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车停稳的时候,后座那位新来的副总还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句句带着刺,说什么集团以前的管理就是一盘散沙,司机班的人一个个油头滑脑,不知道吃了多少回扣。
老赵没回头。
他盯着方向盘上那道裂纹,那是去年冬天方向盘冻裂的,一直没舍得换。
十年了,他给集团总裁开车整整十年。
从当年那辆老款帕萨特到现在这辆黑色迈巴赫,方向盘换了三个,座椅皮子换了两次,唯独他没换过。
副总的电话打完,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新来的周副总叫周明远,四十出头,据说是从南方一家上市公司挖过来的,集团刚宣布的任命。
周明远下车的时候看了老赵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好像在打量一件不太称手的工具。
"老赵是吧? "周明远站在车门外没走,"你这车停的位置不对,刚才我说了让你停在B区三号位,你停在二号位是什么意思? "
老赵愣了一下。
B区三号位是个死角,旁边有个消防栓,车停过去正好被挡住,领导下车要多走十几步。
他开了十年车,这些细节早就刻在骨头里了。
二号位正对电梯口,总裁每次下车走七步就能进电梯。
这是老赵自己用步子量过的。
"周总,二号位方便一些,电梯口近,您要是开会赶时间——"
"我让你停哪你就停哪。 "周明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路过的员工都听见了,"司机就是司机,做好自己的本分,别自作聪明。 "
老赵的嘴张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看着周明远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才慢慢把车开到B区三号位。
倒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集团总裁李国栋正从主楼出来,隔着十几米远,李国栋肯定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往老赵这边看一眼,径直上了另一辆车走了。
老赵坐在车里,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十年前他从部队退伍,身上揣着一张三等功的证书和八千块钱的退伍费,托了三个老乡的关系才进了这家集团当司机。
那时候李国栋还是副总,分管行政后勤,面试他的时候问他会不会开车,他说会,开了八年军卡,西藏线跑过十七趟。
李国栋当时笑了笑,说军卡跟轿车不一样,你适应一下。
第二天老赵就上岗了。
这一适应就是十年,这十年里李国栋从副总变成总裁,老赵从临时工变成正式工,工资从两千八涨到六千五,其中一千五是总裁特批的司机岗位补贴。
车里的空调吹出来一股不太新鲜的味道,老赵想起来上个月就该换滤芯了,一直没时间去。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里那个上高中的闺女又发微信来了,说下个学期的学费要交了,一共六千四,学校让这个周五之前打到卡上。
老赵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回。
他知道这条信息后面还有一句没说的话,闺女想换那个三千块的网课补习班。
上个星期打电话的时候提过一次,说班上有一半同学都报了,她不报就跟不上。
老赵当时说再想想,实际上他卡里的余额连六千四的学费都凑不齐。
上个月丈母娘住院,他掏了四千,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二,除去房贷两千一,剩下的钱连吃饭都紧巴巴的。
这辆迈巴赫他开了三年多,车里的脚垫磨出了窟窿,他自己买了块二十块钱的地垫剪了剪垫在上面,没跟后勤报过。
第二天早上老赵五点半就到了公司。
他有个习惯,每天提前四十分钟到岗,把车擦一遍,检查油量和水温,再把后备箱里的矿泉水补齐。
这是部队里带出来的习惯,十年没变过。
他擦车的时候周明远正好来上班,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赵,今天下午三点我要去城南的分公司,你提前把路线查好,别走那个修路的地方,上次绕了二十分钟。 "
老赵嗯了一声。
城南那条路修了快半年了,他闭着眼都能绕过去。
周明远进了大楼,老赵继续擦车,把挡风玻璃上那块鸟粪擦掉的时候用了点力气,抹布上蹭出一条黑印子。
中午老赵去食堂吃饭,碰见了后勤的老孙。
老孙端着碗坐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哥,你知不知道新来的那个周总,昨天在办公会上把司机班骂了一顿,说咱们这一摊子人浮于事,要精简编制。 听说要砍掉两个司机名额。 "
老赵扒了口饭,没接话。
老孙又说:"你小心点,听说周总跟李总汇报的时候提了你,说你年纪大了,反应不如年轻人快,建议换人。 "
筷子停在碗边上。
老赵想起来去年冬天的那场大雪,高速封了三个小时,李国栋要去临市签一个两千多万的合同。
老赵硬是绕了八十公里的国道,踩着冰面把车准时开到了。
到了地方李国栋下车的时候拍了他肩膀一下,说老赵你行。
这才过了多久。
老赵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走了。
下午三点他准时把车停在主楼门口,周明远上车的时候正打电话,说到一半忽然问老赵:"你开了多少年车了? "
"十七年。 "
"十七年还在当司机。 "周明远挂了电话,语气里带着笑,但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老赵啊,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会开车。 眼光得往上看,得进步。 你说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干啥的? 我听说你闺女上高中了,补课费都掏不起吧? "
老赵的手指头攥紧了方向盘。
他不知道周明远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但这话扎在肉上了。
他闺女上周又发了一次微信,说网课班的名额就剩三个了,问爸爸有没有跟妈妈商量好。
老赵那天晚上翻了一宿没睡着,把衣柜底下的存折翻出来看了又看,上面的数字是四千七。
差一千三。
"周总,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吧,城南那边修路,得从辅路绕一下。 "老赵把话题岔开了。
"你看着办。 "周明远低头看手机,不再说话。
到了分公司,周明远下车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老赵,车别熄火,我大概一个小时就下来。 空调开着,这天热。 "
老赵把车停在树荫底下,没熄火。
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他坐在车里看着仪表盘上的油耗数字往上涨。
这辆迈巴赫百公里十五个油,怠速开空调一小时差不多要耗两升油。
他知道周明远不是怕热,就是想让他在这儿干等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周明远没出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天都快黑了,周明远才从楼里出来,跟几个分公司的领导说说笑笑的。
上车的时候周明远闻了闻车里的味道:"老赵,你是不是在车里抽烟了? 一股烟味。 "
老赵没抽烟。
十年前他上车就不抽烟了,连别人在他车里抽烟他都会拦着。
他知道是空调滤芯的问题,但那玩意儿换一个要三百多,他上个月报过一次后勤,到现在没批下来。
"周总,是滤芯该换了,我已经报上去了。 "
"你报上去有什么用? 你得催。 "周明远靠在后座上,"你这人就是太闷了,什么事都等着别人安排。 这个社会就这样,你不张嘴,没人知道你要什么。 "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明远的脸,没说话。
他把车开出分公司大院的时候,从后视镜里又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是老婆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妈又住院了,这次要交三千押金。
那一瞬间老赵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是有根弦断了。
他踩刹车的脚微微抖了一下,车在路口停稳的时候,后排的周明远正跟人打电话聊股票,笑得很大声。
老赵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到家,老婆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闺女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门关着。
老赵换了鞋走进来,老婆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
"没事,下午太阳晒的。 "老赵坐下来,"妈那边怎么回事? 上次不是出院了吗? "
"又犯病了,医生说可能要做支架,让准备五万块钱。 "老婆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跟你说个事,今天周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她侄子在银行上班,有个理财产品收益挺好的,年化四个点。 我想把咱存的那点钱取出来投进去,你看行不行? "
老赵盯着茶几上那个缺了角的烟灰缸,那是他十年前刚来城里的时候在三块钱的地摊上买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别投了,那点钱留着应急吧。 "
"应急应急,一直都应急。 "老婆忽然拔高了声音,"孩子的学费不交? 妈的病不看? 你一个月就挣那点死工资,十年了还是六千五,隔壁老王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都八千了。 你说你给什么总裁开车,开出来什么了? "
闺女的门推开了,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老赵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他已经三个月没抽烟了,今天破了戒。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只飞蛾在灯罩上扑棱。
隔壁邻居家的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抽完那根烟,回到屋里,老婆已经进了卧室。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个月他去给李国栋开车,李国栋接了个电话,聊的是集团人事调整的事。
李国栋在电话里说了句"周明远这个人能力是有,但心太急,让他先压一压"。
老赵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想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老赵照常五点半到公司,照常擦车。
快七点的时候后勤的老孙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赵哥,出事了。 你看这个。 "
老赵接过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内部通知,集团要重新竞聘司机班班长的岗位。
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年龄要求四十五周岁以下,学历要求高中以上。
老赵今年四十八,初中学历。
那条通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说是为了提高服务质量,优化团队结构。
老赵把通知折好装回文件袋里,还给老孙:"什么时候的事? "
"昨天下班后发的,今天早上就贴在公告栏里了。 "老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赵哥,这不就是冲你来的吗? 整个司机班就你一个超龄的,就你一个学历不达标的。 谁不知道这岗位就是给总裁开车的,你都开十年了,这不明摆着——"
"行了。 "老赵打断他,"我知道了。 "
老孙走了以后,老赵继续擦车。
他把后备箱里的矿泉水搬出来检查保质期,发现有两瓶过期了,上周后勤新换了一批他没注意。
他把过期的那两瓶扔进垃圾桶,又把新的一箱码整齐。
做完这些事,他靠在车身上喘了口气。
手机响了,是闺女打的。
他接起来,闺女在电话那头说:"爸,网课班那个事我想了想,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把同学笔记借来抄抄就行。 "
老赵的手指头攥紧了手机。
他闺女从小就不会跟人张口要东西,越是这样说,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没事闺女,爸想办法,你该报就报。 "
"可是——"
"听爸的,报。 "
挂了电话,老赵看了看表,七点二十。
往常这个时候李国栋应该到办公室了。
他犹豫了一下,锁了车往主楼走。
电梯升到十八楼,他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秘书小刘拦住了他。
"赵师傅,李总在开会,有什么事您跟我说,我转达。 "
老赵站在门口,隔着一道玻璃门能看见李国栋坐在里面,对面坐着的正是周明远。
两个人好像在说什么事情,周明远说得眉飞色舞,李国栋靠在椅背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李总下午用车不。 "
"下午有个外勤,李总自己开车去,不用你了。 "小刘笑了笑,"赵师傅,你歇半天。 "
老赵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正好从办公室出来,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走廊对上了眼神。
周明远笑了,那种笑让老赵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来去年集团年会上,周明远还没来的时候,有个中层干部在台上吹牛,被李国栋当场点了名,那个人下台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笑。
硬挤出来的,像是脸皮底下绷着根弦。
一个礼拜以后,集团发了新一轮的人事任命。
周明远被调去了西北一个刚启动的项目,说是项目总监,实际上那个项目是个烂尾了三年的旧改工程,集团内部谁都知道那是块硬骨头,前面已经换了三拨人都啃不下来。
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消息传到司机班的时候,老孙第一个跑过来:"赵哥你听说了吗? 周总走了! 说是他自己申请的,要去开拓新市场。 "
老赵正在换轮胎。
右前轮有点亏气,他从后备箱里拿出备胎,正用千斤顶顶着车。
他头也没抬:"是吗? "
"可不是嘛! 你说这人咋想的,放着好好的副总不当,跑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听说那边的项目连水电网都不通,住的是活动板房。 "
老赵把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把旧轮胎滚到一边,又从后备箱里拿了块抹布擦手。
做完这些事他才直起腰,看着主楼的方向。
阳光很烈,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想起来十年前他第一次来这家集团面试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晴天。
那时候李国栋坐在一间小办公室里,桌上堆着文件,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服务意识。
他说知道。
在部队的时候给首长开过车,首长说往东他绝不往西,但该提醒的时候也得提醒,开车的比坐车的看得清路。
李国栋当时就笑了,说你这人有点意思。
这十年里老赵一直记得这句话。
他知道什么路能走,什么路不能走。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张嘴,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也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你替他挡了十年的坑,他连句谢都不说,但该保你的时候,他照样会保你。
周明远走的那天下午,老赵去后勤领新的空调滤芯。
后勤的人说批下来了,让老赵签个字。
老赵拿着那个新滤芯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公告栏,看见上面那张司机班班长竞聘的通知已经撤了,换了一张新的,写的是司机班岗位暂不调整。
老赵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把那块新滤芯夹在胳肢窝底下,往停车场走。
路上碰见了秘书小刘,小刘冲他挤了挤眼:"赵师傅,李总说明天早上七点要用车,去机场接人。 "
"知道了。 "
老赵回到车上,把那块新滤芯换上。
车里那股发酸的味道慢慢散了,他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一股干净的冷风。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的天,蓝得晃眼。
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闺女发的微信,说网课班报上了,班主任说她是班里最后一个名额。
后面跟了个笑脸的表情。
老赵把手机放回兜里,拧了拧方向盘,往出口开。
车拐出停车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主楼,楼顶的集团标志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他收回视线,踩了一脚油门。
人这辈子开什么车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向盘在自己手里。
路再难走,只要不松手,总能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