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车库里擦车。副驾车门下沿那道鞋印,擦了三遍才下去。
云栖县城小,政府院子里就那么几棵树。天热,车停一下午,方向盘烫手。我拿湿巾从方向盘擦到挡把,再从挡把擦到门。三年,这车上哪儿有一道划痕,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后备箱里搁着一只旧帆布袋,袋口松着,三年没动过地方。
裤兜里的手机震。
我妈。
我按了。隔了十几秒,又震。我还是按了。
车出院子往南走,红灯。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秦书记。他靠着,眼睛半睁着。
“眼圈红了?”
我说:“没红,就是我妈的车被您手下扣了。”
后视镜里那张脸没动。他哦了一声,扭头看窗外。玻璃上有一层薄灰,是他早上用手指抹过去的那一道。
绿灯。我挂挡,手在挡把上停了半秒。
我妈叫周桂芝,六十一。环城早市东头那排摊子,谁家进菜缺个车,都喊她。她那辆电动三轮是我爸留下的,车斗边上一道蓝漆,是她自己刷的。刷歪了,她也不在乎。
扣车的是城管一大队。队长姓郑。
三年里,车里的事是车里的,家里的事是家里的。没人教我。这个位置上一句家常话,传到别人耳朵里就成了别的东西。我第一天到司机班,后勤的老胡拍我肩膀:小苏,嘴严点,没坏处。
秦书记没再说话。到了院子,我下车给他开门。他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下午三点我去东片看个点,你早点把车停门口。
我说好。
三点还差二十分,老胡从楼里出来,说下午不用我送了,家里要是有事,先回去办。
我问谁说的。
老胡说,电话里就这么一句,让他转告的。他也不清楚。
我把车停回车库,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机里我妈打了第三个电话,我没接。上一条语音我点开了。前半句是“晚啊”,后半句是“你要是忙”。后面还有,我没往下听。
02
城管一大队在云栖路南头,一栋三层的旧楼。门口停着一排被扣的车,三轮、电瓶车、一辆带雨棚的老头乐。我妈那辆在最里头,车斗上蒙着一条旧床单。
办公室里就郑队长一个人。桌上摊着个本子,墙角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口缺了一小块瓷。
我说我是车主家属。
他抬头,翻本子。四十出头,脸上是常年在外头跑的那种糙。
“车是谁的。”
“我妈的。”
“周桂芝?”
我说是。
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那天早上七点四十,环城早市东头,车停在人行道上,占了盲道,还堵了医院后门的通道口。有人拍了照,那天正好赶上检查。
“我也不是盯着谁。”他说,“可你说,我这个位置上,能光凭一张脸办事吗。”
我说我知道,是家里不对。
他说,手续办了就能推走。
我说行。
我妈这时候进来了。蓝布褂,袖子卷了两折。她先冲郑队长点头,喊了声同志。她说,是我不对,我图省事,我认。
我说妈。
她说,你别说话,我自己的事。她又转头跟郑队长说,车斗里那点菜是替人拉的,不怪谁。
我妈这辈子最会的一件事,是不让我为难。
郑队长的笔停了停。
“大姐,那天你拉什么。”
“黄瓜。”我妈说,“早市最里头那个卖菜的老太太的,她腿不好,让我顺路带过去。”
郑队长低下头写字。写了两行,他忽然开口。
“我妈也住城南医院。那阵子我天天送饭。那天出来,看见一辆三轮横在通道口,我火就上来了,回来就让人去弄。”他顿了顿,“照片第二天我才看。车斗边上那道蓝漆,我认得。你刷的?”
我妈说,我刷的,刷歪了。
他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往后别停那儿了。往巷子里推两步,没人撵你。”
我说谢谢郑队长。
“谢什么,该办的办了。”
我妈从兜里掏钥匙,钥匙串上拴着一根红绳,绞得细细的。
办完手续我去后院推车。路过自己那辆车的时候,我顺手把后备箱里的帆布袋往里塞了塞,袋口还松着。走廊墙上挂着牌子,不认识的字我就跳过去。出了门口,我妈跟在后头,走得慢。
快到早市那条巷子口,她忽然说了一句。
“这车啊,当年还多亏有人帮着推了一把。”
我回头。她已经弯腰去解车斗上的绳子了。
03
下午我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秦书记在会议室里,说话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
后备箱里那只帆布袋,我说过,这袋子占地方,换了吧。他说,搁着吧,不碍事。
三年前的事,我在那两个钟头里想了一遍。
八月底,下大雨。县政府门口那条路排水不好,水到脚踝。我妈那天骑着三轮来接我下班。她这辈子就那一次在单位门口等我。车陷在水里,我下去推。推的时候车斗歪了,一车黄瓜滚出去半条街。
我浑身是泥。
办公室主任正好从楼里出来,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在食堂,有人问我,昨天门口推菜车的是你妈?
我说是。
那人说,哦。
我以为这事要坏事。没有。不光没有,第二个月老周摔了腿,我就被补到司机班。第一次上车,钥匙我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秦书记头一回坐我的车,说了一句:我这人麻烦,爱绕路。
从那以后,每个礼拜三下午,他都让我绕云栖路走。他说那条路红绿灯少。绕就绕,我没问过。
还有一回他开会到十一点,上车就睡着了,打呼。还有一回我送他回楼下,他从包里摸出一包方便面,说这个方便。他一个人住,爱人前几年走了,儿子在外地。这些是车队的人说的,我没问过。
五点半他出来了。我下车开门。
等他的时候我又打开过一次后备箱,想把那只袋子挪挪,让备胎那块透透气。袋子很轻。我手伸进去一半,又收回来,把盖子合上了。
咔的一声。
04
到家八点半。朵朵的作业摊在桌上,人趴在作业本上睡着了。我把她抱回屋,出来洗碗。
碗就三个。我洗了两遍,第二遍其实没必要。
灶台上有块烧糊的印子,上周建军煎鱼留下的。我用指甲刮。刮了一会儿,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朵朵醒了,出来倒水,站在我旁边看。
“妈你手怎么了。”
“洗洁精泡的。”
她哦了一声,端着杯子回屋了。桌上有她切碎的橡皮,一小堆,切得很齐。
十一点建军回来。他在门外掸了掸鞋,进门先问,妈那车怎么样了。
我说,明天推。
他说,那行,我明天去。
我说不用,我顺路。
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说路上堵得厉害,云栖那段全在修。
我说嗯。
他问,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我说没有。
他哦了一声,去洗手。水龙头响了一会儿,他隔着墙喊,我今天路过早市,看见一辆三轮,电动的,新车,带棚子。
我说,妈那辆还能骑。
他说,那行吧。
他又补了一句:反正妈那车用了这么多年,顺手。
后来他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我在阳台上站了会儿。楼下小卖部的冰柜一直在响。
郑队长本子上的字我认得几个,占道,投诉。他说的那些话我都懂。他不容易。我妈也不容易。我一边觉得这两个人谁都没错,一边又想,那错的那个凭什么是我妈。
十一点半,我给我妈发消息:明天早上我去推车。
她回了个好。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你到的时候别穿那身衣服。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停了几秒,拿起来,回了个知道。
05
第二天早上,城管队后院。手续办齐,我把车推出来。
郑队长端着那个搪瓷缸,跟到门口。
“前几天,你们那边有个师傅来过一趟。”
“哪个师傅。”
“不认识。穿个深色夹克,五十来岁。问了一句这车是谁家的。我说是环城早市周大姐的。他就走了。”
我说,哦。
他说,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我把车推到巷子口,我妈在那儿等着。她接过车把,说,你回去上班吧。
我说我送你到早市。
她说不用。
我说那我把车给你推过去。
她说不用,我自己会走。她说着就跨上去了,车斗里的床单掀起来一个角。
回到单位,车要去保养。我把后备箱清一清。
那只帆布袋倒出来。两卷塑料绳,一卷用了一半。还有一副粗线手套。
手套是女式的,小。左手虎口那儿破了,补着一小块布。蓝底,碎花。
那块布我认得。朵朵两岁那年有条秋裤,膝盖摔破了,穿不了了。我妈把两条裤腿剪下来当抹布,剩下的布头都收在一个铁盒里,说留着补东西正好。蓝底碎花的那块,就剪过那么一小角。
那副手套是我妈的。她左手虎口先破,因为她常年扶着车斗的边。
三年了。我从来没往这辆车的后备箱里放过手套。
我把手套放回袋子里,把袋口扎紧,又推了进去。
晚上我妈来送菜,拎着一兜黄瓜。
她说,这么多,吃不完。
我在择豆角。我说,妈,你那副手套呢。
她说,哪副。
我说,粗线的,虎口补了块花布那副。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丢好几年了。丢在你单位门口那回。我找了一圈没找着。我又买了一副。”
我说,哦。
她说,不值当的,一副手套。
那副手套是怎么进的这只袋子,我没问过秦书记,也没法问。也许是他捡的,也许是别人捡了放那儿的,也许是我自己哪天顺手塞进去的。三年里我坐在这辆车上的时间,比坐在自家沙发上的时间还长。有些事我记不清。
不过我把袋子推进去的时候,把袋口朝外翻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秦书记上车,我把他的包接过来放进后备箱。
我说,书记,袋子里那些东西,是不是该清一清。
他说,搁着吧,不碍事。
06
日子照旧。
妈把车闸自己修了,还在车斗上多绑了一根绳。她说捆东西方便。她还去早市最里头那家问了问那老太太,黄瓜卖完了没有。
过了几天,我送秦书记去开会。路过云栖路那个路口,红灯。
他忽然问:你妈那车推回来了?
我说推回来了。
他说,哦。
然后他看窗外。
朵朵学校开家长会,建军去的。回来跟我说,老师说朵朵上课爱讲话。
我说你知道就行。
他说,这有啥,小孩都这样。
周末我妈来吃饭,做了拍黄瓜。建军说怎么买这么多。我妈说,囤的。
我没说话,给我妈夹了一筷子。
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头在给一把伞换骨,铁丝弯了又弯。
吃完饭我妈要走。她拎着空兜子,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她回头问我:那天下雨了没有。
我说哪天。
她说,你上班头一年,我去接你那天,下没下雨。
我说下了。
她说,哦,那我没记错。
楼道里有人收废品,喊了一嗓子。我妈把鞋跟踩实,推开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把车从车库里倒出来。倒到一半,我踩了刹车,下去把后备箱打开,看了一眼那只帆布袋,又合上。合上的时候咔了一声。
上车,挂挡。副驾车门下沿又多了一道鞋印。我用袖子抹了两下,没抹干净。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