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修好那台德国发动机那天,孙建国从二楼办公室下来,穿他那件藏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站在我工位边上搓了搓手,说公司最近现金流紧,三百五十万的奖金先放一放,先给我一张五千的加油卡,等回款了再补。
我把卡接过来塞进衬衫口袋,说了声行。卡边角有点翘,戳着胸口,像冬天身上起的一粒疹子。
晚上我把卡扔进床头柜抽屉,李航正靠在床头刷短视频,外放声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他问我怎么不吃饭,我说在厂里吃过了。其实没吃,胃里像塞了块隔夜油饼,不饿也不想动。
我刷了牙,又洗了把脸,挤洗面奶的时候挤多了,抹了满脸泡沫,水凉,冲得脸皮发紧。
躺在床上我算了一笔账。我的车是台旧捷达,后备箱里常年放着工具箱和两双劳保手套。
第二天我去厂里把那张加油卡掰成两半。前台小刘看见了,眼睛瞪得老大。我问她早上的豆浆在哪打的,她说对面新开了家。后来我绕过去买了一杯,加糖,烫嘴。
这几天我把工位收拾了三遍。第一遍清出七个半截铅笔头,第二遍找出三张过期的食堂饭票,第三遍就是拿抹布擦操作台,擦到反光照得见下巴。
李航发现我辞职是第七天。他看见我在家洗窗帘,问怎么没上班。我说辞了。他哦了一声,继续给阳台上的君子兰浇水,水壶嘴磕着花盆,当啷一声。
他这人反射弧长,像老式挂钟的钟摆,你推一下,它过半天才晃回来。
02
辞职第八天,李航终于把这事琢磨明白了。他绕着我转了两圈,问我是不是因为奖金的事。我说不全是。他站在厨房门口剥蒜,蒜皮扔进洗菜池里,说那怎么办,要不要找孙建国谈谈。
我说不用谈。
他剥完一头蒜又剥第二头,手指头被蒜汁辣得发红。他说要不你先歇着,反正房贷还完了。
我想起那套房的首付有一半是我的奖金。那年我修好一台厂里谁都搞不定的进口压缩机,厂里奖了我六万。李航他妈知道后,跟我说钱别乱花,凑凑交个首付。我打了六万过去,她添了四万,在城北定了个两居室。
李航剥完蒜拿蒜臼子捣,声音很响。他说今晚做蒜泥白肉,问我要不要吃。我说吃。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他围裙带子系得歪,领口露出半截蓝色工装领子。
孙建国的电话是这天下午打来的。他问我考虑得怎么样,说厂里最近接了个大单,那批车的发动机总成需要人盯着。我说我在洗窗帘。他说什么。我说窗帘拆下来泡盆里,洗衣粉放多了,全是沫子。
他沉默了几秒。我说孙总,没什么事我挂了。他说你那份奖金我再想想办法。我说不用,那张卡我还没用。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看那盆君子兰。叶片上有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两片,又觉得没意思,反正明天还会落。
03
我在家躺到第九天。准确地讲不是躺,是在屋里转来转去,把阳台那盆茉莉花挪了三个地方,最后还是挪回原地。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汤底,我买过两串,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可能加了蘑菇。
李航上班走之前把豆浆机洗了,插电底座上全是水,我拿干抹布擦了。电视里在放一档养生栏目,讲怎么用醋泡黄豆,我换了个台,是个卖跑步机的广告。
中午用剩米饭炒了鸡蛋,盐放多了,吃一半倒了。然后接到小刘微信,问我要不要回厂里一趟,说那台发动机又亮灯了。
我看了半天那行字,没回。
其实那台发动机我修的时候偷偷改过一个小地方。曲轴位置传感器的线束原本从排气管旁边过,我把卡子松开,从冷却液管下面绕了半圈,多留了四公分。就这四公分,线束不容易烤老化。这活儿值不了三百五十万,厂里当初悬赏说的是修好给这个数,我以为真会给。
我也不会想到那根线束能解决问题。就是试了十几次,每次都是喷油提前角不对,后来拿示波器打了半天,发现信号偶尔丢,像是线束快断了。把线皮剥开看,里面铜丝还有几股连着。我重新压了端子,顺手改了走线方向。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厂里那批技术员都是年轻人,他们太信电脑诊断,不信鼻子闻、手摸、眼看。
下午我把沙发套拆了,又洗了一遍。手机放茶几上,屏幕亮了三次,都是垃圾短信。一条说我的信用卡额度可以永久翻倍,一条说某楼盘本月特惠,一条说恭喜我中了车载冰箱。
我躺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扶手上,看见墙角有只蜘蛛在织网。
04
第九天下午,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李航忘带了钥匙,开门看见孙建国,后面跟着四个人,都穿着厂里藏蓝色的工装。我第一反应是把门掩上,因为沙发套还没套好,堆在地上像条大白虫。但孙建国已经迈进来了,手里提了个袋子,好像是水果。
我把他们让进客厅。五个人坐在沙发上,挤得很满,李航买的那个布艺沙发本来就小,平时我们俩坐都嫌挤。我去厨房烧了壶水,翻出五个杯子,有一个杯口磕了个小口,我留给自己用。
水壶响的时候,我听见孙建国在客厅说了一句,那台机器又不行了,还是老问题。另一个声音接过去,说查了三天,没发现线束异常。我的心跳了一下,像有人隔着衣服按了一下遥控器。
我把水端出去。孙建国没喝,说那天你走得太急,有些事没来得及说。我说您说。他看看旁边的人,说厂里遇到个大单,那批德国发动机有三台出现同样症状,按你之前修好的那台做了检查,换线束、重新压端子、改走线,还是不行。
我没说话。
他又说,能不能回去看看,就一眼。
我拿起茶几上那个橘子,剥了两瓣,有点酸。我递了一瓣给李航,李航愣住了,因为我根本没递出去,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我一时忘记他不在家。
我把橘子放下,说我不太舒服。
孙建国咳嗽一声,说这次厂里准备了技术劳务费,可以谈。
我问他那台车现在在哪儿。他说在厂里三号车间,还是我修的那台,刚拖回来。
我站起来,从卧室里拿出一个旧烟盒。是铁皮的,黄山牌,里面装着我那天从原线束上剪下来的半截塑料护套。我把它放在茶几上,谁都没去碰。
孙建国看了看那个东西,忽然不说话了。
他带来的人里有个戴眼镜的,一直盯着那截塑料护套,像在看一张诊断单。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是不是国标耐温一百二十度的那个型号。我说不是,是一百五十度的料子,少了个阻燃标识。
那护套是我换下来的,留着没扔,也不知为什么。
我起身去厨房烧第二壶水,这次水开了我忘了关火,壶嘴冒着白汽,把那个磕了口的杯子都蒸热了。
05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走的。到了厂里天快黑了,三号车间灯管坏了三根,只有门口那盏还亮着,照得整个车间像泡在温水里。那台车就停在那儿,引擎盖开着,旁边摆了一地的诊断设备和拆下来的进气管。
我走到车边上,伸手到发动机后面摸了一下。线束还是新的,卡子也是新换的,就是护套还用的是原来那个型号。我问旁边一个老师傅,这批护套是几号库领的。他说七号库,和车间常用的一个批次。我说那不行,这车带颗粒捕捉器,排温高,护套耐不住。
孙建国在旁边听着,没插话。我让戴眼镜的小伙子去仓库领耐温一百五十度的,他跑着去的。
等零件的时候我转到生产线那边看了看。地上有两个塑料盒,一个装着旧火花塞,一个空着。传送带上有一块抹布,黑得看不出颜色。有几个工人凑在休息区抽烟,看见我有点不自然,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车修好了,启动的时候排气冒了一股白烟,然后稳下来。我用诊断仪看数据,喷油提前角正常,信号不再丢。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孙建国说,你看,还是你有办法。
我蹲在车前,用抹布擦了擦叶子板上的油渍。旁边那个眼镜正在拿本子记东西,记一半又划掉,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
孙建国递给我一个信封,说这次的劳务费,公司走特殊报销,税前三十万。
我接过来装进兜里。那台车的故障灯灭了,仪表盘干净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墙上多了张“今日值班”的纸条,字迹是新的。我的工牌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塑料封套上积了灰,我用指甲刮了几下。那天晚上到家李航已经睡了,我把沙发套重新套上,套了一半,剩下半截拖在地上。
06
三天后我回厂里上班,工牌还是旧的,照片是五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长。孙建国单独找我,说那八百万你不用担心,是给整个技术组的费用,你拿大头,剩下分给小组成员。我说好。那些年轻人中,有的比我小十五岁,看我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像在打量一本没读过的书。
厂里把三号车间的灯管给换了,现在亮堂得多了,我反而有点不习惯。有一天早上,我在操作台上发现一个旧笔记本,不知道是谁落下的,翻开第一页画着个发动机的草图,旁边写着几个参数,字迹潦草。我把本子合上,放到旁边的工具柜里。
李航听说我回厂了,说晚上加个菜。他买了条鱼,红烧。鱼尾巴煎糊了一点,他不说,我也不说。婆婆打电话来,说熬了绿豆汤,让李航去端一碗。李航去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锅,还有几个玉米。我说我不太想喝,他说那明天热了再说。
锅放在灶台上,盖子没盖严,蒸汽顶得锅盖轻轻响,像有人拿手指头在敲。
孙建国后来在车间碰见我,问我还生不生气。我说不生气。他说那天那张加油卡确实寒碜了。我没回话,只是把工具柜里的旧笔记本又往里推了推。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多说就假了。
我把那截塑料护套留在了工位抽屉里,用张纸巾包着。每次拉开抽屉,它就滚一下,不重,就是有点挡手。
出厂门口的时候,保安老周跟我打招呼。我点点头。电动门缓缓打开,天色有点阴,路灯刚亮。
我把那锅绿豆汤从灶台上端下来,又放回去。锅底在台面上落下个湿圈,我拿抹布去擦,擦到一半停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