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火车站广场上人挤人，我扛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七筐土豆，是公司发的年终奖。
隔壁工位的小刘晒了张工资条截图，年终奖七十六万六，配文是“感谢公司，来年继续努力”。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售票窗口买了张回老家的硬座票。
火车上人满为患，过道里挤满了扛着编织袋的打工仔。
我把土豆筐放在脚边，旁边一个大姐磕着瓜子问我：“兄弟，你这扛的啥？ 挺沉啊。 ”我说土豆，公司发的。
大姐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说：“你们公司挺实在。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着那七十六万六，想着小刘新换的车钥匙，想着自己手机屏碎了三个月没舍得换。
到家那天晚上，我妈炖了排骨，我爸倒了杯散装白酒，问我今年咋样。
我说还行。
我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说：“你堂弟今年在深圳买了房，首付六十万，他爸妈给凑了二十万。 ”我嚼着排骨，骨头硌得牙疼。
我爹喝了口酒，没说话。
年后初七，我提前一天回了公司。
宿舍楼还没开暖气，我裹着军大衣在工位上坐着，翻着手机里那些“开工大吉”的红包消息。
主管老赵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哟，小周，来这么早？ ”我说在家待不住。
老赵点点头，坐到我对面，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支。
我接过烟，没点。
老赵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小周，你去年那个农机改良方案，上面看了，挺满意。 ”我说那是分内事。
老赵弹了弹烟灰，说：“今年有个新项目，想让你牵头，工资给你翻倍，你看咋样？ ”
我掏出打火机，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说：“赵哥，我去年年终奖发了七筐土豆。 ”老赵愣了一下，说：“那是特殊情况，今年效益好了，肯定不能亏待你。 ”我说：“我听说小刘拿了七十六万六。 ”老赵脸色变了变，说：“小刘是销售岗，提成高，你们技术岗不一样。 ”
我吐了口烟，说：“赵哥，我爹去年住了两次院，花了四万八，医保报了不到一半。 我闺女今年上初中，学校要买平板电脑，两千六。 我手机屏碎了三个月，一直没舍得换。 ”老赵没说话，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在桌面上。
我说：“赵哥，你说工资翻倍，我算了一下，一年能多拿四万二。 可你知道我去年那七筐土豆，我扛回家，我妈说这土豆品相不错，留了一筐当种子，剩下六筐，走亲戚送了四筐，剩下两筐吃到正月十五都没吃完。 ”
老赵把烟摁灭了，说：“小周，你有啥想法直接说。 ”我说：“赵哥，我听说咱们公司去年申请了那个农机补贴项目，光补贴款就拿了三百万。 这钱怎么分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扛着土豆回家的时候，我闺女问我，爸，你们公司是不是快倒闭了？ ”
老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半天没吱声。
我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说：“赵哥，我不是闹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土豆能当饭吃，但填不了人心里的窟窿。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说：“那个新项目，我接了。 工资不用翻倍，把我该拿的给我就行。 ”
老赵坐在那里，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我走出办公楼，外面天阴着，风刮得脸生疼。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今年土豆别留种了，我给你们买点好的。 ”
我妈回得很快：“啥好的？ 土豆不就挺好的吗？ ”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妈，今年咱家不吃土豆了。 ”
手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她说：“行，那等你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
我站在风里，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上的裂纹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想起老赵刚才半天没吱声的样子，想起那七筐土豆，想起七十六万六，想起我爹喝散装白酒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
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往宿舍走。
路过食堂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着一张通知：正月十五元宵节，公司给每位员工发一袋汤圆。
我站住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可有些人的肉，长着长着就变成了石头。
土豆也好，汤圆也好，填得饱肚子，填不满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