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德国沃尔夫斯堡的大众总部会议室里,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摆在桌上。签字笔拿起又放下,反复三次。
22年前,大众带着帕萨特和辉腾昂首挺进印度市场,目标是在这个人口即将超越中国的超级市场里,复制中国市场的辉煌。22年后,他们在印度的市占率停留在2.5%,亏损数字逐年攀升,一张14亿美元的税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接盘方是印度本土财团JSW集团,他们想要的不是合作,是控股。
大众在印度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年烧掉的几十亿欧元,为什么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01
2001年,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的奥兰加巴德工业园区里,第一块大众印度的牌子挂了起来。
那一年,印度汽车市场全年销量不到70万辆,其中近八成是售价低于5000美元的微型车和廉价轿车。铃木和现代已经在这里盘踞了十几年,前者靠着一款奥拓大小的马鲁蒂800吃下了超过50%的市场份额,后者则用小巧省油的Santro稳坐第二把交椅。
大众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他们运到印度的第一批车里,有售价超过4万美元的帕萨特,还有售价逼近10万美元的辉腾。
在一个人均年收入不到500美元的国家卖10万美元的车。
这个决策放在今天的MBA课堂上,会被当作反面教材反复解剖。但在2001年的大众高管眼里,逻辑是自洽的——印度正在崛起的中产阶级会迅速膨胀,先占住高端市场,等消费升级的浪潮涌来时,品牌认知度就是最大的护城河。他们在中国的成功经验强化了这个判断:1980年代进入中国时,也是从高端车型起步,然后逐步下探,最终吃下了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
印度不是中国。2001年到2008年,大众在印度的年销量始终在3000辆上下徘徊,市占率连1%都不到。奥兰加巴德的工厂设计年产能是5万辆,实际开工率长期低于10%。生产线上的工人每天工作不到4小时,剩下的时间里,机器停转,车间安静得像一座博物馆。
2008年,大众终于调整策略,引入了相对亲民的Polo和Vento,售价压到了1.5万美元左右。但问题接踵而至——Polo在印度的使用成本比同级别的铃木雨燕高出近30%。印度消费者对价格的敏感度远超预期,每一卢比的油耗差异都会被反复计算。铃木在印度深耕了二十多年,经销商网络铺到了每一个镇上,大众的售后网点却主要集中在孟买、德里、班加罗尔这几座大城市。
一个住在印度中部小城的Polo车主,换个原厂刹车片需要开车4个小时到最近的授权维修站。而铃木的维修点,镇上就有两家。
02
2018年,大众启动了第二轮攻势。这一次,他们看起来吸取了教训。
内部代号印度2.0的计划,预算高达10亿欧元。大众把旗下三个印度子公司合并为一个统一实体,由斯柯达牵头负责本土车型研发。他们不再从欧洲直接搬运车型,而是针对印度市场量身定制了两款SUV和一款轿车,底盘加高以适应印度糟糕的路况,空调系统专门强化以应对45度以上的高温,喇叭音量也调大了——在印度,按喇叭不是提醒,是交流方式。
本地化生产率被大幅提升。发动机、变速箱、车身冲压件都开始在印度本土采购或生产,成本比第一轮下降了近40%。斯柯达甚至还专门为印度市场开发了一个简化版的信息娱乐系统,去掉了在欧洲标配但在印度几乎用不上的座椅加热和方向盘加热功能。
2020年,这一套组合拳初见成效。大众在印度的年销量攀升到近10万辆,市占率一度摸到了3%的边缘。奥兰加巴德的工厂终于开始两班倒,经销商的库存周转天数从之前的90天降到了45天。
但好景只持续了不到两年。
2022年开始,印度汽车市场进入了一个让大众措手不及的转向。铃木和现代已经在小型SUV和紧凑型轿车领域筑起了价格堡垒,马鲁蒂铃木的Vitara Brezza起售价压到了80万卢比以内,现代的Venue紧随其后。大众的对应车型起售价却始终在100万卢比以上,即便本土化率提升后,成本结构依然拼不过这两个扎根印度超过三十年的老对手。
更要命的是,塔塔和马恒达这两家印度本土车企突然发力。塔塔在2021年推出的Punch,起售价直接杀到了55万卢比,配置却不输大众80万卢比以上的车型。马恒达的XUV300在安全性能上拿到了全球NCAP五星评级,价格却只有大众同级车型的七成。
大众被夹在中间:往下拼不过铃木和塔塔的价格,往上又打不过丰田和本田在印度中产阶层心中积累的口碑。2023财年,大众在印度的市占率重新跌回2%,年销量不足8万辆。
03
2024年9月,一张税单送到了大众印度子公司的办公室。
印度税务情报总局的指控直指要害:大众在过去几年里,将整车以零部件的形式分批进口报关,以此规避整车进口应缴的较高关税。在印度,整车进口关税高达60%到100%,而零部件的关税仅为15%到35%。大众被指控通过这种操作,少缴了约14亿美元的税款。
大众的回应是立即提起诉讼,坚称自己的报关方式符合印度法律。但印度海关随即扣押了大量正在清关的汽车零部件,从发动机控制单元到变速箱总成,从座椅骨架到仪表盘总成,十几个集装箱堆在孟买港口的仓库里,每天产生数万美元的滞港费。
经销商开始断货。孟买一家大众4S店的销售经理在电话里对总部喊话:客户订的Tiguan已经等了三个月,再不到车,订金全退不说,这批客户可能永远回不来了。班加罗尔的另一家经销商更惨,维修车间里停了四辆事故车,等一个前保险杠总成等了两个月,车主直接投诉到了印度消费者保护协会。
大众的律师团队在法庭上据理力争,但印度司法系统的效率让这场诉讼变得遥遥无期。熟悉印度商业纠纷的律师私下估算,这个案子从地方法院打到高等法院再到最高法院,走完全部程序可能需要五到七年。而在这期间,那张14亿美元的税单不会消失,利息还在按每年12%滚动。
一旦最终败诉,罚金加利息可能飙升至28亿美元。这个数字相当于大众印度子公司过去十年营收总和的近三倍。
04
在大众之前,已经有三家全球汽车巨头在印度撞得头破血流。
美国福特的经历和大众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1995年,福特进入印度,比大众还早了六年。他们在泰米尔纳德邦建了一座现代化工厂,累计投资超过20亿美元。但直到2021年宣布退出时,福特的市占率从未突破2%。二十六年里,福特在印度累计亏损超过20亿美元,平均每年亏掉近8000万美元。
2021年9月,福特CEO吉姆·法利在一次闭门会议上说了四个字:止损离场。两个月后,福特宣布停止在印度的汽车生产,工厂和设备打包出售。接盘的是印度本土巨头塔塔汽车,成交价不到福特累计投资额的一个零头。塔塔接手后,把福特的产线改造成了自家电动车的生产基地,当年就实现了盈利。
通用汽车的经历更加惨烈。1996年,通用在印度古吉拉特邦建厂,同样运营了超过二十年,同样亏损超过10亿美元。2017年,通用宣布退出印度市场时,1100多名印度工人拒绝接受遣散方案。工会提出的诉求让通用的法务团队瞠目结舌:要么重开工厂继续生产,要么支付所有工人薪资直到法定退休年龄。这意味着通用需要为一个已经停产的工厂继续支付长达三十多年的人力成本。
这场劳工纠纷整整拖了四年。通用动用了从印度劳工部到地方政府的全部关系,最终在2021年才勉强完成了人员安置和资产处置。四年里,光是律师费和诉讼成本就花掉了近2000万美元。
菲亚特和标致的印度之旅结束得更早。菲亚特曾在印度推出过一款号称意大利设计的小型轿车,定价偏高,油耗不低,售后网络稀疏,销量惨淡到经销商纷纷退网。标致在1990年代短暂试水印度后就迅速撤离,成为最早认识到印度市场残酷性的欧洲车企之一。日产虽然没有完全退出,但已经把合资公司的股权转让给了联盟伙伴雷诺,相当于变相收缩了在印度的战线。
05
大众这次选择的接盘方JSW集团,在印度商界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JSW是印度最大的钢铁制造商之一,年产能超过2800万吨,背后是印度亿万富翁金达尔家族。但JSW的汽车版图野心,远不止钢铁供应商的角色。2023年,JSW和中国上汽集团成立合资公司,在印度生产和销售名爵品牌汽车。上汽在这家合资公司中的持股比例从最初的控股方降到了49%,JSW拿走了51%的控股权。
更值得玩味的是,近期有传闻称上汽可能要进一步减持,把持股比例压缩到30%以下。如果这个传闻成真,意味着上汽在印度市场耕耘多年的品牌资产、经销商网络和用户数据,最终将大部分拱手让人。
JSW同时握着两张牌:左手是上汽名爵的中国技术和电动化平台,右手即将攥住大众印度的制造基地和供应链体系。这家钢铁巨头正在以极低的成本,完成一条横跨中欧的汽车产业布局。他们不需要从头研发,不需要试错踩坑,只需要等那些跨国巨头撑不住了,伸手接盘就行。
2020年,长城汽车曾计划收购通用汽车在印度的工厂,以此作为进入印度市场的跳板。这笔交易如果能成,长城将获得一座现成的现代化工厂和完整的供应商体系。但印度政府的审批迟迟不下,最终长城在等待了两年半之后宣布放弃。
2023年,比亚迪提出了一项10亿美元的投资建厂方案,计划在印度生产电动汽车和电池。这个提案一度被印度媒体炒得沸沸扬扬,但很快就被印度监管部门以国家安全为由搁置。有知情人士透露,比亚迪的申请材料在三个不同部委之间流转了超过一年,每一轮都要求补充新的资料和承诺,最终不了了之。
06
大众那张14亿美元的税单,揭开了一个让所有跨国车企脊背发凉的现实。
印度税务情报总局的指控逻辑,在跨国企业圈子里被称为印度式合规陷阱。整车的关税税率和零部件的关税税率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落差,几乎所有在印度组装汽车的外国车企,都会在报关时尽可能将整车拆分为零部件进口,以降低关税成本。这种做法在行业里通行了几十年,印度海关此前从未提出过异议。
但2024年,规则突然被重新解释。税务部门翻出了十几年前的报关记录,用一套全新的解读方式重新计算了应缴税额,然后开出了一张追溯性的天价税单。大众不是第一家被这样对待的跨国企业,在此之前,沃达丰、凯恩能源、诺基亚都曾在印度遭遇过类似的税务追溯,金额从数亿美元到数十亿美元不等。
沃达丰的案子尤其典型。2007年,沃达丰通过境外交易间接收购了印度移动运营商和记爱莎的股权,印度税务部门认为这笔交易应该缴纳资本利得税,开出了22亿美元的税单。沃达丰一路打到了印度最高法院,最终在2012年胜诉。但印度政府随即修改了法律,追溯性地将此类境外交易纳入征税范围。沃达丰又打到了国际仲裁庭,折腾了十几年,至今仍未完全了结。
凯恩能源的遭遇更让人心寒。这家英国能源公司在印度投资了超过20年,2014年突然收到一张30亿美元的税单,理由是十年前的一次公司内部重组被重新定性为应税事件。印度税务部门甚至扣押了凯恩能源持有的印度子公司股权,强制拍卖以抵缴税款。凯恩能源同样走上了国际仲裁之路,虽然仲裁庭裁定印度政府败诉,但实际执行至今遥遥无期。
诺基亚的案子则直接导致了一座工厂的关闭。2013年,印度税务部门突击查封了诺基亚在金奈的手机工厂,指控其逃税,涉案金额约5亿美元。诺基亚当时正处在被微软收购的关键节点,这座工厂是交易的一部分。税务纠纷导致工厂无法按时交割,微软最终将这座工厂排除在收购范围之外。诺基亚被迫关闭了在印度的最后一座制造基地,数千名工人失业。
07
印度劳动法的复杂性,是另一把悬在跨国企业头顶的刀。
1947年独立后,印度建立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劳动法体系,光是中央层面的劳动法规就有超过40部,各邦还有各自的补充条款。其中最让雇主头疼的一条是:员工超过100人的工厂,如果要裁员或关闭,必须事先获得政府的批准。而在实际操作中,这种批准几乎不可能拿到。
通用汽车2017年关闭古吉拉特邦工厂时,就一头撞上了这堵墙。1100多名工人拒绝接受遣散方案,工会代表直接引用《工业纠纷法》的规定,要求政府拒绝批准通用的关厂申请。工人们提出的条件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要么重开工厂继续生产,要么支付所有工人薪资直到60岁退休。这意味着通用需要为一个已经没有任何产出的工厂,继续支付长达三十多年的人力成本,总额估算超过3亿美元。
通用的法务团队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在法庭上证明了持续经营亏损这一关厂理由的合法性。但即便胜诉了,他们仍然需要支付远超正常标准的遣散费,每名工人拿到的补偿金大约相当于36个月的工资。加上诉讼费用和工厂闲置期间的维护成本,通用的印度退场总成本远超最初的预算。
福特2021年关闭泰米尔纳德邦工厂时,同样经历了漫长的谈判。工会在谈判桌上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是:所有工人转岗到福特在全球的其他工厂。这个条件被拒绝后,他们又提出:遣散费标准按美国工人的水平支付。最终达成的方案是每名工人获得约130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这个数字是印度法定遣散标准的近五倍。
08
印度汽车市场的真实规模,和纸面上的数字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落差。
从人口数据看,印度在2023年超越中国成为全球人口第一大国,超过14亿的人口总量让任何一家跨国车企都无法忽视。每年约2500万年轻人进入劳动力市场,中产阶级家庭数量据估算已经超过3亿。这些数字堆在一起,画出来的饼足以让任何一家车企的CEO在董事会上拍桌子说我们必须去印度。
但拆开来看,完全是另一回事。印度2025财年的汽车总销量约为430万辆,其中售价低于1万美元的车型占比超过65%。售价超过2万美元的中高端车型,全年销量不到50万辆,和大众、福特们主攻的价格区间高度重合。换句话说,跨国车企在印度争夺的,是一个只有50万辆规模的细分市场,而在这个细分市场里,已经挤进了丰田、本田、大众、斯柯达、福特、现代、起亚、雪铁龙、名爵等超过十个品牌。
更让跨国车企头疼的是印度消费者对使用成本的极致敏感。一辆车在印度的全生命周期成本,燃油费和维护费通常会在五年内超过购车价格本身。铃木和现代之所以能在印度称王,核心原因不是车有多好,而是他们的售后服务网络密度和零部件价格,把使用成本压到了最低。铃木在印度有超过3500个服务网点,一个雨燕车主在印度任何一个镇上都能找到修车的地方,一个原厂离合器的价格不到大众同级别车型的一半。
大众在印度卖出去的车,五年后的保值率比铃木低了近15个百分点。在印度二手车市场上,这个差距足以让一个本来就在犹豫的消费者直接倒向铃木。
09
2026年初,大众印度子公司的财报摆在了沃尔夫斯堡总部的桌上。
营收数字看起来还算体面,但扣除运营成本、折旧摊销和利息支出后,净利润那一栏写着刺眼的红色。过去五年里,大众在印度的累计亏损已经超过8亿欧元。如果把2001年至今的全部投入和亏损拉通计算,这个数字会膨胀到一个让董事会无法承受的程度。
更让总部焦虑的是那张税单带来的连锁反应。印度海关扣押的零部件已经影响到经销商网络的正常运转,至少有七家经销商在2025年第四季度出现了现金流断裂。经销商是车企在市场上最后的触角,一旦经销商开始退网,想重新建立信任的成本将是天价。
JSW集团的收购意向书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送达的。金达尔家族开出的条件很直接:他们不要少数股权,要的是控股地位。这意味着大众在印度经营了22年的品牌、工厂、供应链和经销商网络,最终的控制权将转移到一家印度本土财团手中。
大众的谈判代表在第一次会谈后向总部汇报:他们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我们。
但大众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如果不接受JSW的条件,他们需要独自面对那张可能膨胀到28亿美元的税单、持续亏损的运营、日益萎缩的经销商网络,以及一个看不到尽头的诉讼周期。如果接受,至少能收回一部分投资,把未来的风险转移给接盘方。
2026年4月,大众董事会原则上同意了股权转让框架。具体的交易金额和股权比例仍在谈判中,但大方向已经不可逆转——大众在印度的22年,正在画上一个不体面的句号。
10
这些跨国巨头用真金白银换来的教训,正在成为中国车企决策者案头最沉重的参考材料。
长城汽车2020年那场无疾而终的收购,至今仍被业内反复提起。当时长城已经和通用汽车签下了收购印度工厂的框架协议,价格、产能、人员安置方案全部谈妥。长城的计划是利用通用的现成工厂快速实现本地化生产,把哈弗和魏牌推向印度市场。但这份协议在印度政府的外国投资审查环节卡了整整两年半,最终在2022年底被正式否决。
印度政府给出的理由是国家安全,但没有提供任何具体证据。有分析认为,当时中印边境局势紧张,任何来自中国的大型投资都会被戴上放大镜审视。长城的遭遇不是孤例,同一时期至少有数十个中国企业的投资申请被搁置或否决。
比亚迪2023年的10亿美元建厂提案,遭遇的是另一种阻力。印度监管部门在审核过程中反复要求比亚迪提供技术转让细节,包括电池管理系统的核心算法和电芯配方。这种要求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外资审查范畴,实质上是在索要核心技术资产。比亚迪最终选择了放弃,10亿美元的投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
上汽名爵在印度的经历,则提供了一个部分成功但代价沉重的样本。名爵在印度市场确实取得了一定的销量成绩,2024年市场份额接近1.5%,在电动SUV细分市场甚至挤进了前三。但为了拿到这张成绩单,上汽付出了控股权拱手让人的代价。JSW集团以极低的成本拿走了合资公司51%的股权,掌握了品牌运营、产品规划和利润分配的主导权。上汽的角色,正在从印度市场的开拓者变成技术和产品的供应商。
11
2026年的印度汽车市场,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权力重组。
铃木和现代仍然牢牢把持着近70%的市场份额,但塔塔和马恒达这两家印度本土车企的上升势头已经不可阻挡。塔塔在电动车领域投入了超过20亿美元,推出了覆盖从5万到20万人民币价格区间的完整产品线。马恒达则在SUV市场持续发力,多款车型的月销量已经稳定在万辆以上。
更值得关注的是,塔塔和马恒达背后都有印度政府的政策倾斜。印度政府近年来推出了一系列针对本土车企的扶持政策,包括生产挂钩激励计划、电动汽车补贴、政府采购优先等。这些政策在纸面上对所有在印度生产的企业一视同仁,但在实际执行中,本土企业的审批速度、补贴到位率和政策灵活性,明显优于外资企业。
JSW集团在这个时间点同时布局两条技术路线,背后的商业逻辑非常清晰。通过控股大众印度的制造基地,他们获得了德系车的制造工艺和供应链管理经验。通过控股上汽名爵的合资公司,他们拿到了中国电动车的技术平台和成本控制能力。两条路线整合在一起,JSW正在打造一个同时具备欧洲品质和中国效率的本土汽车巨头。
金达尔家族的一位高管在私人场合说过一句话:我们不着急,等他们把坑都踩完了,我们来收场。
这句话精准概括了过去二十年里,印度本土资本对待跨国车企的策略。福特和通用踩过的坑,塔塔填了。大众踩过的坑,JSW准备填。每一家跨国车企的惨淡离场,都在为印度本土企业提供廉价的产能、成熟的技术和训练有素的工人。
12
大众那张14亿美元的税单,在2026年5月有了新的进展。
孟买高等法院驳回了大众提出的暂停税务追缴申请,理由是案件涉及重大公共利益,不宜在终审前中止税务程序。这意味着大众需要在诉讼期间继续应对印度税务部门的追缴压力,被扣押的零部件仍然无法清关,经销商的断货问题持续恶化。
大众的律师团队随即向印度最高法院提起了上诉。但最高法院的案件排期已经排到了2027年下半年,在此之前,大众只能硬扛。
JSW集团抓住了这个时间窗口。他们的谈判代表在最新一轮会谈中,把收购报价压低了近20%,理由是税务风险的不确定性增加了交易的潜在成本。大众的谈判代表在给总部的邮件里写道:他们在利用我们的困境,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场不对等的博弈,最终的结局已经没有太多悬念。大众将以一个远低于心理预期的价格,把印度子公司的控股权交给JSW。22年的投入、十几亿欧元的投资、无数高管的职业生涯和一线工人的汗水,最终换来的是一张离场券。
奥兰加巴德工厂门口那块大众印度的牌子,预计将在2027年底前被摘下。取而代之的,很可能是JSW汽车的新标识。
13
福特和通用在印度留下的伤疤,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福特2021年将泰米尔纳德邦工厂出售给塔塔汽车后,塔塔迅速将这座工厂改造成了电动车生产基地。2024年,这座工厂下线了超过8万辆电动车,产能利用率从福特时代的不足30%飙升到接近满产。塔塔用福特留下的设备和厂房,生产出了在印度市场大获成功的Nexon EV,这款车的月销量已经稳定在5000辆以上。
通用的古吉拉特邦工厂,命运更加曲折。通用2017年退出后,这座工厂闲置了整整三年。2020年长城汽车试图接盘时,工厂的设备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锈蚀和老化。长城退出后,这座工厂至今仍在寻找新的买家,每年的维护费用超过500万美元,却没有任何产出。
通用的劳工纠纷虽然最终解决了,但留下的教训让每一家考虑进入印度的外资企业都不得不反复掂量。印度工会的力量在制造业集中的邦尤其强大,他们不仅能在企业运营期间要求涨薪和改善福利,还能在企业退出时制造巨大的阻力。对于任何一家计划在印度进行重资产投入的车企来说,退出成本必须从一开始就纳入风险评估。
日产在印度的战略收缩,则提供了一种相对体面的退场方式。他们没有直接关闭工厂或出售资产,而是逐步将合资公司的股权转让给联盟伙伴雷诺,同时保留品牌授权和技术支持。这种方式虽然无法收回全部投资,但至少避免了劳工纠纷和税务追缴的正面冲击。
14
中国车企面对印度市场时,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
印度每年430万辆的汽车销量,放在全球任何地方都是一个不可忽视的数字。更诱人的是,这个市场的增长潜力远未释放。印度的汽车千人保有量目前只有不到60辆,而中国已经超过200辆。按照最保守的估算,如果印度的千人保有量在未来十年翻一倍,新增的市场空间就超过800万辆。
但这个诱人的数字背后,藏着大众、福特、通用们用几十亿美元换来的血淋淋的教训。重资产投入一旦深陷,退出成本远超预期。福特的26年换来的是20亿美元亏损和工厂贱卖。通用的21年换来的是10亿美元亏损和四年劳工诉讼。大众的22年正在走向一个控股权的被迫转让。
更棘手的是政策环境的不确定性。印度政府近年来对外国投资的审查日趋严格,尤其是针对来自中国的投资。长城和比亚迪的案例已经充分说明,即便企业愿意投入真金白银,审批这一关也可能过不去。即便审批通过了,后续的税务追溯、合规审查和劳工纠纷,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致命陷阱。
印度本土资本的接盘策略已经非常成熟。JSW、塔塔、马恒达们手里握着充裕的资金和强大的政府关系,他们不需要冒险开拓,只需要耐心等待跨国巨头撑不住的那一天。到了那一天,他们可以用极低的成本,收割别人用十几年时间和十几亿美元培育出来的产能和渠道。
15
2026年6月,大众印度子公司的员工大会在奥兰加巴德工厂的食堂里召开。
印度籍的人力资源总监站在临时搭起的讲台上,用印地语宣读总部的决定。他身后挂着一面大众的标志,蓝色的VW圆标在风扇吹出的热风里微微晃动。
当他说到股权结构即将发生重大变化时,台下三百多名工人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有人用马拉地语喊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整个食堂都听见了。
散会后,一个在涂装车间工作了十五年的老工人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那些从德国运来的机器人手臂。他说,这些机器刚来的时候,全印度只有他们厂里有。现在,这些机器可能很快就要改姓金达尔了。
没有人接他的话。生产线还在运转,冲压机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切。
奥兰加巴德工业园区的夕阳照在那块大众印度的牌子上,22年前挂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个开始。22年后,它成了一个注脚——写在跨国车企印度败退史最新一页的注脚。
而在孟买JSW集团的总部大楼里,谈判团队正在准备最后一轮会谈的资料。会议室的白板上写着一行字,是金达尔家族那位高管用马克笔亲手写的。
下一个是谁?
本文依据: 彭博社《大众与JSW谈判出售印度子公司股权》报道(2026年4月);印度汽车制造商协会2025财年销量统计数据;印度税务情报总局2024年9月税务通知公开文件;福特汽车2021年印度业务重组公告;通用汽车2017-2021年印度退出进程公开文件;塔塔汽车2024年产能报告;印度《工业纠纷法》相关条款;比亚迪2023年印度投资提案审核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