫到走廊:“小周,今天拍到的那些东西,存好了? ”
我点头。
在政务服务中心,我趁人不注意用手机拍了几张窗口工作人员的照片,还有一段对方怼群众的视频。
当时我删了手机里的副本,但云端备份还在。
赵省长说:“明天一早,你去趟临江镇的农贸批发市场,听听商户怎么说。 我不方便露面。 ”他顿了顿,“你自己注意安全。 ”
我明白。
今天在码头,钱海那句“好手段”像根刺卡在喉咙里。
回到房间,我把云端备份的文件加密,又给银行的老同学发了一条消息,问江州财政局最近有没有大额异常划款。
那边回复:正在查。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停在我门口。
我屏住呼吸,盯着门缝。
过了大约半分钟,脚步声才慢慢远去。
我透过猫眼看了看,只看到一个黑色背影,进楼梯间没了影。
我没睡踏实。
第二天清早,我打车去了临江镇农贸市场。
市场不大,摊位稀稀拉拉,肉贩子百无聊赖地打着苍蝇。
我扮成采买的,在一个卖菜的大姐那儿蹲下来,挑了几把芹菜,装作闲聊:“大姐,这市场怎么人不多? ”
大姐撇撇嘴:“本来就不行,上半年说要改造,钱批了几个月,市场还是这个破样。 听说是上头有人把钱挪去别处了,咱们这儿的项目就成了后娘养的。 ”
“钱批了几个月? ”我追问,“谁批的? ”
大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大家都说是财政局的,有个姓钱的马仔下来吃拿卡要,摊贩们气不过,去反映了几趟,都没下文。 ”她说完,赶紧整理菜摊,“你可千万别说是听我说的。 ”
我付了菜钱,又转了几个摊位。
说法大同小异,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我拿出手机准备拍一下市场破败的顶棚,突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攥住了我手腕。
“朋友,面生啊。 ”一个黑脸男人站在我身后,穿一件包浆的皮夹克,眼神像刀子,“你是哪条线上的? 在这儿晃悠什么呢? ”
我甩开他的手,镇定向旁边指了指:“我是来买菜的外地人,怎么了? ”
“买菜? ”男人嗤笑一声,指了指我捏着手机的手指,“买菜的外地人,拿着手机对着棚顶拍什么? ”他伸手,“把手机给我看看。 ”
我退后半步,心跳骤然加快。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有理他,嘴上说:“你谁啊? 我拍我自己买的菜不行? ”
市场里几个摊贩看过来,那黑脸男人似乎有所顾忌,压低声音说:“识相的赶紧走,别在临江惹事。 ”说完,他转身钻进市场后面的一辆面包车,车没熄火。
我走出市场,拐进一条巷子才停下来。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来自老同学:“查到了,江州财政局上月有一笔九百六十万的款项,名义是‘农贸市场改造’,但收款方是一家注册才三个月的商贸公司,法人叫钱冲,你查查这个人。 ”
钱冲。
我默念这个名字,总觉得和钱海有什么关系。
我把信息转发给省纪委一个靠谱的副处长,没写多余的话。
回宾馆的路上,我接到厅里的电话:“周处,有人到省里反映你,说你在地方调研时接受企业宴请。 领导让你先回来配合调查。 ”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昨天我还站在赵省长身边,今天就有人把刀递到了我头顶。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你暂时别回江州了,下午回机关。 ”
我站在街边,太阳照在头顶,却觉得浑身发寒。
远处,那辆面包车又出现在了巷口。
【04】
下午我坐高铁回了省城。
刚进办公厅,就被纪检组的陈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陈主任四十多岁,平时待人和气,今天却板着一张脸,桌上放着一沓打印的纸。
“小周,有人实名举报你,说你上周在江州一家企业食堂吃饭,对方送了你两瓶酒,还有一笔转账记录。 ”他点着纸上模糊的照片,“你看看,这个背影是不是你? ”
我凑过去,照片上的人穿一件蓝色夹克,身形和我有些像,但脸看不清楚。
我说:“陈主任,这明显不是我的衣服,我从来没穿过蓝色夹克。 ”
陈主任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不像,但人家举报材料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都有。 按照程序,你先停下手头工作,配合调查。 ”
“谁举报的? ”
“匿名寄到厅里的。 ”陈主任顿了顿,“但信封上的邮戳是江州。 ”
江州。
我心里冷笑一声,这手笔还能是谁的手笔。
面上没露,我说:“行,我配合。 但我有个请求,我在江州调研时有些材料,需要用到,能不能让我把笔记本电脑还带着? ”
陈主任犹豫了一下:“材料可以整理,但电脑要先封存。 ”
“那我手写行了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就列个清单,不碰原始数据。 ”
陈主任点头,让我先回办公室收拾东西。
我出来时,走廊里几个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人假装低头翻文件,有人往边上躲。
只有办公室李姐悄悄凑过来:“小周,你得罪人了? 我今天早上听人说,你们这次下去出了事。 ”
我压低声音:“李姐,你帮我个忙,我有个云端账号,回头把我发你的一个文件截个图打印出来,放我抽屉里。 ”
李姐是我们厅的老人,丈夫在法院工作,胆大心细。
她没多问,只说:“你自己当心。 ”
我回到工位,把几本笔记本装进纸箱,借着整理的机会,用手机给赵省长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一行字:“领导,我被举报了,暂时回不去。 ”
赵省长没有回。
我心里有些忐忑,但转念一想,不该这么沉不住气。
我在办公厅干了这些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这次的事来得太急,像是对方慌了,急着要把我调开。
下班前,纪委的人收走我的办公电脑,让我近期不要出差。
我下班走出省政府大门,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周处,我是临江镇农贸市场那个卖菜大姐的弟弟。 我姐让我告诉你,今天下午有人去市场找她问话了,她没事。 但那个黑脸男人放话,说你再多管闲事,就让你全家不好过。 ”
电话挂断,我的后背一阵发麻。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第一次感觉到一种真实的寒意。
不是怕那些威胁,而是发现自己身处一张看不见的网里——对方连一个卖菜大姐的弟弟都能找到,可见手伸得有多长。
回到出租屋,我反锁门,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对面楼。
没发现可疑的人。
我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备用手机——这是我最隐秘的通讯工具,只有家里人和李姐知道号码。
上面有一条赵省长深夜发来的消息,还是没头没尾:“明天上午十点,省政府后门老地方。 ”
我盯着这行字,胸口那口闷气缓缓松了一点。
但我心里明白,钱海不会罢休。
他既然能把我调回来,肯定还会有后手。
今晚注定不眠。
凌晨两点多,我忽然想起,那个举报材料里的转账记录,会不会就是钱海亲手设计的?
我翻开笔记本,把白天在码头上看到的几组数据重新算了一遍,越算越心惊——江州港航道拓宽项目的实际支出,和上报的预算模型差了整整两千多万。
这笔钱去哪儿了?
我关上台灯,黑暗中,窗外有野猫凄厉地叫了一声。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省政府后门对面的一家豆浆店等到了赵省长。
他穿一件灰色夹克,戴鸭舌帽,真是微服出来的。
见到我,他先瞥了一眼四周,然后坐下,把一碗豆浆推到我面前:“喝。 ”
我端起碗,手还稳,但心里并不平静。
赵省长自己慢慢咬了一口油条,嚼完才说:“你被举报的事,我知道了。 上午李逵——纪检组的陈主任,已经跟我汇报过了。 ”
“领导,那是江州有人反扑。 ”我说。
赵省长不置可否,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名字和数字。
他推过来:“你看看这个人,认不认识。 ”
纸条上写着:钱冲,江州盛达商贸有限公司法人,注册资金五百万元,注册地址在江州开发区某写字楼。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钱海堂弟。
果然是兄弟。
赵省长的眼睛在帽檐下显得很亮:“举报你的人,就是钱冲写信寄的。 那个转账记录也是伪造的,收款方是钱冲关联公司。 他以为把水搅浑,就能拖延时间。 ”
我放下豆浆:“那现在怎么办? ”
赵省长放下筷子:“下午我有一个会,会让人把码头的问题材料递到省委。 但你得先把那笔‘李代桃僵’的款项去向摸清。 钱海挪了航道资金,转进了盛达商贸,接着又通过商贸公司买了几块地皮。 地皮在谁名下? 你查一下。 ”
“可我的电脑被收走了,很多渠道不方便。 ”
赵省长笑了:“你以为我在省里是白饭的? 你那个云端备份,昨晚我已经让纪委的人调出来了。 现在不是他们查你,是你配合我查他们。 ”他站起身,“你安心回去等消息,任何电话都接着,记住,你没有敌人。 ”
他走了,留下我坐在桌前,豆浆已经凉了。
我反复咀嚼那句“你没有敌人”,心里慢慢有了底。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备用手机,搜索江州开发区最近的土地转让公示。
果然,有一块编号“江开2024-07”的工业用地,原定用于临江镇农贸市场搬迁,但竞得人一栏写着“盛达商贸”。
我接着查盛达商贸的股权结构,层层穿透后,最终控股人是个陌生名字,叫钱红梅。
但进一步搜,钱红梅是钱海的亲姐姐。
证据链在这一刻闭合了:钱海利用职务之便,将农贸市场改造和航道拓宽资金拆解转移,转入盛达商贸,再由关联公司低价拿地,洗白资金。
他本人在码头上的嚣张,只是冰山一角。
我把这条线理成文档,用加密邮件发给李姐的私人邮箱,让她替我打印一份。
然后我给老同学发了条信息:“那块地的出让金,实际缴纳多少? ”
十分钟后回复:“公示缴纳五百万,实际只到账二百万,剩余部分以‘缓缴’名义挂账。 ”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这就是钱海最大的破绽。
一个注册资金才五百万的公司,拿地要五百万,只交二百万,剩下的钱哪儿来的?
肯定是挪用过来的。
只要银行流水一对,假账就露馅。
傍晚,钱海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我接起来,他声音沙哑,带着笑:“周处,回省城了? 听说你最近不太舒坦,要不要我帮你跟王市长打个招呼? ”
我握着手机,平静地说:“钱局长,咱们之间的事,何必绕这么远。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低低笑了:“周处,你真是聪明人。 但聪明人一般命短。 替我问候赵省长。 ”
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通话时长显示只有四十七秒。
窗外暮色渐浓,我把那串证据文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处经得起查,才把手机收进抽屉。
明天,该轮到他们坐不住了。
【06】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网站上挂出一条通报:江州市财政局局长钱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消息来得并不意外,但真的公开时,我坐在办公室还是愣了片刻。
陈主任亲自端着杯子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小周,你的调查结束了,那个举报材料是伪造的,已经查清楚了。 ”他语气带着歉意,“这几天委屈你了。 ”
我笑了笑:“没事,配合工作是应该的。 ”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的看我的目光又变了。
有人过来拍拍我肩膀,有人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只说纪委查清楚了,别的不多提。
李姐趁没人时塞给我一份牛皮纸信封:“你要的东西。 ”
我把信封装进公文包,还没坐热,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省委办公厅的同志:“周处长,赵省长让你下午去江州一趟,参加临江镇农贸市场改造项目推进会。 ”
挂了电话,我心跳有点快。
我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推进会,而是赵省长有意让事情有一个公开的交代。
下午到了江州,会议在市政府的会议室举行。
主席台上坐着王志刚,他脸色憔悴,眼底青黑。
赵省长坐在中间,面前放着茶杯,手里拿着一支笔,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会议议程先是听取农贸市场改造进展汇报。
轮到王志刚发言时,他干咳两声,开始念稿:“前期因资金保障不到位,项目推进迟缓,目前已与盛达商贸解约,重新招标……”
赵省长忽然放下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会场安静下来,他开口了:“王志刚,我问你一个问题。 盛达商贸是钱海堂弟的公司,你们市政府前期把关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件事? ”
王志刚脸涨得通红,额头冒汗:“省长,那人……财务报表都是合规的,我们当时没有深入核查……”
“没有深入核查? ”赵省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江州码头的航道资金,转进这家公司,用‘缓缴’的方式低价拿了地,你们的审计是干什么吃的? ”
会场鸦雀无声。
王志刚掏出手帕擦汗,一叠声地检讨。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既解气,又有些复杂。
钱海倒了,但王志刚作为市长,也在会上被毫不留情地敲打。
散会后,赵省长把我留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草坪,说:“小周,这次你能干,但还不够。 钱海只是一个小分支,江州政商勾连的水深着呢。 ”他转过来,目光沉沉,“你愿意留在这里,做一枚钉子吗? ”
我愣了一瞬。
这些年我一路从县里到省里,所求的不过是对得起手里的工作。
赵省长的话让我胸口涌上一股热意,但嘴上还是清醒:“领导,我怕自己能力不够。 ”
他笑了笑:“慢慢来。 我准备任命你为省派驻江州专项工作组的联络员,专门盯项目资金这块。 你愿不愿意? ”
“愿意。 ”
赵省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政府大楼,阳光正好。
手机里传来一条短信,是前台的同事发的:“周处,有人给你送了一面锦旗,寄到办公厅了。 ”
我回了一条:“谁送的? ”
“落款是‘临江镇农贸市场全体摊贩’。 ”下面附了一张图片——红底金字的锦旗上写着:人民好干部。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手机收了。
街对面,那辆黑色奥迪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贴满脚手架的面包车,正拉着建材往临江镇方向开去。
我深吸一口气,想着钱海被带走时的表情,想起他那个嚣张的司机,想起政务中心那个刷手机的工作人员。
这趟暗访,从一次别车开始,最后翻出了一连串蛀虫。
但我清楚,这还远远不是结束。
路还长着呢。
【07】
本以为事情暂告一段落,没想到三天之后,风云突变。
那天我正要去江州报到,刚出门就接到电话,是省纪委王副主任的声音,压得极低:“小周,你暂时先别动,有人把你举报到中央纪委了,说你串通赵省长,伪造证据诬陷钱海。 ”
我脚下一顿,愣在门口:“什么? ”
王副主任语气急促:“钱海的家人请了律师,写了一份实名举报信,说你利用职务之便,在调查过程中非法获取银行信息,还威胁证人。 中央那边转办下来了,要求省里重新复核。 赵省长的处境也很被动,今天省委常委会上,有人就这件事提出了异议。 ”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我原以为证据确凿,钱海翻不了身,没想到他人在里面,还能搅起这么大的浪。
我定了定神:“王主任,我的证据链是完整的,每一笔都有文件支撑,他们伪造的举报信经不起查。 ”
“可问题是,你拿到盛达商贸银行流水的渠道,确实不正规。 你是通过私人关系找银行同学调的数据,这程序上站不住脚。 ”王副主任叹了口气,“你先别动,等省里研究。 ”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赵省长在常委会上面临的压力,比我想象中大。
他让我做“钉子”,可这钉子还没扎稳,就有人要拔出来。
我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省纪委。
接待室的工作人员拦我:“周处长,你现在不能见王主任。 ”
“我不见王主任,我找陈主任。 ”我说,“我有材料要补充。 ”
陈主任不一会儿出来,把我带到一间无人的小会议室。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开门见山:“小周,你的情况很具体。 现在关键不在于你有没有冤,而在于你的证据来源中,有一份银行内部流水截图,不属于合法取证途径。 如果对方咬住这一点,法院可能不采纳。 ”
我心里一沉,下意识想起那份流水截图的原始文件。
那是我老同学私自发给我的,里面有几条大额转账记录,当时我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导出。
如果连这都算非法,那确实有把柄。
“但是,陈主任,”我稳住声音,“那份流水截图虽然是私人渠道拿到的,但截图里的数据是真实的。 我可以配合所有合法的调查程序,只要他们来详查,就能证实钱海的资金流向。 关键在于他们愿不愿意查。 ”
陈主任沉默片刻:“你说得对。 所以你要做的,是证明那笔资金流向了钱海的私人账户。 只要有了直接证据,他们所谓的举报信就会不攻自破。 ”
我忽然想起,之前整理资料时,在钱海的关联公司账目里,有一笔款项备注是“往来款”,收款方是一个叫“刘桂兰”的个人账户。
当时我专门查过:刘桂兰是钱海的岳母。
这笔钱,或许就是连接钱海和盛达商贸的最后一个环节。
我立即返回出租屋,打开加密硬盘,翻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一张当时用手机拍的财务报表照片——那张报表上,收款人“刘桂兰”的账号被我用红圈标了出来。
虽然当时是随手拍,但表头、日期、金额都清清楚楚。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赵省长,附言:“领导,这是钱海岳母账户收款记录,资金来源于盛达商贸,可作为补充证据。 ”
几分钟后,赵省长回复:“很好。 我已经让人重新核查这笔钱。 你暂时无需担心,安心等消息。 ”
我关掉手机,瘫在椅子上,后背汗湿了一片。
我明白,这一仗已经不只是我和钱海之间的对抗了,更是背后两股力量在掰手腕。
而我手中的这张照片,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又急又密。
我盯着天花板,想,钱海,你翻不了身。
【08】
一周后,省纪委公布了对钱海案的调查结果。
通报措辞严谨,列出了三项主要问题:一是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经营活动谋利;二是挪用专项资金;三是收受他人财物。
通报还专门提到,钱海案中涉及的部分证据线索,由省政府办公厅工作人员依法依规核实提供,未发现违反审查纪律的行为。
我看到通报的时候,正在江州农贸市场改造项目现场办公室。
赵省长站在新搭的铁皮屋前,正和卖菜大姐说话。
大姐认出我,拉了拉我袖子:“小周同志,听说那个钱局长被抓了? 是真的吗? ”
我笑了笑:“真的。 ”
“太好了! ”她一拍巴掌,声音响亮,“那咱们这市场的改造钱能要回来吧? ”
赵省长走过来,接过话头:“能要回来。 省里已经拨了专款,保证改造项目这周重新开工。 ”他指了指工地边上围观的几个摊贩,“你们以后有困难,直接找他。 ”他指了指我。
几个摊贩笑起来。
卖菜大姐从筐里掏出两根黄瓜,硬塞到我手里:“自家种的,别嫌弃。 ”
我没有推辞,接过黄瓜,心里有点热乎。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省长发来的短信:“下午到省厅参加专项工作会议,讨论江州港口航道资金追责,你准备一份发言。 ”
我收好手机,走出工地。
阳光洒在新铺的水泥路面上,远处传来挖掘机的轰鸣声。
三个月前的那个下午,我在一辆旧帕萨特里看着黑色奥迪嚣张离去,从未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江州市委当天下午发布消息:市长王志刚因在钱海案件中负有领导责任,被处以党内严重警告,调离江州。
新市长人选正在考察。
消息传到微信群时,我正坐在省厅会议室里。
赵省长坐在首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念到“江州财政治理专班”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周处长,这个班子的日常工作,由你来牵头。 ”
我站起来,应了一声:“是。 ”
会议桌两旁的同志纷纷看过来,有人点头,有人目光复杂。
我坐下时,笔记本上已经被我画了一棵树——树根是钱海,树干是那些关联公司,枝叶是一条条被蛀空的资金。
而现在,这棵树已经被连根拔起。
散会后天已经黑了。
我走出省厅大楼,站在台阶上,看到远处江州方向亮起万家灯火。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老同学发来的:“钱海的案子定了,你那个流水截图,我回头要销毁,你那边也删干净。 ”
我回了一个字:“好。 ”
删除这张照片,意味着我与这场暗访之间最后一段隐秘的联系就此了断。
但我知道,那些在江州码头拍过的锈迹,在农贸市场听到的抱怨,在政务大厅看到的脸,都已经刻在我脑子里。
它们会在未来一次次提醒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到底要为什么人做些什么。
路灯亮起来,我沿着街道慢慢走。
迎面来了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号陌生,在路口减速,随即加速驶远。
我笑了笑,低头看看手里的两根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着泥腥气。
这味道,像是从真实生活里长出来的,比什么香精都踏实。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