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一掀,白气扑到脸上,眼镜片立马糊了一层。
笼屉里是昨天剩的萝卜干扣肉,油凝在碗边,结了一圈白。
我用筷子扒了两下,又盖上,把火关到最小。
后厨的窗户朝北,玻璃上糊着油烟,看出去什么都发毛。
外头有人喊我,声音从大厅那边穿过来。
“小许——”
是公公。
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掀帘子出去。
大厅里亮着顶灯,卷帘门只拉起来半截。
正月里的风从底下钻进来,吹得脚脖子一阵凉。
公公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
他一晃手,钥匙就哗啦哗啦响。
“后院那把呢?”
我从裤兜里摸出来递过去,钥匙让手心焐得温温的。
他掂了掂,揣进自己兜里。
“今天七家会,你别往前凑。”
“知道了。”
“倒水就行,别插嘴。”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拎暖瓶。
办公室墙上钉着一张A4纸,是去年的进口配额表。
纸上用红笔圈过两处,角上卷了边。
我伸手把卷边按平,一松手又翘起来了。
上面写着:美国产电动车,四十二台。
这四十二台,是我去年跑了三个月跑下来的。
天津港,来回六趟,保证金八万。
八万块是从我妈那儿借的,到现在还没还上。
“看啥呢?”公公在后头问。
“没看啥。”
“那纸别动,一会儿开会要用。”
我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
兜里空空的,钥匙没了,只剩一枚图钉。
大厅另一头,莫迪正往桌上摆烟。
他三十一,黑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
烟是软中华,一条拆开,摆成扇形。
“嫂子,今儿几个菜?”
“八个。”
“少了。”他说,“七家会,怎么也得凑个双数。”
“来四家人,八个菜够了。”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把烟盒往前推了两寸。
建国从外头进来,鞋底上沾着泥。
他在门口蹭了蹭脚,才往里走。
“人到齐没?”他问我。
“二叔还没来。”
“哦。”
他就不说话了,蹲在暖气片边上搓手。
我嫁到莫家十四年,头一年就知道有这么个七家会。
那时候车行是七个姓莫的堂兄弟凑钱开的,一家出两万。
开到今天,剩四家,名字还叫七家会。
每年正月十六摆一桌,谁家来谁家不来,看当年挣没挣钱。
莫迪嘴碎,管这顿饭叫G7峰会。
头回听我还愣了一下,后来听惯了。
“咱这七家会,比G7峰会还排场。”他每回都要说一遍。
公公不爱听,说你别一天到晚学外国人。
莫迪就笑:“爸你不懂,G7里头也有你一号。”
公公那外号,是二十年前落下的。
那时候他在镇上放露天电影,人黑,头顶光,爱站凳子上讲话。
有人喊他奥巴马,一喊喊了二十年。
他嘴上骂,心里其实受用。
谁当面叫他一声奥巴马,他能多递你一根烟。
车行叫长河汽贸,开在环城路中段,三间门脸。
前头摆车,后头一个院子,堆轮胎和纸箱。
我管进口这一摊,从报关到上牌,都是我一个人跑。
建国管销售,一天到晚在外头跑客户。
莫迪管进货,也管跟人吃饭。
公公管钱,也管所有人的嘴。
二叔莫长顺是公公的亲弟弟,早些年车行是他当家。
后来退了,在家养鸽子。
店里老人管经理叫总理,二叔退下来,就叫他前总理。
“前总理今儿来不来?”莫迪问。
“来,说好了。”公公答。
“他来了坐哪?”
“坐我旁边。”
莫迪撇了下嘴,没再问。
我把暖瓶放在桌角,八个杯子摆成一排。
杯子是去年开年会发的,印着长河汽贸四个红字。
有两个杯口磕了,我挑出来搁在下头。
后厨那锅萝卜干扣肉还温着,我又回去看了一眼。
那罐萝卜干是我自己腌的,用的婆婆的方子。
玻璃罐,盖子上有点锈,拧起来咯吱咯吱响。
婆婆说腌到第三个月最香,早了辣,晚了酸。
我腌了四罐,三罐送人,留一罐搁在后厨窗台上。
公公爱吃,就着能下两碗饭。
去年秋天他没胃口,靠这个对付了半个月。
那时候他还跟我说,小许,你这手艺比车行值钱。
我笑了笑,没当真。
美国电动车那摊子,是去年春天起的头。
天津港一个老同学给我递信,说有名额,问我要不要。
我回来跟公公说,他头一句就是“美国车我不待见”。
前年他被一个美国车商坑过,交了三十万定金,车没到。
人也没影了,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三十万在账上挂了整整一年。
后来建国跑法院、跑派出所,追回来一半。
剩下那一半,到现在还是笔烂账。
所以我一提美国车,公公脸就沉。
可我还是去了天津港,去了六趟。
名额拿下来那天,我在港区停车场坐了半个钟头。
风大,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在电话里说,闺女,你可别栽了。
我说栽不了。
现在想想,话说早了。
十点半,二叔来了。
他穿件灰棉袄,进门先跺脚,把鞋底的雪碴子跺掉。
“哥。”
“来了,坐。”
二叔扫了一圈桌子,坐在公公右手边。
莫迪把自己那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我看在眼里,没吭声,给二叔倒水。
“小许这茶还是老味儿。”二叔说。
“就是茉莉花,没换过。”
“实在。”
人到齐了,四个姓莫的,加上我和小琴。
小琴来得晚,进门就喊冷,搓着手在暖气片边上站着。
“菜齐了没?我饿死了。”
“齐了,就等你。”
菜端上桌,八个盘子,中间一盆萝卜干扣肉。
公公先动筷子,别人跟着动。
头十分钟没人说话,就听见筷子碰盘子。
我坐得靠边,添水、递烟、换碟子。
“今年这行情不咋地。”三叔先开口。
三叔叫莫长贵,城南开五金店,也占着车行一股。
“是不咋地。”公公接话,“去年一年,白忙。”
“白忙?”莫迪把筷子一放,“爸,去年进口那摊可是挣了。”
桌上静了一下。
公公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挣多少?”
“四十二台车,一台净落八千,您自己算。”
公公没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钱呢?”
“钱在账上,也在路上。”
我把水壶放下,坐回自己的位置。
建国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没动。
“我提个事。”莫迪把身子往桌子中间凑了凑。
“美国电动车进口份额,是不是该限制一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暖气片里咕噜咕噜响。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限制?”公公问。
“对,限制。”莫迪说,“四十二台太多。”
“压到十二台,剩下的名额给德国车。”
“德国车好卖?”三叔问。
“好不好卖的,先把名额占住。”
公公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你说这个,我听着顺耳。”
莫迪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门牙。
“我早想说,怕您不爱听。”
“我有什么不爱听的?”公公说,“美国车,我从来就没看上过。”
他扭头看二叔:“你说是不是?”
二叔正剔牙,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指甲掐了一下裤子,布料厚,掐不出印。
“小许,你说呢?”公公忽然问我。
我张了张嘴。
“她一个娘们懂啥。”莫迪接得快。
“让她说。”
我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句话。
那句话是:这四十二台是我跑下来的,八万块是我垫的。
可我说出口的是:“听您的。”
公公点点头,端起杯子:“那就这么定。”
“爸,这得有个说法。”莫迪又说。
“什么说法?”
“白纸黑字,写进今年的章程。”
“行,吃完饭写。”
小琴在旁边插了一句:“写啥呀,不就一句话的事。”
“你少说话。”莫迪瞪她。
小琴撇撇嘴,低头扒饭。
三叔端着酒杯凑过来,拍了拍莫迪的肩膀。
“印总理莫迪,来来来,喝一个。”
莫迪脸上有点挂不住:“三叔你别乱叫。”
“叫叫咋了,你这名字,天生就是当总理的。”
公公拿筷子敲了下桌子:“吃饭。”
三叔缩了缩脖子,把酒喝了。
我起身去后厨端汤。
站在灶台前,我把手撑在台面上,撑了十几秒。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我拿勺子撇沫。
沫子撇了三回,还是撇不干净。
端汤出去的时候,桌上已经在说别的事了。
说的是三叔家儿子考编的事。
我把汤盆放在中间,绕回自己的座位。
建国给我夹了一筷子萝卜干。
我放进嘴里,咸,还有点辣。
“咸了。”我说。
“正好。”建国说。
饭吃到下午一点半,散了。
三叔和二叔先走,公公送到门口。
我收拾桌子,小琴在旁边嗑瓜子。
“嫂子,你说莫迪那事办得对不对?”她忽然问。
“什么事?”
“就那个,限制美国车那个。”
我把一摞盘子摞起来,摞得有点歪。
“他说了算。”
“那是。”小琴把瓜子皮弹到地上,“他这人就是有主意。”
“他昨天还跟我说,今年要给我换个车。”
“那挺好。”
“可不是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我走了啊嫂子。”
我没接话,端着盘子进了后厨。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两下。
是天津港的老同学。
“喂。”
“许姐,今年的量报上来没?上头催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院子里的雪。
“我明天给你信儿。”
“行,别拖,这月十号之前。”
挂了电话,我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八万块保证金压在人家那儿。
已经卖出去的车,有十一台还没交付。
交了定金的客户,六个。
这六个电话,我明天得一个一个打。
下午三点多,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公公把莫迪叫进去,二叔也在。
我在外头擦车,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人影。
说话声听不清,只听见桌子响了两下。
后来门开了,莫迪出来,脸是青的。
他走到大厅,抓起烟盒抽出一根。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咋了?”我问他。
他没理我,抽了两口,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烟灰缸是去年的年货,印着长河汽贸四个字。
办公室里头,公公又喊:“小许,你进来。”
办公室里烟味很重,二叔坐在沙发上,手插在袖子里。
公公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一个旧账本。
“三年前那笔对俄举措,你知道吧?”他问我。
“知道。”
“二十六台俄罗斯二手车,压了两年,赔了三十一万。”
我点头。
“那笔账一直挂着。”公公说,“今天得有个了结。”
“跟莫迪有关系?”
“线是他牵的。”
二叔在沙发上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年他刚毕业,跟着二叔跑绥芬河。”
“跑了三趟,人是见了,价是谈了。”
“字是我签的。”二叔忽然说。
“字是你签的,线是他牵的。”公公把话顶回去。
“账不能都算他头上。”
“那算谁头上?”公公问,“算我头上?”
二叔不吭声了,把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是那块掉了角的地砖。
那块砖是去年搬货的时候磕掉的。
“莫迪那边,让他认二十万。”公公说。
“剩下的十一万,从我这儿出。”
“哥,这不合适。”二叔说。
“我说合适就合适。”
我回身,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前。
最底下那个抽屉,拉起来有点卡。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压在去年的台历底下,边都发黄了。
里面是一份合同复印件,绥芬河的,二叔签的字。
去年秋天找章子的时候翻出来的,我当时顺手收起来了。
我拿着信封走回办公室。
“这是啥?”公公问。
“三年前那批车的合同。”我把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签字的是二叔。”
公公低头看了一会儿。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卷帘门晃的声音。
“你收着这个干啥?”他抬起头。
“找章子的时候翻出来的。”
“放多久了?”
“去年秋天。”
公公把纸推到一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收着就收着吧。”
他没说别的。
二叔站起来,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
“哥,那事我认。”
“你认不认的,先放着。”公公说。
然后他看向我:“美国车那个事,还是照莫迪说的办。”
我嗯了一声。
“限制美国电动车进口份额,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把账本合上,起身去倒水。
我出来的时候,莫迪蹲在后门口抽烟。
风把烟往他脸上吹,他眯着眼。
“嫂子。”
“嗯。”
“你进去干啥?”
“没啥事。”
他把烟头摁在台阶上,摁了三下才灭。
“我爸跟你说啥了?”
“说车的事。”
莫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挺长。
“嫂子,我爸这人,你比我清楚。”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后门口的地上留了一小堆烟灰,被风吹散了一半。
晚上回到家,屋里冷。
我先把暖气阀门拧开,听见水管里咕噜一声。
建国在厨房煮面,锅盖跳得当当响。
“今天那事,”他背对着我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八万块,我给你凑。”
“不用。”
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卧了两个鸡蛋。
我坐下吃了两口,没什么味儿。
“你爸说,那笔对俄的账要算莫迪头上。”我说。
建国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算就算呗。”
“那单子我收着呢,签的是二叔。”
“你拿出来干啥?”他抬起头。
“我拿出来了。”
建国把筷子放下,看了我一会儿。
“你呀。”
就这两个字,别的没有了。
他低头把面吃完,把碗端进厨房。
水响了一阵,又停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车行。
院子里那辆拖车蒙着一层霜,我拿手抹了一把。
办公室门开着,公公已经在了。
桌上摆着那张配额表,边角还是翘的。
“来了。”
“嗯。”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黄铜的,磨得发亮。
“后院的,你拿着。”
我看着那串钥匙,没马上伸手。
“那十二台,你去天津港提回来。”
“十二台不够分。”我说,“光定金就六个。”
“不够分你就想办法。”
我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凉的。
“配额表,你重新钉一下。”他又说。
我走到墙边,把那张纸揭下来。
纸后面有一层旧胶,粘着墙皮。
我拿图钉重新按了四个角,一个一个按。
按到第四个的时候,公公在后头说了一句。
“车行的规矩,谁跑的路,谁吃这碗饭。”
我没回头,把图钉按到底。
中午我给六个客户挨个打电话。
前三个说得还行,后三个骂了人。
骂得最难听的那个,是开超市的老赵。
“许经理,你这不是耍人吗?”
“赵哥,我给您退定金,再赔您两千。”
“我要钱干啥,我要车。”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太阳出来了,雪化了一半,地上湿漉漉的。
下午莫迪来了,眼睛底下两片青。
他在我桌子边上站了一会儿。
“嫂子,昨天那事,我说话冲。”
“没事。”
“那二十万,我得认。”
“认就认吧。”
他抓了抓头发,又站了一会儿。
“我爸那笔对俄的账,凭啥算我头上?”
“你问他去。”
“我问了。”他说,“他说线是我牵的。”
我没吭声。
“线是我牵的,可价是他谈的,字是二叔签的。”
“那你跟他讲。”
“讲不通。”
莫迪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
“嫂子,你说奥巴马不靠谱不?”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没等我答,转身走了。
门帘子晃了两下,慢慢停下来。
第三天下午,二叔拎着两瓶酒来了。
他没进办公室,就坐在后门口的小马扎上。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没喝。
“小许,那单子,谢谢你。”
“我没帮上啥。”
“你拿出来了,就算帮了。”
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脚边。
“那年是我贪,想着俄罗斯车便宜,一台能挣一万五。”
“二十六台,我心里算的是三十九万。”
“结果压了两年,倒赔三十一万。”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子里那辆拖车。
“莫迪那年才二十三,跟着我跑,冻得鼻涕都下来了。”
“他懂啥。”
风把院子里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响。
“你哥这人,你也知道。”二叔说。
“嗯。”
“奥巴马不靠谱。”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
笑完把酒往我脚边一放,站起来走了。
两瓶酒搁在地上,瓶身上还带着超市的价签。
晚上我把那两瓶酒拎回家,搁在柜子最底下。
建国看见了,问哪来的。
“二叔给的。”
“他给你酒干啥?”
“没干啥。”
建国没再问,去阳台收衣服了。
衣服晾了两天,硬邦邦的,他一件一件叠。
我把萝卜干罐子从后厨端回了家。
玻璃罐放在饭桌上,盖子上的锈又厚了一点。
婆婆来串门,拧开尝了一口。
“咸了。”她说。
“咸了才下饭。”
“也是。”婆婆把盖子拧回去,“你公公就爱吃这个。”
她坐了半个钟头,说了些街坊的事。
说东头老李家儿子离了婚,说西头王婶摔了一跤。
我一边听一边择菜,择了一小盆菠菜。
婆婆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日子还是照旧。
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六点半落锁。
十二台车的手续我跑了半个月,跑了三趟天津港。
回来的路上我在服务区吃了碗面,加了两个卤蛋。
剩下的名额给德国车,莫迪自己去谈的。
他谈得怎么样,我没问。
公公也没问。
有天晚上吃饭,建国忽然开口。
“明天我去趟天津港,跟你一块儿。”
“你去干啥?”
“帮着跑跑手续。”
我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第二天他真去了,跟着我跑了一整天。
回来的时候在车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把车开得慢了些。
配额表还钉在墙上,四个图钉,一个都没掉。
那罐萝卜干搁在饭桌上,吃到最后只剩个底。
底上那点汤,我拿馒头蘸了蘸,吃了。
建国端着碗,也夹了一筷子。
吃完他把碗一推,说了句:“明天还去天津港不?”
“去。”
水龙头一开,凉水冲在手背上。
窗外有小孩在放炮,一声一声的,不远。
我关了水,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