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着三轮车拼命往前跑,后头城管喇叭声追魂似的响。车筐里的菜叶子颠得满天飞,西红柿滚了一地我也顾不上捡。脚底下的布鞋都快跑掉了,可我不敢停——这两筐菜是我今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抢来的,卖不完,我闺女下个月的奶粉钱就没了。
拐过街角的时候我没刹住,三轮车前轮直接怼上了一辆黑得发亮的车屁股。
“咚”一声闷响。
我整个人趴在三轮车把手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抬头一看,坏了。那车标我不认识,但光看那漆面反的光我就知道,把我这条命卖了都赔不起。
车门开了。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下来,脸色铁青。他低头看了一眼车尾被刮花的那道印子,再抬眼看我。我浑身哆嗦,嘴唇都白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这下真完了。
“你他妈——”他大步走过来,手指头快戳到我脑门上。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他整张脸暴露在路灯底下。然后他突然不动了。
他盯着我。
就那么死死盯着。
我被他盯得发毛,正准备跪下求他别报警,他突然“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我面前的水泥地上。那双皮鞋磕在地面的声音,比刚才撞车还响。
“恩人,”他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我可找到您了。”
我整个人傻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举着手机拍。可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恩人?我?
我活了三十二年,头一回有人给我下跪。还是开这种车的人。
01
我姓周,叫周晓梅。嫁进赵家六年了。
这六年我活得像赵家的一头驴。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伺候婆婆喝完养生粥,再伺候我丈夫赵鹏飞洗漱出门。然后洗碗拖地洗衣服,中间还得去菜市场抢便宜菜。下午接闺女放学,回来接着做晚饭。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我必须站在旁边等着,等全家人吃完,我才能吃他们剩下的。
婆婆赵桂兰是退休小学老师,一辈子管人管惯了。她看我的眼神永远像看一个犯了错的学生。我盛饭多了一点,她说我“馋嘴”;我少盛了,她说我“装相”。小姑子赵倩倩大学毕业没找工作,天天赖在家里,指使我干这干那,连内衣都扔给我洗。
赵鹏飞呢?他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每个月挣四千出头。可他妈说了,那是“正经营生”。我摆摊卖菜,那是“丢人现眼”。
其实一开始我也上班。我在商场做过导购,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可婆婆说女人结了婚就该以家庭为重,加上倩倩说她那屋缺个梳妆台、婆婆说要换个新冰箱,鹏飞那点工资根本不够。我就把工作辞了,在家当全职主妇。后来闺女上了幼儿园,家里开销更大,我才开始凌晨去批发市场进点菜,白天趁孩子上学的空档在小区门口摆个摊。
婆婆对此的意见是——“你出去卖菜别说是我们赵家的媳妇,丢不起那个人。”
上个月倩倩过生日,全家去饭店吃饭。我忙了一下午,最后一个到。刚坐下,婆婆就把菜单合上:“你来晚了,菜都点完了。服务员,加副碗筷就行。”倩倩在旁边笑:“嫂子,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今天要来。”
我不知道今天要来?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她生日的事,给她买了条两百块的丝巾。我把丝巾递过去,倩倩接都没接,拿两根手指夹起来看了一眼,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哦,谢谢嫂子。”
鹏飞全程低头玩手机,一声不吭。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坐了一个半小时,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吃得满嘴流油,聊得热火朝天。我像一尊摆在那里的装饰品。
回家路上我跟鹏飞说:“你妹那样对我,你连句话都没有?”
他说:“哎呀你跟她计较什么,她年纪小。”
“二十三了,”我说,“不小了。”
他就不说话了。
这就是我的日子。每天的剧情都一样,只是换了个骂我的由头。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在那张吱嘎响的双人床上,看着天花板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才三十二啊。
可我没办法。离婚?我娘家在农村,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身体还不好。我要是带着孩子回去,我妈得跟着操心。不离婚?那就继续忍。
所以我凌晨四点起床去批发市场。
所以我在小区门口支个摊子卖青菜萝卜。
所以我被城管追了三条街。
所以我的三轮车撞上了一辆宾利。
那个叫陆景行的男人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脑子里把这些年的事全过了一遍。我实在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救过这么一号人物。他西装革履,开几百万的车,跟我——一个推三轮车卖菜的——能有什么交集?
“您不记得我了?”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圈通红,“三年前,省人民医院,血液科。”
血液科。
我脑子“嗡”了一声。
三年前。省人民医院。血液科。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刚生完闺女没多久,还在哺乳期。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求助帖,说有个小伙子得了白血病,急需匹配的骨髓,一直找不到配型。那个帖子写得特别急,说小伙子才二十四岁,刚考上研究生,家里条件不错,但就是配型难。
我当时鬼使神差地就去了医院。
抽了血,做了配型,居然真的匹配上了。医生说捐献不影响身体,就是需要打几天动员针,会有点腰酸。我瞒着家里人,说我妈病了要回娘家照顾几天,其实是在医院里躺着打针。采完干细胞那天我腰疼得直不起来,自己坐公交回了家。
到家婆婆还数落我:“回娘家也不说多带点东西,空着手去空着手回,你妈不嫌你丢人?”
我没吭声。腰疼了一个礼拜,我愣是没告诉他们我干了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们知道了一定会骂我“吃饱了撑的”。
后来医院那边说对方恢复得很好,还问我愿不愿意留个联系方式。我说不用了。我没想过要谁报答,我只是觉得——一个小伙子,才二十四岁,死了可惜。
就这么简单。
可我没想到,那个小伙子就是现在跪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您当时没留名字,我问了好久才打听到一点信息,但后来我家里出了点事,找您的线索就断了。”陆景行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睛还是红的,“三年来我一直在找您。我问过医院,问过当时负责的护士,她们只知道您姓周,还有个刚满月的女儿。我就一家一家找,找了三年。”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举着手机的,有指指点点的。我那个三轮车还歪在旁边,菜叶子撒了一地,西红柿被人踩烂了好几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扑扑的棉袄,袖口都磨亮了,膝盖上刚才磕的那一块正在往外渗血丝。再抬头看看他——干净挺括的西装,锃亮的皮鞋,身后那辆被我的三轮车刮花了的宾利。
我说:“你车……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印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特别复杂的东西,像是心酸,又像是庆幸。
“恩人,”他说,“您就是把我这车拆了卖废铁,我都乐意。”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一个大妈举着手机喊:“拍下来了拍下来了!宾利车主给卖菜大姐下跪!这视频得火!”
我吓得转身就要跑。我婆婆天天刷短视频,要是让她看见我在大街上被人下跪,回去能骂死我。
“别走——”陆景行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我手里,“您给我留个电话行不行?我知道您不方便,我就想——就想请您吃顿饭。”
我攥着那张名片,手心里全是汗。名片很厚,上面印着“陆景行”三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景行商贸”。具体干什么的我也没看清,我就看见他眼睛里的那个劲儿——跟三年前我在医院隔着玻璃看见的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小伙子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刚做完移植,脸色苍白,但看见我路过窗口的时候,努力朝我比了个大拇指。
他那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现在站在我面前,一米八的大高个,膀大腰圆。
“我……我先走了,”我说,“孩子还等着我接。”
我把三轮车扶起来,把没摔烂的菜捡回筐里。陆景行帮我把车推正了,又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往我兜里塞。我死活不要。他就急了:“那您电话给我。”
我没办法,报了串号码。他当场打过来,听见我兜里手机响了,这才放心。
我推着三轮车走了。走出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那道被刮花的车印子在路灯底下特别明显,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一直在看着我。
我转回头,鼻子发酸,但没哭。
三年前我捐骨髓的时候没哭。这三年挨骂受气的时候我也没哭。可刚才他跪下来喊我那声“恩人”的时候,我差点就没绷住。
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用这种眼神看我。不是嫌弃,不是数落,是——感激。
我到了幼儿园接上闺女。四岁的赵小雨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我就扑过来喊“妈妈”。我抱着她往回走,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掏出来一看,是婆婆的语音。我没点开。
我知道她又要催我回去做饭。
可今天我不想回那么早。
我抱着闺女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路灯刚亮。闺女指着天边说:“妈妈,云是粉色的。”
我抬头看,还真是。
兜里那张名片硌着我的腿。我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景行商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看清,现在看清了:主营生鲜供应链,全省六十多家超市的生鲜蔬菜配送。
我突然觉得心跳快了两拍。
02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推开门,一股炒菜的香味扑过来。婆婆赵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姑子赵倩倩翘着腿在刷手机,餐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碗汤,碗筷都摆好了。赵鹏飞坐在餐桌边上,看见我进来,用下巴点了点厨房的方向:“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没说话,先去给小雨洗手。小雨饿了一下午,看见桌上的菜就想伸手抓,婆婆一筷子敲在她手背上:“等大人吃完再动!”
小雨“哇”一声哭了。我把她抱进卧室,关上门哄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盘子底上剩了点汤汁,汤碗里就剩点葱花漂着。
我盛了碗白饭,从冰箱里拿了块腐乳,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
“周晓梅,”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菜也不买,饭也不做,我这个当婆婆的还得亲自下厨伺候你?”
我没吱声。
倩倩在那边冷笑:“妈,人家现在厉害了,摆摊卖菜呢,认识不少菜贩子,说不定跟哪个老板吃香喝辣去了。”
“倩倩!”鹏飞难得开了一次口,“别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倩倩的声音拔高,“你看她今天回来那眼神,跟往常都不一样,指不定在外头干啥了。”
我咬着筷子,把那股火硬压下去。膝盖上磕破的地方还在疼,棉裤上那块血痂粘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剌得慌。
我想起陆景行跪在我面前的样子。想起他问我“您不记得我了”时那个表情。
我没告诉他们。
吃完饭我洗碗,倩倩把她的奶茶杯子扔在水池里:“嫂子,顺便帮我洗了。”鹏飞进屋打游戏去了。婆婆在客厅里跟她老姐妹视频聊天,声音开得很大:“哎哟我们家那个儿媳妇,整天就知道在外头晃,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对,就是那个卖菜的……”
我把碗洗完,擦了灶台,拖了地,又给小雨洗了澡哄她睡着。等我自己躺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鹏飞还在打游戏,耳机戴着,键盘噼里啪啦响。我侧过身背对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名片。
上面的手机号我存进了通讯录,名字打的“陆”。他今天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看了下号码,尾号四个8。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给他回电话。
我该说什么?谢谢你今天没让我赔车?还是——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不知道。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又醒了。腰酸背痛,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一弯就裂。可我还是爬起来,悄没声地穿好衣服出门。今天得去批发市场补货,昨天那筐菜全毁了。
批发市场里人头攒动,我挤在中间抢了两筐茄子一筐青椒,花了七十多块钱。正要走,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但那四个8的尾号我记得。
我接了。
“周姐,”陆景行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笑意,“您今天出摊吗?我想去买点菜。”
我愣了一下:“你买菜?”
“对,家里保姆说今天要包饺子,我正好路过您那边。”
我知道他不是路过。他那个区到我这边开车得四十分钟。可我没戳穿。
“我在东城批发市场呢,”我说,“你要买什么菜,我帮你带。”
那边沉默了两秒:“不用,我就想——买您摊上的。您几点出摊?”
我说差不多七点半到小区门口。
他说好,那我七点半到。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三年前我给他捐骨髓的时候没想过他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个小伙子。昨天那一眼我也没细看,就记得他瘦高个儿,眉眼挺周正。可他在电话里那声“周姐”叫得特别自然,像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七点半,我支好摊子。茄子青椒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搁了几把葱。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这回我看清了,不是昨天那辆——昨天那辆被刮花了送去修了,今天这辆银灰色的,低调点儿,但一看也不便宜。
陆景行从车上下来,穿了件灰白色的休闲夹克,看起来比昨天年轻好几岁。他走到我摊子前,低头看了看那些菜,很认真地挑了三根茄子,又拿了两把葱。
“多少钱?”他问。
我说算了。
“不行,”他把手机掏出来,“您要是不收钱,我以后不好意思来了。”
我报了价,他扫码付了。十一块五。付完了他站在那儿不走,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问我闺女多大了,上幼儿园累不累,家住在哪边。
我说住锦绣花园。
他“哦”了一声:“那小区我知道,房龄快二十年了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肯定在想,我住那种老小区,怎么还推三轮车卖菜。
正说着,一辆电动车“吱”一声停在我摊子前面。我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倩倩。
她穿了个睡衣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醒。看见我摊子旁边站了个高个儿男人,她上下打量了陆景行一眼,然后脸就垮下来了。
“嫂子,”她嗓门不小,“你在这儿跟谁说话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扫了一眼陆景行手里的菜袋子:“哟,还买菜呢?你这摊子生意不错啊,都有男顾客专门开车来光顾了?”
她这话里有话,脸上那表情又酸又尖。
陆景行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
“这是我小姑子,”我说,“倩倩,这是——”
“你不用介绍,”倩倩把电动车往旁边一撑,双手抱在胸前,“嫂子,我可告诉你,我哥早上六点就出门上班了,你倒好,在这儿跟人聊天。我妈让我出来看看你几点回去,说今天上午家里要来客人,让你回去收拾屋子。”
我攥了攥手里的塑料袋。
“行,”我说,“我收摊。”
倩倩又看了陆景行一眼:“这位大哥,你以后买菜去超市买,我嫂子这摊子小,伺候不了你这种大客户。”
陆景行把菜袋往胳膊底下一夹,笑了。
“我买谁的菜是我的自由,”他说,“你管得着吗?”
倩倩脸一红:“你——!”
“倩倩,”我赶紧打断,“你先回去,我收了就回。”
倩倩狠狠瞪了我一眼,电动车一拧油门“嗡”地走了。我低头把菜往筐里装,陆景行在旁边帮我递袋子。他一句话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那是你小姑子?”他问。
“嗯。”
“你婆婆让她来盯你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事,”我说,“习惯了。”
他没再问。帮我把东西都装上车之后,他站在路边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
“周姐,”他说,“你膝盖上的伤——昨天磕的?”
“不碍事。”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过来:“创可贴和碘伏棉签。我车上常备这些东西。你回去擦一下。”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没再说别的,上车走了。车开出去老远,我站在原地攥着那个纸袋,突然觉得膝盖没那么疼了。
回到家,婆婆果然在客厅等着。倩倩坐在旁边嗑瓜子,看见我进来就翻了个白眼。
“晓梅,”婆婆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你今天怎么回事?出摊出到快八点半才回来?家里客厅还没拖,客人的水果也没洗。”
我放下菜筐,去卫生间拿了拖把。拖地的时候听见倩倩跟婆婆嚼舌根:“妈,你不知道,我刚才去叫她,她摊子旁边站了个男的,开好车的,在那儿跟她聊半天。”
婆婆茶杯往茶几上一放:“什么男的?”
“不认识,个挺高,长得还行,买了几根茄子在那儿磨蹭了二十分钟。”
“晓梅!”婆婆声音拔高了,“你过来。”
我放下拖把走过去。
“倩倩说的那个男的是谁?”
“一个顾客,”我说,“昨天买过我的菜,今天又来买。”
“买几根茄子用二十分钟?”婆婆把茶杯一搁,目光冷得像刀,“周晓梅,你在赵家六年了,我不管你心里头有什么想法,但你要记住你是有丈夫有孩子的人。你抛头露面出去卖菜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要是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别怪我不给你留脸。”
我低着头,指甲抠进手心里。
“妈,”我说,“就是普通顾客。”
“最好是。”婆婆端起茶杯,“拖地去吧,客人十点到,水果记得用盐水泡,别跟上次一样洗都不洗就端上来。”
我转身去拖地。
拖把在水桶里涮的时候,我看见水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脸——有点浮肿,眼袋很明显,嘴角往下耷拉着。三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四十。
可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画面:陆景行站在我摊子前面,认认真真挑了三根茄子。他那种人,哪会自己买菜。他是来看我的。
三年了,他找了三年。
我拖着地,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周晓梅,你就这么认了?就这么过一辈子?
我没说话。但手里拖把的劲儿,比刚才大了两分。
03
客人是婆婆以前的老同事,一个姓李的阿姨。两个人坐在客厅喝茶聊天,倩倩在旁边陪着说笑,我被使唤着切水果、端点心、续茶水。李阿姨看了我一眼:“这是你家儿媳妇啊?看着挺勤快的。”
婆婆笑了一声:“勤快是真勤快,就是脑子不灵光,小学都没毕业,也干不了什么正事。”
李阿姨打着哈哈:“现在年轻人嘛,有一项长处就行。”
我端着果盘转身进厨房的时候,听见倩倩补了一句:“我妈说的是实话嘛,我嫂子现在就在小区门口卖菜,推三轮那种。”
李阿姨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我把厨房门关上,靠在灶台边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陆景行发了一条微信:“周姐,今天那几根茄子我拿回去让保姆做了,味道特别好。您明天还出摊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有一种特别奇妙的感觉。我已经很久——非常久——没有被人这么客客气气地对待过了。婆婆和倩倩跟我说话基本是靠吼的,鹏飞是懒得开口的。只有陆景行,每一句话都带着尊重。
我回他:“出,明天有新鲜的菠菜。”
他秒回:“那我明天还来。”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陆先生,你不用天天来买菜。你那边离我这儿远。”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生硬,好像在赶人家。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回过来:“周姐,我不是去买菜的。我就是想看看您过得好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天中午,鹏飞没回来吃饭。婆婆带着倩倩和李阿姨去外面下馆子,走之前跟我说:“你看着家,门锁好。”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留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我坐在沙发上,把陆景行那条消息又看了两遍。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他的名片,给他打了个电话。
“周姐?”他接得很快。
“陆先生,”我说,“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就我们俩。”
那边顿了一秒:“有空。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下午两点,我趁着婆婆她们还没回来,把小雨送到隔壁王奶奶家帮忙照看,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了门。陆景行的车停在小区的另一条街上,我上了车,他问我想去哪儿。
我说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就行。
他带我去了一家咖啡馆。我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菜单上的字我认不全,点的东西都是他帮我选的。一杯热牛奶,一块蛋糕。他坐我对面,只点了杯黑咖啡。
“周姐,”他先开了口,“您别紧张,我不是来找您要什么报答的。我就是——心里过不去。三年了,我脑子里一直记着您。当时我躺在那个隔离病房里,什么也干不了,每天就盼着那个救我的姐姐能经过窗口让我看一眼。后来我好了,想找您道声谢,结果医院说您没留联系方式。我派人去查,只知道您姓周,当时女儿刚满月。我就跟大海捞针一样找了三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那眼神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打量,不评判,就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你。
“上周我本来都准备放弃了,”他笑了一下,“结果您撞我车上了。”
我也笑了:“早知道是你,我就不跑了。”
“跑了我也得追。”他说。
我们聊了将近两个小时。我跟他说了我这几年的情况——嫁进赵家、生孩子、辞工作、摆摊卖菜、被婆婆小姑子看不起。他没打断我,就一直听着。
等我说完了,他把咖啡杯放下,坐直了身子:“周姐,我直说了。我公司做生鲜供应,全省六十多家超市的菜都是我这边配的。我现在缺一个品质把控的人——就是每天早上到批发市场挑货、定标准、管品控。这活儿不轻松,得起早,但比您摆摊稳定。一个月底薪五千,加绩效提成,保守估计八千往上。”
我愣住了。
“我……”
“您不用现在答应我,”他说,“您回去想想。这是我的电话,想好了随时联系我。另外——”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这是我公司的地址,您有空可以来看看。”
我接过来,心里翻江倒海。
八千块。我摆摊卖菜最好的一个月,挣了两千二。婆婆一个月退休金三千,鹏飞一个月四千。八千块,快赶上他们俩加起来。
可我要是出去上班,婆婆肯定不同意。小雨谁接?晚饭谁做?我要是反抗,鹏飞会站在哪边?
“周姐,”陆景行像是看穿了我的犹豫,“我知道您有难处。您不用马上做决定。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您有这个本事。那天在医院,护士跟我说您打动员针的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我说要不要给您加床被子,您说不用。您就那么扛过来了。”
他顿了顿。
“您是一个能扛事的人。您值得过得更好。”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名片夹在了小雨的绘本里。
婆婆她们吃完饭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晚饭。倩倩进屋换了拖鞋,瞅了我一眼:“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用人骂就知道把饭做好?”
我没接话,把菜端上桌。
饭桌上婆婆又开始念叨——说今天李阿姨问她我们家怎么没买车,她觉得丢脸;说隔壁单元的小王媳妇找了个什么公司的工作,一个月挣六千多,婆婆说“人家好歹是个正经工作,不像某些人整天蹲在路边”。鹏飞低头扒饭,倩倩在旁边笑。
我把碗筷放下。
“妈,”我说,“我想去找个工作。”
桌上安静了两秒钟。
婆婆筷子一顿:“什么工作?”
“一个做生鲜供应的公司,招品控员,早上去批发市场选菜,底薪五千加提成。”
“你?”婆婆把筷子一拍,“你小学都没毕业,人家凭什么要你?再说了,你去上班了,家里谁管?小雨谁接?”
“我可以早点下班接她。”我说。
“你那个工作多早?凌晨三四点就出门?一个女人,三更半夜在外头晃,像什么话?”婆婆的脸沉下来,“周晓梅,我跟你说,你不要听外头那些人忽悠。你踏踏实实在家待着比什么都强。你要是觉得钱不够花,鹏飞可以再努努力,用不着你出去抛头露面。”
鹏飞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妈,”倩倩在旁边添油加醋,“嫂子今天下午出去了一趟,跟谁见面了你知不知道?就上午我在她摊子旁边看到的那个男的——”
“倩倩,”我声音发紧,“那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跟工作没关系。”
“朋友?”婆婆的眉毛拧起来,“什么朋友?男的女的?你跟人家见什么面?”
“就是普通朋友。”我攥着筷子。
“周晓梅,你给我听好了,”婆婆的声调彻底冷了,“你在这个家一天,就得守这个家的规矩。不明不白的朋友,不许见。什么工作不工作的,我不答应。你要真嫌日子过得不舒坦,你走,没人拦你。但你闺女你可带不走。”
小雨坐在我旁边,抬头怯怯地看着我。
我松开筷子,手心里全是印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鹏飞的呼噜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陆景行发来的消息:“周姐,您考虑得怎么样?”
我没回。
但我把那张名片从绘本里拿了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我想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不告诉任何人。我先去试一试。等我真的站稳了脚跟,再说。
凌晨四点,我照常起了床。给小雨掖了掖被角,背上包出了门。我没有去批发市场。
我去了陆景行公司。
04
景行商贸在城北一个物流园区里,三层小楼,门口停了几辆冷藏车。我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楼里已经灯火通明。陆景行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过来,眼睛一亮。
“周姐。”
我站在他面前,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你说的事,我想试。”
他带我上了三楼。办公室里工位坐了不少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有人在对着电脑对单子,有人在打电话。陆景行把我领到一间小会议室,拿出一份表格让我填。
我填得很慢,有些字拿不准写法。他就在旁边等着,一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
填完了他跟我说:“您今天先跟着老刘去一趟批发市场。老刘是我们这儿干了五年的老手,您跟着他学两天,看看流程。觉得能行,咱就签合同。”
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话不多,看见我就点了下头:“走吧。”
我跟他上了一辆冷藏车,开到了城西最大的农贸批发市场。天还没全亮,市场里已经挤满了人,运菜的货车一辆接一辆。老刘带着我挨个摊位走,他挑菜特别快——茄子看萼片,青椒看蒂把,一眼过去就知道新不新鲜。我在旁边跟着记,脑子转得飞快。
一上午下来,我两条腿都快站不住了,可心里却特别踏实。批发市场我熟,挑菜我也有经验,缺的只是流程和标准。老刘后来说了一句:“你这手底下有活儿,以前干过?”
我说我摆过两年摊。
他点了下头:“那就行,你上手快。”
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了顿饭。三菜一汤,米饭随便添。我坐在角落里吃,旁边几个同事在聊昨天的配货量,谁谁谁哪个超市的单子出了问题。我听着,觉得这些人说话的方式跟我平时接触的人完全不一样——他们聊的是工作、是生意、是具体的事。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指桑骂槐。
下午陆景行把我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两份文件。一份是试用期合同,一个月五千二,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之后底薪六千加绩效,五险一金齐全。
“周姐,”他说,“您不用急着签。拿回去看看,有任何问题随时问我。”
我把合同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出门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对了,今天您出摊没出吧?您婆婆那边——没问题?”
我回过头:“没事,我说我去批发市场进货。”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可我知道这事瞒不了太久。
果然,第三天就出事了。
那天我跟着老刘跑了一上午货,中午回公司对单子。手机调了静音,等我看的时候,上面有十八个未接来电——六个是婆婆打的,四个是鹏飞打的,剩下的全是倩倩。
我赶紧拨回去。
“周晓梅!”婆婆的声音从那边炸过来,“你死哪儿去了!打了一上午电话你不接!小雨在幼儿园发烧,老师打了三个电话打到家里来!你倒好,一上午人影不见!”
我脑子“嗡”一下:“小雨发烧了?现在在哪儿?”
“在幼儿园医务室!鹏飞请了假去接了,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我挂了电话就往楼下跑。陆景行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周姐,怎么了?”
“孩子发烧了,我得回去。”
“我送你。”
他开车送我到幼儿园门口。鹏飞已经抱着小雨出来了,小雨脸蛋通红,蔫蔫地趴在他肩膀上,看见我就伸手要抱。我把孩子接过来,鹏飞黑着一张脸站在旁边。
“你今天到底去哪儿了?”他问。
“上班。”
“上班?”鹏飞声音大了,“你上什么班?谁同意你上班了?我妈在家等了你一上午,你连个电话都不打?”
小雨在我怀里哼哼唧唧的,额头滚烫。我没理他,抱着孩子就往路边走想打车去医院。陆景行的车还停在路边,他降下车窗:“上车,我送你们去医院。”
鹏飞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他看了看陆景行,又看了看我,脸更黑了:“周晓梅,这人谁?”
“一个朋友。”
“朋友?上回倩倩说的就是你吧?周晓梅你行啊,背着我跟别的男人——”
“赵鹏飞!”我抱着小雨站在大太阳底下,浑身都在抖,“孩子发烧了你不赶紧送医院,在这儿跟我吵?你到底是关心孩子还是关心我跟谁在一起?”
他被我吼得愣了一下。我拉开车门上了陆景行的车,把他一个人撂在了路边。
到了医院,挂号、看诊、抽血、输液。小雨烧到三十九度二,急性扁桃体炎,得留院观察。我守在输液床边,握着闺女的小手,心里又急又疼。陆景行帮我去缴了费、拿了药,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带了杯热粥:“周姐,你喝点东西。孩子我看着。”
我接过来,手还在抖。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没多问一句。
晚上七点多,鹏飞来了。他进病房的时候看见陆景行坐在那儿,脸色难看得要命。我让陆景行先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有事给我打电话。”
等他走了,鹏飞把病房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周晓梅,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那个男的是谁。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小雨睡着了。我看着她因为发烧而泛红的小脸,攥着输液管的手慢慢松开。
“三年前,”我开了口,“我救过他的命。我给他捐了骨髓。他不认识我的时候到处找了我三年。现在他帮我找了份工作,月薪五千二。”
鹏飞愣住了。
“五千二?”他的声音低下来。
“对。比你的工资高。”
我没看他的表情。但我听见他没再追问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守了一夜。鹏飞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天亮的时候小雨退了烧,我让她爸先回去上班。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那工作——你真要去?”
“去。”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小雨醒了之后精神好了很多,问我:“妈妈你今天还去上班吗?”
“妈妈陪你。”
她笑了。我摸摸她的脸,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突然就捋顺了。我不能退。我退了,就永远在那个厨房里端一辈子盘子。
我得往前走。
05
小雨住院那几天我跟公司请了假。陆景行每天发消息问我孩子的情况,还让保姆熬了粥送到医院来。我没让鹏飞碰见。但婆婆那边,纸包不住火。
小雨出院那天我回到家,婆婆坐在客厅里,面前摆了一摞东西。我走近一看,是我的合同复印件——试用期那两份,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
“周晓梅,”婆婆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拍,“你长本事了。五千二一个月?你去给人家打工,那这个家怎么办?小雨怎么办?你问过我的意见没有?”
我站在客厅中间,小雨躲在我身后。
“妈,”我说,“五千二可以补贴家用。小雨放学我尽量让鹏飞去接,我下了班就回来做饭——”
“补贴家用?”婆婆冷笑了一声,“你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你不在家,谁伺候我们一家子的饭?谁打扫卫生?谁给倩倩洗衣服?”
“倩倩可以自己洗。”
“你——”婆婆站起来,“周晓梅你反了天了!我跟你说,这个合同你不许去签。你要敢去上班,你就别回这个家门!”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特别平静。
“合同我已经签了。”
客厅里静了三秒。
倩倩从卧室探出头来,看戏似的表情。鹏飞还没下班。婆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好,”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周晓梅,你翅膀硬了。那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你出去上班可以,但你闺女别指望我给你带。你自己的闺女你自己管。还有,这个家的生活费,你别想问我要一分。你挣的钱,你拿去养你自己,我们赵家不稀罕。”
小雨拽着我的衣角,小声喊“妈妈”。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
“行,”我说,“我的闺女我自己带。您放心。”
我抱着小雨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之后,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小雨在我怀里拍我的脸:“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抬手一抹,才发现脸上全是凉的。
那天晚上鹏飞回来之后跟他妈在客厅里吵了一架。我隔着门听见了几句——“她签都签了你还想怎么样”“那孩子谁管”“我接我接行了吧”。声音不大,但至少他开口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老刘看见我眼睛底下那两个大黑眼圈,没多问,只说了句:“今天西郊市场来了批新货,你跟我去挑。”
一个礼拜之后我拿到了第一笔工资——按天折算的,一千二百块。我把钱存进了一个新开的卡里,没告诉任何人。
可婆婆还是发现了。她翻了我的包,看见了那张银行卡的凭证。那天晚上她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张纸拍在饭桌上:“周晓梅,工资发了?一个月五千二,我怎么没见你往家里交一分钱?”
我放下筷子。
“妈,您说了不稀罕我的钱。”
“我说不稀罕你就不给了?你在我们家白吃白住六年——”
“我交生活费,”我从包里掏出三百块放在桌上,“这是我的饭钱和水电。小雨的学费我自己出。”
婆婆盯着那三百块,脸皮抽了抽。倩倩在旁边“嗤”了一声:“三百块够干什么的?妈,你看她那个抠搜劲儿——”
“倩倩,”我看着她,“你一个月给我交过一分钱吗?”
倩倩被我噎得脸一红。她毕业两年了,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还天天让我给她洗衣服。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婆婆把三百块钱收了,没再说话。
从那之后我每天六点下班,接上小雨回自己家。我做饭、洗碗、收拾屋子。婆婆和倩倩的东西我照样收拾,但我只管收拾,不再像以前那样每件衣服都熨平叠好。她们吃完了饭把碗一推,我就收走洗了,不多说一句话。
可我不再主动问她们想吃什么、不再提前把热毛巾递到婆婆手里、不再给倩倩把奶茶端到床头。她们感觉到了我的变化,但没地方发作——活我一样没少干,饭菜一样在做,只是脸上的笑少了,话更少了。
陆景行有时候下班路过,会带点水果给我。有天傍晚他开车到我小区门口,我带着小雨出去见他。小雨嘴甜,看见他就喊“叔叔好”。他蹲下来跟小雨一般高,从车里拿出一个布偶兔子递给小雨。
小雨高兴坏了,抱着兔子在路边转圈。
“周姐,”他站起来,“合同的事,公司那边已经报上去了。试用期提前过,下个月开始直接转正。老刘跟我说你干活特别细,好几个超市的品控反馈都夸了。”
我点了下头:“谢谢。”
“谢什么。”他笑了一声,“是我该谢您。”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又咽回去了。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我知道他对我好,有一部分是报恩,但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我不敢想。我有家,有孩子。
那天晚上回去,小雨抱着那只兔子睡着了。
倩倩在客厅里跟婆婆说:“今天又看见那个男的了,还给小雨送了个玩具。妈,你说她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婆婆没接话。
但我听见她把电视音量调大了。
06
试用期提前转正的那天,陆景行在办公室给我办了手续。他递给我一份正式合同,底薪从五千二提到了六千,绩效另算。签完字他把合同收好,然后从抽屉里拿了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上个月补的绩效。”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千五。
“陆总,”我说,“这个月绩效还没算吧?”
“是提前发的,”他看着我,“周姐,你干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老刘说你现在一个人能盯三条线的货,出错率比干了两年的人都低。你值这个钱。”
我把信封收好,心里那块悬了快一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下班我去银行查了余额,加上之前攒的,卡里有一万出头了。
那一万块钱让我晚上躺在床上想了一宿。我翻身看了一眼旁边的鹏飞,他在刷手机,最近他话越来越少,回家吃完饭就打游戏。我们俩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像隔了一条河。
“鹏飞,”我开了口,“我每个月多给家里交五百,给你妈。”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想给小雨报个兴趣班,舞蹈,一学期两千。”
他顿了一下:“你定就行。”
我翻过身,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先去公司忙了上午的活,中午跟老刘打了个招呼说下午请半天假。我坐公交去了趟之前看好的舞蹈培训机构,给小雨报了名。然后我去商场买了两套新衣服——这几年我没给自己买过新衣服,身上穿的都是倩倩不要了给我的,要么就是批发市场十五块钱一件的便宜货。
站在镜子前试衣服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恍惚了一下。三十二岁,腰板挺直了,眼睛里有光了。
下午四点半,我去幼儿园接小雨。她听说要上舞蹈班,高兴得在门口跳了好几下。我拉着她的小手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一条鱼、一斤排骨、一把青菜。今天我想好好做顿饭。
我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里跟倩倩一起看手机。倩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手里的菜:“哟,嫂子今天买鱼了?发工资了?”
“嗯。”我拎着菜进厨房。
身后传来倩倩压低的声音:“妈你看她今天穿的,新衣服,还买了鱼,肯定发了不少。”
婆婆没说话。
我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姜、腌鱼。厨房里油烟升起来,锅里的油噼啪作响。我把鱼下锅的时候,听见客厅的电话响了。婆婆接起来:“喂?哪位?”
那边说了什么。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什么?八千?他们家那闺女上什么学要八千?”顿了一下,“对对对我是赵小雨奶奶——不是,我不是嫌贵,我就是——行行行我知道了,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她“噔噔噔”走到厨房门口:“周晓梅,你给小雨报了个舞蹈班?一学期八千?”
我把火调小了。
“一学期两千二,不是八千。”我说,“您可能听错了。”
“两千二?”婆婆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周晓梅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就敢这么造?两千二你给我不行吗?我拿去干啥不好非得给小孩学跳舞?她才四岁,学什么跳舞?”
我把鱼翻了个面,没回头。
“妈,钱是我自己挣的。小雨的兴趣班,我出得起。”
“你出得起?”婆婆声音高了,“你在这个家吃我的喝我的,你跟我说你出得起?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妈,”我关了火转过身来,“我每个月给您交五百生活费了。饭我做,碗我洗,地我拖。小雨的学费我自己出。我挣的钱,怎么花,是我自己的事。”
婆婆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倩倩闻声从客厅跑过来,看见她妈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发白,指着我鼻子就喊:“周晓梅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我妈养了我哥二十多年,你嫁进来六年白吃白喝,现在挣了两个臭钱就拿腔拿调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
“倩倩,你再说一遍,谁白吃白喝?”
倩倩被我盯得后退了一步。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卡住了。这六年她天天在家躺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自己的袜子都没洗过一双。我看着她,一句话没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够明白了。
婆婆拉了倩倩一把:“行了别跟她吵。”
两个人回了客厅。我站在厨房里,锅里那条鱼的皮已经煎焦了。我把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重新起锅烧油。
手有点抖。
但心里有一口气顺了。
吃饭的时候鹏飞回来了。一家五口围着桌子坐下,我盛了饭端上来。婆婆和倩倩没再说什么,但饭桌上静得吓人。小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高高兴兴地啃排骨,满嘴是油。
鹏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东西变了。说不清是陌生还是别的什么。
“晓梅,”他吃完饭放下碗,“你出来一下。”
我跟到阳台上。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你今天跟我妈吵了?”
“嗯。”
“两千二的事,你跟我说一声不就完了吗,你跟她吵什么。”
“鹏飞,”我说,“我跟你说,跟你说完你跟她说了有用吗?”
他没话讲了,抽着烟看楼下。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他突然问。
“挺好的。”
“那个……陆什么,你老板,人怎么样?”
我看着他。
“挺正直的一个人。”
他“嗯”了一声,把烟掐灭了:“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转身回了屋。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看着楼下的路灯和来来往往的车,突然觉得这三十二年的每一天都在往后退,只有今天,是往前走的。
手机响了,陆景行发来一条消息:“周姐,下周公司有个大单,省外客户来考察,你准备一下品控汇报。”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那边又发过来:“您最近状态特别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07
省外客户来的那天,我提前一个半小时到了公司。
穿了新买的那套藏青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脚下一双五公分的高跟鞋。老刘看见我都愣了一下:“周姐你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手心全是汗。
考察团一行六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姓方的女经理,看起来特别精明干练。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陆景行坐在主位,我在他右手边。汇报材料是我熬了三个晚上做的,不会用复杂的PPT,我就用表格和照片把品控流程一条一条列清楚——从批发市场选品标准、到运输温控记录、到每个超市的到货抽检合格率,全都有。
方经理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些数据都是你做的?”
“是。”
“你以前在哪儿干过品控?”
“我之前摆了两年菜摊,”我说,“后来跟着公司老刘学了三个月。”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但我看见她跟旁边的人低头说了句什么。
汇报结束之后方经理站起来跟我握手:“你那个茄子的分级标准做得特别好,我们那边正好缺你这样有实操经验的人。”
陆景行在旁边补了一句:“周姐现在是我们品控部的骨干。”
那天考察顺利结束,方经理当场签了合作意向。陆景行送走客户之后站在办公室里笑:“周姐,今天功劳最大的是你。”
“我就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你自己该做的,不是谁都能做。”
我没接话,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陆景行叫住我:“对了,下周公司聚餐,你带着小雨一起来吧。”
我想了想:“行。”
我出了公司大门,天已经黑透了。公交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想给鹏飞发条消息说晚点到家,结果先看见了倩倩发的朋友圈。
她拍了张照片,画面里是家里的餐桌,摆了一桌子外卖——烤鱼、小龙虾、鸭脖、好几瓶啤酒。配文写的是:“今天嫂子不在家,终于可以敞开了吃一顿好的了,不然某些人又要说我们浪费。”
底下有人评论:“你嫂子做饭不好吃吗?”
倩倩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人家现在是大忙人,挣大钱呢,哪有空管我们。”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好几秒。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上了公交车。
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推开门,客厅里一股外卖的油腻味还没散。倩倩看见我进来,赶紧把手机扣过去。
“回来了?”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饭在微波炉里,今天的剩菜自己热。”
我扫了一眼茶几上的外卖盒——烤鱼只剩骨头架子,小龙虾壳堆了一堆,鸭脖啃得干干净净。我什么都没说,进了卧室。小雨已经洗了澡坐在床上玩布偶兔子,看见我就扑过来:“妈妈你今天好漂亮!”
我抱着她亲了一口。
“小雨,妈妈下周公司聚餐,带你去好不好?”
她使劲点头。
周末我带着小雨去商场买了条小裙子,又给自己添了件毛衣。路过男装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给鹏飞也买件外套。但拿起来看了看价签,又放回去了。
我没那么多余的钱给一个从来不夸我好看的人花钱。
聚餐那天晚上,公司包了个饭馆的大包间。二十来号人坐了两桌。小雨穿着新裙子跟在中间跑来跑去,几个年轻同事逗她玩,她一点都不认生。陆景行坐在我旁边,给小雨夹了个鸡腿。
老刘端着酒杯过来:“周姐,我敬你一个。你是我带过上手最快的。”
我拿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有个同事起哄让陆景行讲两句。他站起来,端着酒杯看了看大家,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其实我最想感谢一个人。三年前要不是她,我今天没机会站在这里跟你们吃饭。”
桌上安静了。我端着茶杯的手指头紧了紧。
“不说了不说了,”他又举了举杯,“大家吃好喝好。”
小雨在旁边拽我袖子:“妈妈,陆叔叔说的人是不是你呀?”
我摸摸她的头:“吃你的鸡腿。”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小雨在车上睡着了,陆景行开车送我们到小区门口。他把车停稳,回过头来:“周姐,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以后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多的。”
我抱着小雨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掉头离开。银灰色的车尾灯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我站在那儿吹了两分钟的风,才转身上楼。
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婆婆、倩倩、鹏飞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在看。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周晓梅,”鹏飞先开了口,“你今天跟谁吃饭?”
“公司聚餐。”
“哪个公司?那个陆什么开的?”
“嗯。”
“饭吃到十点?”婆婆插嘴了,“你闺女明天还要上学,你就让她跟着你疯到现在?”
“妈,明天礼拜天。”
“礼拜天怎么了?礼拜天就能——”
“行了行了,”鹏飞打断她,“晓梅,你进来,把门关上。我有话跟你说。”
我换了鞋,把小雨抱进卧室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回到客厅。鹏飞看了我一眼,婆婆和倩倩坐在两边,像三堂会审。
“你那个老板,”鹏飞说,“今天送你回来的?”
“嗯。”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跟我同床共枕了六年,我生女儿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打游戏,我被他妈骂的时候他在旁边装聋作哑。现在他问我,别的男人对我有没有意思。
“鹏飞,”我说,“你觉得他有意思没意思,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他愣住了。
“咱俩这日子过成什么样,你不知道吗?”我看着他,“你心疼过我吗?”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妈,您先别说话,我在跟我丈夫聊。”
婆婆的脸色变了,但她居然真的没开口。
“鹏飞,你妈以前天天骂我的时候你在哪儿?倩倩让我洗内衣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凌晨四点推着三轮车被城管追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现在来问我别人对我要不要紧?”
鹏飞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我——我就是问问——”
“你问吧,”我说,“我告诉你,陆景行是我三年前捐骨髓救过的人,他一直想报恩,所以帮了我一把。他对我尊重、客气、从来不会嫌我学历低、嫌我出身差。你要觉得这算有意思,那就有意思。你要觉得没什么,那就没什么。”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你们早点睡吧,明天小雨还有舞蹈课。”
我关上门的那一刻,听见倩倩小声说了一句:“哥,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鹏飞没回答。
我把小雨轻轻往床中间挪了挪,躺在她旁边。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闺女的小脸上。我攥着被角,心里那一口气越提越稳。不是不疼了,是那些疼已经变成了力气。
08
转正之后第二个月,我的工资加上绩效到了一万一。
拿到工资条那天我站在公司财务室门口,手都有点抖。老刘从旁边经过瞅了一眼:“可以啊周姐,你这个数快赶上我了。”
“都是跟你学的。”
“别别别,是你自己争气。”
那天中午我去银行把工资分了四份——三千五存定期给小雨攒着,两千交到家里的公共账户,两千当日常开销,剩下来的两千五我单独存了一张卡上。这张卡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鹏飞。
人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日子一天天过。婆婆那边虽然还爱搭不理,但已经不怎么当着我的面指桑骂槐了。倩倩还是那个德行,但至少学会了自己洗内衣——因为我不再帮她洗了。鹏飞有时候下班早了会去接小雨,偶尔主动问我一句“今天累不累”。
我没说累,也没说不累。
真正的转折来得特别突然。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整理下一周的采购计划,陆景行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办公室主任叫进去说了十分钟的话,出来的时候把我也叫进了办公室。
“周姐,”他把门关上,“我要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咱们跟万德超市的供货合同下个月到期,对方采购部换了负责人,新来的那个王经理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合同要重新谈。条件是供货价压百分之十二,账期延长到三个月。”
我心里算了一下——百分之十二,我们这条线基本上就没利润了。
“他凭什么?”
“他说现在市面上一堆供应商挤破头想进万德,咱们不干有的是人干。”陆景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那个王经理我打听了一下,是万德集团某个高管的亲戚,刚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到我们头上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压价,延账期,这不止是少赚钱的问题,三个月的回款周期,公司现金流扛得住吗?
“陆总,”我说,“您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做饭的时候想,洗碗的时候想,给小雨讲故事的时候也在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翻手机,突然看见一条行业新闻——万德超市下个月要开三家新店,正在对接新的生鲜供应商。
三家新店。
我脑子里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第二天到公司,我直接去找陆景行:“陆总,万德要开新店的事您知道吧?”
“知道。”
“那三家新店在城南,那边现在还没有大型生鲜超市,铺货压力肯定大。新店开业最怕什么?最怕生鲜区空架子。王经理压价延账期,表面上是他拿捏咱们,实际上他自己也有上货的压力——新店开张采购量翻倍,他临时找新的供应商能保证品控吗?”
陆景行坐直了身子。
“所以咱们不能跟他硬碰硬地谈价格,”我说,“咱们拿品控和供货量去谈。给他看咱们六十多家超市的到货合格率数据,给他看咱们的冷藏车运输时效。他要开新店,最缺的就是一个稳定靠谱的供货源。他知道咱们行不行?他知道。他压价只是想捞点好处。咱们给他一个台阶下——价格可以微调,但账期不能延。”
陆景行看了我足足五秒钟。
“周姐,”他站起来,“你跟我去见王经理。”
那天下午,陆景行开车带我去了万德总部。王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坐在办公室里油光满面的。看见我们进来靠在椅子上:“陆总,合同的事想好了?”
“王经理,”陆景行坐下,“今天我带我们品控部的周姐一起来,让她给您讲讲我们现在的供货情况。”
我打开平板,把准备好的数据和照片一张一张翻给他看。从物流园的冷库温度记录到各超市的到货抽检视频,从损耗率曲线到顾客满意度的反馈。我讲了四十分钟。
王经理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慢慢坐直,到后来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你们这个损耗率,做的比我预期的低三个点。”
“王经理,”我说,“新店开张的头三个月生鲜损耗是最高的。您换一个供应商,光磨合期至少得两个月。这两个月的损耗差,您算过多少钱吗?”
他没说话。
“价格我们可以谈,账期我们希望维持原状,”我说,“供货量加三成,从下个月开始,我们提前铺货。”
王经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景行。
“行,”他把杯子放下,“账期不动,价格降五个点。你们要是能做到,三年合同,签。”
陆景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光。
“成交。”
出了万德大楼,陆景行在门口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我,深吸了一口气:“周姐,你知道你今天立了多大功吗?”
“我就是瞎琢磨了一下——”
“你琢磨的这一下,帮公司保住了每年两百万的利润。不是瞎琢磨,是你懂业务。”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给你提一级。从下个月开始,品控部副主管。底薪八千,绩效另算。你要愿意,明天就下任命。”
我站在万德大楼门口,风把头发吹起来。我看着陆景行那张诚恳的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的酸,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喘上来一口气的酸。
“我回去想一下。”我说。
“行。”
可那天下班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心里那个声音特别清晰——去。你必须去。
我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她看见我进来,捂了捂话筒,压低声音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妈,”我说,“跟谁打电话呢?”
“没谁。”
倩倩从卧室出来,表情怪怪的。她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我跟她们说“我升职了”,两个人都没太大反应。婆婆“嗯”了一声转头看电视,倩倩回了房间。
晚上鹏飞回来,我跟他说了升职的事。他坐在床上听完,说了句“恭喜”。
我看着他:“鹏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他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妈今天下午跟谁打电话?”
他眼神闪了一下:“我不知道,你问她去。”
我没再问了。但我心里清楚,肯定有事。
09
果然,第三天就炸了。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一推门就闻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味儿。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婆婆的姐姐、她的两个老姐妹、倩倩,还有鹏飞。所有人都盯着我,那阵仗比上回三堂会审还大。
中间沙发上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了件貂皮短外套,手上戴着个金镯子。看见我进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这就是晓梅?”她开口了。
婆婆旁边坐着的大姨接过话:“对,这就是鹏飞媳妇。”
那女人把手里的一摞照片往茶几上一拍。我走近一看,全是陆景行的车停在我公司门口的照片,还有一张是那天聚餐他开车送我和小雨回来的画面。
“赵家嫂子,”那女人翘着二郎腿,“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帮你们打听清楚了。这个男的是你们家儿媳妇的老板,姓陆,开一个生鲜公司。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们自己看看这照片——接孩子、送回家、一块吃饭,这可是你们赵家的儿媳妇。”
客厅里鸦雀无声。
我站在门口,把包放下,换了拖鞋,一步一步走到客厅中间。
“这位阿姨,您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您在我家里,拿着偷拍的照片说我作风有问题,我觉得挺重要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您是我婆婆请来的?”
婆婆的脸涨红了:“是我请的!周晓梅,你以为你那些事瞒得住谁?人家私家侦探都帮你查清楚了!”
私家侦探。我差点笑出来。婆婆把好几千块钱花在找人偷拍我上,就为了证明我跟陆景行有问题。
“妈,”我转过身看着她,“您花多少钱请的侦探?”
“你别管多少钱——你只要承认你跟那个姓陆的——”
“我承认什么?”我看着她,“三年前我瞒着你们一家人去医院给他捐了骨髓。三年后他找到我,给我一份工作。您花了钱请人偷拍我,拍到的就是他送我回家、他跟我吃饭——还有呢?还有别的吗?他进过我们家门吗?他单独跟我待过一晚上吗?”
婆婆张着嘴说不出话。
倩倩在旁边小声嘀咕:“谁知道你们在外头——”
“倩倩,”我转头看着她,“你再说一句。”
她缩了缩脖子。
那穿貂皮的女人站起来:“哎我说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我是来帮你婆婆的——”
“帮?”我看着她,“您要真是帮,就该问问我婆婆,为什么她儿媳妇要靠一个外人才有工作。为什么她儿子一个月挣四千,她闺女在家躺着不干活,却有钱请私家侦探偷拍她儿媳妇。”
屋里彻底安静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的人。婆婆、大姨、貂皮女人、倩倩、鹏飞——每一个人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想知道陆景行为什么对我好吗?”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三年前医院发给我的感谢信截图,“因为他当时骨髓移植排异反应差点没挺过来,是我救了他一条命。他找了我三年。所以他帮我,给我工作,送我回家。你们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把手机举到每个人面前转了一圈。
貂皮女人的脸色变了。婆婆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鹏飞一直低着头没抬起来过。
“你们今天叫我回来,就是想让我承认我出轨了是吧?”我笑了笑,“我没出轨。但我今天确实有个事要告诉你们。”
我走到餐桌旁边,把包里的任命文件抽出来,展开铺在桌上。
“我升职了。品控部副主管,底薪八千。下个月开始,我的工资够我跟我闺女两个人过。”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
“妈,这些年我在这个家,您一直觉得我配不上您儿子。小学没毕业,农村来的,推三轮车卖菜的。现在我一份正经工作,底薪八千。您儿子挣四千。您闺女挣零。”
婆婆的脸白了。
“您要是觉得我丢了赵家的人,那我走。我带着小雨出去租房子住。您要是想让我留下来,那从今天开始,咱们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我挣钱了,我养得起自己和孩子。我的事,我自己做主。谁也别想再偷拍我、查我、管我。”
客厅里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我看着鹏飞:“你说句话。”
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眼睛红了,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行,”我说,“那我就当你默许了。”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穿貂皮的女人:“阿姨,您那侦探费,回头让我婆婆找您报销吧。这钱花得不值。”
我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听见客厅里一阵骚动。婆婆的声音尖利地响起来,鹏飞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他妈争辩。倩倩在哭。穿貂皮的女人在收拾东西。
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能再随便欺负我了。
手机震了一下,陆景行发来消息:“任命文件拿到了吗?”
我回他:“拿到了。明天开始上班。”
他那边秒回了一个笑脸。
10
我带着小雨搬出去的那天是周六。
其实婆婆后来拦了——鹏飞也拦了。我说不搬可以,但你们得答应几个条件。第一,以后我的事不许再查再问。第二,生活费每个月按时交,但怎么花我说了算。第三,小雨的教育和开销全权由我负责,别人不许插手。
鹏飞同意了。婆婆没说话。倩倩躲在自己屋里没出来。
我最后还是没搬。不是心软,是觉得没必要把小雨的生活环境搞得鸡飞狗跳。房子我照样住,饭我照样做,但我不再是那个低着头的周晓梅了。
我去公司上班的第一个月,新工资到账那天,我给小雨买了架电子琴。她喜欢音乐,坐在琴前面乱按都能乐半天。我又给鹏飞买了一件外套——不是因为他对我好了,而是因为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晓梅,以前是我不对。”
就这么一句话,我等了六年。
婆婆的变化慢一些。但她不再指使我干这个干那个了,有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她甚至会主动把倩倩喊出来帮忙洗碗。倩倩不情不愿地端着碗进去,看见我站在灶台边上,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嫂子我洗完了放哪儿”。
我说放沥水架上。
她放了。没摔碗。
公司那边越来越顺。三个月后我正式提了副主管,手下带了三个新人。老刘退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周姐,你是我见过最硬的一个人。”我笑着说你夸人还挺含蓄。
陆景行跟我之间后来也聊过一次。在一个加班的晚上,他端着两杯热茶到我办公室,坐下来认认真真跟我说:“周姐,我帮您,从一开始就是因为您救过我。后来是因为您值得。但您放心,我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过。您有家庭,我尊重这一点。”
我喝了口茶。
“我知道。”
“但我想说的是,”他看着我的眼睛,“您要是哪天觉得累了、不高兴了、不想在那儿待了——我这儿永远有您的位置。”
我笑了。茶水很烫,但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年底的时候我们公司跟万德超市的合作顺利进行,三家新店开张,生鲜区供货好评如潮。王经理后来还专门打了电话给陆景行,夸他手底下那个周姐“水平可以”。
那天公司开年会,陆景行站在台上讲了一通总结,最后说到我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我们公司有一个人,去年刚来的时候还是摆摊卖菜被城管追的。现在是我们整个品控部最靠谱的人。我想跟她说一句话——你要是没那个本事,我给你一百个机会你也抓不住。是你自己的腿,跑到了这地方。”
底下同事起哄让我上去讲两句。
我站起来,接过话筒,看着台下一张张脸。老刘在底下冲我竖大拇指,新来的小陈拿着手机拍。
“我没什么文化,”我说,“不会讲大道理。我就是觉得,人不能一直蹲着过日子。你再蹲,天也不会矮下来。你得站起来。站起来才能看见光。”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哗啦啦响起来。
小雨那天也跟着去了年会。她坐在我腿上,仰着脸问我:“妈妈,他们说你是卖菜的?”
“妈妈以前是卖菜的,”我摸摸她的头,“现在是管卖菜的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大声说:“我妈妈最厉害了!”
全桌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鹏飞在客厅等我。他看见我抱着睡着的小雨进来,站起来接过孩子放到了床上。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我旁边。
“今天年会开心吗?”
“开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晓梅,我换工作了。”
我转头看他。
“上周辞的,找了个新公司,跑建材销售,底薪加提成,前两个月可能不太稳定,但应该比以前多。”
“怎么突然换了?”
他低头搓了搓手:“我得挣点钱。你一个人养小雨,太累。”
我没说话。
他看着地板:“以前是我糊涂。我妈说啥就是啥,我从来没替你着想过。现在你比我挣得多了,我要是再那么混着,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突然觉得它没那么暗了。
“鹏飞,”我说,“好好干。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抓我的手,我在他碰到之前轻轻缩回来了。他还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那些年的账不是一句话就能翻篇的,但我愿意给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小雨在屋里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又安静了。
我站起来去关客厅的灯。
走到开关旁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陆景行发来一条消息:“周姐,明年新合同定了,咱们要继续一起打仗。”
我回他:“打。”
他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关灯之前我站在客厅中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这个我住了六年的家,从一个跪在地上擦地的小媳妇、变成了现在站直了腰的周晓梅。墙上的那面镜子还是旧的,但镜子里的人不一样了。
我走进卧室,轻轻躺下来。小雨在旁边均匀地呼吸着,鹏飞背对着我,呼吸也渐渐沉了。
我闭上眼睛。
三十二岁那年,我推着三轮车撞上了一辆宾利。
三十二岁那年,我被人叫了一声恩人。
三十二岁那年,我开始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什么救世主。能把你从泥里拽出来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那些年我跪着擦地、跪着端菜、跪着活。
现在我不跪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自我觉醒与独立成长”的正向理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人名、地名、公司名等纯粹服务于情节发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