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拿证那天,驾校大厅里挤满了人。周教练把我堵在角落,声音压得低,手却攥着我胳膊:“小陈,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千万别去投诉,我家里还有老小……”我看着他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慢慢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三条语音条整整齐齐排在那儿。我问他:“周教练,你收红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家里有老小?”他脸色变了。而这条录音背后的事,远不止一个教练骂人那么简单。
01
我叫陈砚舟,今年三十四岁,在城西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报名学车这事,我拖了三年。不是不想学,是公司请假扣钱扣得狠,一天两百,全勤奖再没五百。可今年闺女上小学了,学校在城东,我在城西上班,媳妇在城南超市做收银,早班六点半就得出门。孩子放学没人接,只能托给晚托班,一个月多掏一千二。我咬咬牙,跟主管老赵递了假条,老赵拿笔敲着桌面:“小陈,你这一走,调度那块谁顶?我给你批可以,但考勤按事假算,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二十天,四千块。可这证必须拿。
驾校是同事老吴介绍的,说他侄子在那儿学过,教练姓周,五十来岁,脾气是急了点,但“上手快”。报名费两千八,我刷的信用卡。第一天去驾校,场地在城郊一片旧厂房后面,水泥地裂着缝,几辆白色捷达停成一排。周教练个子不高,脖子短,肚子把polo衫撑得圆鼓鼓的,手里永远攥着个紫砂壶,说话嗓门大。
“陈砚舟?上车。”他拉开副驾门,也不系安全带,拿壶嘴指我,“先跑两圈,我看你什么底子。”
我坐进驾驶座,手心有点潮。离合抬快了,车一窜,熄火。他啧了一声:“四十岁的人了,连个离合都踩不住?”我说我三十四。他斜我一眼:“有区别?继续。”
那一下午,我熄了十七次火。他骂了十七次。从“你脑子是不是落家里了”到“我教条狗都比教你省心”。我攥着方向盘,指头绷得发酸,嘴上没吭声。中途休息,我给他递了瓶水,他没接,拿紫砂壶抿了一口:“小陈,你这进度,二十天悬。”
我说:“周教练,我请假不容易,您多费心。”
他没接话,转头去骂另一个学员。
02
第三天,我摸出规律了。周教练骂人看碟下菜。开小卖部的老刘给他塞了两包软中华,他让老刘多跑两圈;做房产中介的小年轻喊他“周叔”,中午给他带盒饭。我不抽烟不喝酒,每天准时到,下车帮他把紫砂壶续上水,他也就骂得少几句——但“少几句”的意思,是从十七次降到十二次。
真正让我心里发堵的,是第五天中午。我买了两瓶冰红茶递过去,他接了,拧开喝一口,突然说:“小陈,你科二想稳过,得加练。场地费一小时一百五,我帮你跟校长说说,算你一百二。”
我说:“周教练,我课时都跟着呢,还不够?”
他笑了一声:“课时是课时,加练是加练。你自己琢磨。”
那天晚上回家,媳妇问我学得咋样,我说还行。她端出剩菜,我扒了两口饭,闺女在旁边写拼音,本子上歪歪扭扭一个“爸”字。我把碗放下,去阳台站了会儿。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我忽然想起来,周教练说“加练”的时候,旁边老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在物流仓库里,有人要被穿小鞋之前,老工人都是那种眼神。
第六天,我多了个心眼。手机揣在裤兜里,录音开着。周教练在车上骂“你这倒库是拿脚倒的”,录上了;下午他跟我说“加练的事考虑好没”,也录上了。我没想干什么,就是觉得,万一呢。
03
第十天,科二模拟考。我抽到的车离合高,坡道起步又熄火。周教练在考场外当着十几个学员的面吼我:“陈砚舟!你这种人就是典型的——钱花了,时间搭了,最后还得回炉重造!”旁边有个年轻学员小声笑。我没笑。我下车,走到他跟前,声音不大:“周教练,我熄火是技术问题,您指出来我认。但您说‘这种人’,我是哪种人?”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回嘴。旁边老刘打圆场:“算了算了,周教练也是着急。”
周教练把紫砂壶往车顶一搁:“哟,还顶嘴?你学个车当自己是大爷?”
我说:“我没当大爷。我请了二十天假,扣四千块,每天准时到,下车给您续水。您骂我笨,我忍了。但您不能骂我这个人。”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笑了,笑得脖子上的肉直颤:“行,陈砚舟,你有种。科二你自个儿考,别找我。”
他走了。老刘凑过来递烟,我没接。小年轻学员低头刷手机假装没看见。我站在水泥地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手机在兜里,录音还开着。
04
科二考试那天,周教练没来。考场安全员是个年轻人,看我倒库一把进,说了句“可以啊”。坡道起步我稳住离合,没熄火。侧方位停车,方向打晚了,车尾压线,补考一次。第二次过了。出来的时候,老刘在门口等我:“小陈,周教练让我跟你说,科三他带不了你了,你找别的教练。”
我问:“校长知道吗?”
老刘咳嗽一声:“你这就没意思了。周教练脾气是差,但也没真把你咋样。你非要闹,以后谁带你?”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在物流公司,老赵也说过类似的话——“你非要闹,以后谁给你排班?”我没闹。我只是问,我交了钱,为什么不能正常学。老刘拍拍我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她说:“你是不是在驾校受气了?”我说没有。她关了灯,黑暗里忽然来一句:“陈砚舟,你这个人就是太能忍。忍到最后,别人都忘了你也会疼。”
我没说话。闺女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摸出手机,把录音文件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周教练骂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听到第三条,他跟我说“加练一百二”的时候,背景里有个女声——是驾校前台那个小姑娘,在跟人打电话,说什么“周教练又让学员加练了”“这个月都第几个了”。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反复听了三遍。
05
科三练车,驾校给我换了个年轻教练,姓付,三十出头,话不多,上车先调座椅后视镜,然后说:“陈哥,你开,我看着。”我开了一圈,他说:“没问题,你之前练得挺扎实。”我说周教练骂了我二十天。他笑了笑:“周教练那人,对谁都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他让你带我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小付沉默了一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陈哥,有些事你别问我。我就负责把你教会,你考过,我拿我的提成。”
我没再问。但那天下午练完车,我去前台交补考费,听见小付在走廊跟人打电话:“……那个陈砚舟,周教练交代了别多嘴。但人家开得真没问题,周教练就是——唉,不说了。”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机又摸出来了。录音开着。
科三考试,一把过。安全员是个女的,下车跟我说:“你开得挺稳。”我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但不是紧张。我给媳妇打电话,她在那头喊:“真的?一次过?”我说嗯。她说晚上加菜。
我站在考场门口,太阳落山,天边橘红一片。周教练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紫砂壶,壶嘴磕了个豁口。他站我旁边,没看我:“科三过了?”
我说过了。
他说:“科四好好考。之前的事——你别跟校长那儿瞎说。我家里两个老人住院,儿子还在上高中,这份工作不能丢。”
我看着他。二十天,他骂我笨,骂我脑子落家里,骂我教条狗都比我省心。他让我加练,我没加。他让别的教练别多嘴。现在他跟我说,他家里有老小。
我说:“周教练,科四考完再说。”
06
科四考完那天,拿证窗口排了长队。我前面是个小姑娘,举着驾驶证自拍,后面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报喜。周教练从大厅那头挤过来,脑门上全是汗,把我拉到墙角。
“陈砚舟,算我求你。”他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时骂人的嗓门判若两人,“你去校长那儿,就说之前的事都是误会。我骂你是为你好,加练的事你也没交钱,对不对?没证据的事,你闹大了对你也没好处。”
我看着他。他脖子上的肉还是那么厚,polo衫领子洗得发毛,紫砂壶换成了一次性纸杯。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人骂了我二十天,现在跟我说“为你好”。
我说:“周教练,你还记得老刘吗?”
他愣了一下:“老刘?开小卖部的那个?”
“他跟我说,让我别闹,以后没人带我。可我想了一路,我交了两千八,我请了二十天假,我媳妇一个人接孩子放学,我闺女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我凭什么不能闹?”
他脸色变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三条语音条,时间、时长清清楚楚。“第一条,第五天中午你跟我说加练一百二。第二条,第十天你当着十几个学员骂我‘这种人’。第三条,昨天你跟小付打电话,说别多嘴。”
周教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本来只想好好拿个证。”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但您不该把我当傻子。”
07
大厅里有人喊号,我转身去窗口。工作人员核对身份证、照片、签名,两分钟后,一个深绿色封皮的本子递出来。我翻开,里面贴着我的照片,姓名陈砚舟,准驾车型C1。
周教练跟过来了,纸杯里的水洒了一半:“陈砚舟,你等等。咱俩谈谈。”
我说:“谈什么?谈你怎么骂我笨,还是谈你怎么收老刘的烟、收小年轻的盒饭?周教练,我不抽烟不喝酒,你就看不上我这种人。可你收红包那套,我全录着呢。”
他站住了。大厅里有人往这边看。老刘不知从哪冒出来,拉周教练胳膊:“老周,算了算了。”周教练甩开他,盯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把驾驶证揣进兜里,“我就想让你知道,不是每个学员都该被你骂。不是每个忍气吞声的人,都真的是傻子。”
08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拿证第二天,我销假回公司上班,老赵拍着我肩膀说:“听说你把驾校教练给治了?”我愣了一下。他说老吴跟他讲的,老吴侄子还在那个驾校学车,教练圈里都传开了——周教练被停职一周,校长让他写检查。
我说:“我没投诉。”
老赵说:“你没投诉?那录音谁传的?”
我摸出手机,录音还在我手机里,一条没少。那谁传的?我翻通话记录,看到小付的号码。他昨晚给我发过一条信息,就四个字:“陈哥,谢了。”
我打过去,小付接了,背景里是驾校场地,有车在练倒库。他说:“陈哥,你录音的事我没跟人说。但我跟校长说了——周教练让我别多嘴那天,我实在憋不住了。校长问我,我就把我知道的都讲了。”
我问他周教练怎么样。他说:“停职了,听说校长让他把之前收的东西都退回去。老刘的烟,小年轻的盒饭钱,都退了。还有几个学员也站出来说,周教练让他们加练交现金,没发票。”
我挂了电话,站在公司仓库门口。货车进进出出,叉车呜呜响。老赵喊我:“小陈,三号库那批货点一下!”我应了一声,把手机塞兜里。驾驶证在钱包里,硬邦邦的。
09
一周后,驾校校长给我打电话,说要退我五百块。我说为什么。他说周教练违规收取加练费的事查实了,涉及几个学员,驾校统一退费。我说我没交加练费。校长说:“那你来一趟,我们当面道个歉。”
我去了。校长姓祝,五十多岁,戴眼镜,办公室墙上挂着“诚信为本”的牌匾。他给我倒了杯茶,说:“陈先生,周教练的事,是我们管理不到位。他已经离职了。”
我端着茶杯,没喝。
祝校长又说:“其实周教练家里确实困难,老父亲偏瘫,老母亲糖尿病,儿子今年高三。他这人,就是嘴不好,心——”
“祝校长,”我打断他,“我家里也有困难。我请一天假扣两百,全勤扣五百,我媳妇早班六点半出门,我闺女放学没人接。可我没把困难转嫁到别人头上。”
祝校长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推到我面前:“你说得对。”
走的时候,我在驾校门口碰见小付。他正带学员练车,看见我,摇下车窗挥了挥手。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抽。他笑笑收回去:“陈哥,周教练走了,校长让我带科三。提成涨了。”
我说:“好好干。”
他点头,车窗摇上去之前,忽然说:“陈哥,那天你掏手机的时候,周教练脸都白了。你不知道,之前好几个学员被他骂哭过,有个小姑娘科二挂了三次,后来退学了。没人敢吭声。”
我站在驾校门口,太阳跟拿证那天一样,橘红橘红的。水泥地还是裂着缝,捷达车还是那几辆。可我觉得,好像有哪儿不一样了。
10
闺女学校开家长会,我开着新买的二手捷达去的。车是拿证之后买的,一万八,白色,右前灯有点泛黄。媳妇说买贵了,我说没事,能开就行。
家长会结束,闺女拉着我手往校门口走,突然说:“爸爸,你会开车了,以后能来接我吗?”
我说:“能。”
她说:“那你能不能第一个来?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开车来接,我以前都是晚托班老师送。”
我蹲下来,把她书包带子理了理:“从下周开始,爸爸第一个到。”
她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我牵着她往停车场走,路过一个驾校的广告牌——“快速拿证,包教包会”。我看了两眼,闺女拽我:“爸爸走快点,我要吃烤肠。”
我发动车,离合抬稳,油门轻踩。车稳稳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驾校广告牌越来越小。
录音还在手机里,三条,我没删。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翻出来听一遍。周教练的声音,老刘的咳嗽声,小付那句“陈哥,谢了”。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二十天像一场很长的考试——考的从来不只是倒库和坡起。
媳妇说我变了。我说哪儿变了。她说:“你以前受了气回家不说话,现在会说‘今天谁谁谁惹我了,我怼回去了’。”
我说:“怼人不好。”
她说:“怼得对就好。”
闺女在后座唱儿歌,调跑得没边。我握着方向盘,前方红灯变绿。我想起祝校长说的“周教练家里困难”,又想起那个退学的小姑娘。谁不难呢?可难,不是欺负人的理由。
驾校那个广告牌最后消失在街角。我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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