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四年之后:他开着一辆奥迪回来了
2026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亢奋:“你赶紧过来吃饭,你表弟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问哪个表弟。
“还能有哪个?林远舟!”她顿了顿,“开了辆奥迪回来的。”
我手里的洒水壶歪了一下,水浇到了楼下晾的被子上。
林远舟。
这个名字在我们家族群里已经整整四年没有人主动提起了。
四年,足够一个婴儿学会走路说话,也足够一个曾经被所有长辈挂在嘴边夸的“别人家孩子”,变成所有人闭口不谈的禁忌。
我从出租屋赶到舅舅家的时候,那辆黑色奥迪A4L就停在单元楼门口的老槐树下。
车不算多贵,三十万出头的车,但搁在这种老破小家属院里,还是扎眼得厉害。
车身上落了几片槐树叶子,驾驶座的门把手贴着一张小小的防刮膜,细节上看得出来,车主对这辆车挺爱惜。
我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没急着上去。
楼上传来我妈和舅妈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偶尔夹杂几句我舅的低沉嗓音。
窗口飘出来的菜香很熟悉,红烧排骨,舅妈的拿手菜,以前逢年过节才做的。
今天不是年不是节的,做这菜,规格不低。
我掐了烟上楼。
门没关,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一圈人。
我妈、我爸、舅舅、舅妈,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亲戚,围坐在茶几边上,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零食,阵仗像是接待什么重要人物。
而那个“重要人物”就坐在沙发正中间。
林远舟比四年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但精神状态意外地好。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没什么装饰,就一块普通的黑色电子表。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姿势放松,但脊背挺得很直,有种被规训过的利落感。
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哥。”
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
我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像是某种职业习惯。
茶几上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的文件露出了一个角。
旁边还有一把车钥匙,四个圈的标志朝上放着。
我妈的眼眶是红的,估计我刚到之前已经哭过一轮了。
舅妈端着那盘红烧排骨从厨房出来,嘴里还在念叨:“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多年也不给家里来个信儿,你爸你妈担心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
林远舟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舅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没往沙发这边凑。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戳了四五个烟头,手指间还夹着一根正在燃的。
四年没见,他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也深了不少。
从林远舟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那个信封里的东西,才是今晚这顿饭的真正原因。
我妈趁林远舟去洗手间的工夫,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事业编,殡仪馆的,带编制的。 你舅看了那个合同,手都在抖。”
殡仪馆。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四年多前那个夏天,林远舟就是因为在高考志愿表上填了这个专业,差点被他爸打断腿。
我妈还在那边絮叨:“你说这孩子,当年超一本线六十多分,什么好学校不能上?非要学那个……”
她说到一半,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林远舟从洗手间出来,在我们对面重新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很平静。
好像这一屋子复杂的目光、欲言又止的长辈、桌上那个被翻看了无数遍的信封,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那辆奥迪的车顶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
舅妈在厨房喊开饭了。
我舅终于把烟掐了,站起身,从餐桌旁走过来。
他路过茶几的时候,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没给别人倒。
林远舟坐在他对面,拿起那瓶酒,给我舅的杯子里又添了一点,满到杯沿刚好没溢出来的程度。
动作很稳,一滴都没洒。
我舅盯着那杯酒看了很久,终于抬起头,问了一句这四年来没人敢当面问的话。
“你那工作……每天都干啥?”
林远舟把酒瓶放下,想了想,说:“什么都干。接运、整容、告别仪式、火化调度,缺人的时候连骨灰装盒都上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描述一份普普通通的办公室工作。
我舅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满桌子的菜,所有人都在夹菜,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菜上。
我知道,今晚一定会有人把那个憋了四年的问题问出来。
只是看谁先开口。
舅妈往林远舟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嘴巴张了又合,终于小心翼翼地问:“远舟啊,你们单位这个编制……待遇怎么样?”
林远舟把排骨夹起来吃了一口,嚼完了,咽下去,才回答:“基本工资六千八,绩效另算,公积金按最高比例交。逢年过节有补贴,加班三倍。”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们那行,从来不缺活儿。 ”
这句话落下去,桌上安静了整整三秒。
我舅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舅妈端汤的手顿了一下,我妈和我爸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楚。
六千八的基本工资,在省城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加上绩效和各类补贴,一年到手十来万是稳的。
关键是编制——在2026年的就业环境下,一个稳定的、带编制的、永远不可能被裁员的岗位,分量有多重,在座的每一个长辈心里都清楚得很。
我舅慢慢把筷子放下,又去摸烟盒。
他的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拿出来的时候,烟盒是空的。
林远舟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另一只手把打火机也准备好了。
父子俩隔着餐桌,一个递烟,一个接烟。
这个画面如果让四年前那场暴风雨里的人来看,大概会觉得不可置信。
我舅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里,他看着林远舟,终于说出了这四年来第一次对儿子的正面回应。
“当年你填那个志愿,我以为你疯了。”
“现在呢?”林远舟问。
我舅没回答,只是把烟灰弹了弹,目光移向窗外那辆被路灯照得发亮的奥迪。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窗外的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那张被撕碎的志愿表,想起林远舟站在满地碎纸片中间的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和刚才递烟给他爸的表情,一模一样。
平静底下,全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