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一回见我堂哥发火,是他刚调到底盘教研组那年的秋天。
汽修学校的实训车间里一股子机油味混着铁锈气,地上黑乎乎的全是扳手印子踩出来的道道。
他蹲在一辆掀了盖的旧捷达旁边,手里攥着半截扭断的螺丝杆,冲对面站着的一个胖学生吼:“躺下去!躺车底下摸!你眼睛长脑门上了光看有什么用!”
那学生叫李涛,我认识,老家里一个拐弯亲戚托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妈在镇上扫地一个月挣一千八,送他来学汽修指着将来能有门手艺。
李涛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躺也不是不躺也不是,地上那层油泥比老灶台还厚。
堂哥把工作服往地上一铺,说你躺我衣服上,今儿不把元宝梁和前副车架的连接点摸清楚你别起来。
我当时在车间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心里直犯嘀咕。
堂哥这人以前在乡下修拖拉机的时候没这么较真,自从四年前考了高级技师证被聘到这学校,人整个变了,话少了,手上茧子厚了,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阵子他正跟他媳妇周红闹离婚,周红嫌他一个月四千八的工资养不起两个孩子,跟镇上开农药铺子的王三好上了。
堂哥愣是半年没吭声,把离婚手续办了,俩闺女归他,大的上初一小的上二年级,全挤在学校后面那间十几平的宿舍里。
车间里的电钻声突突地响起来,隔壁钣金组在打腻子,灰白色的粉末飘过来落在堂哥肩膀上。
他不管,蹲在那儿拿手电筒照着底盘下面,冲李涛喊:“摸!从副车架后边往前摸,手别停,那四个胶套你用手捻一遍,裂纹捻得出来才算数。”李涛躺在地上,胳膊肘撑着工作服,一只手往黑漆漆的车底伸,吭哧吭哧地喘粗气。
堂哥扭头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来接矿泉水。
他拧开盖子喝了半瓶,说了句:“你看见没,现在的孩子全指望机器检测,举升机一升电脑一插,读个故障码就完事了。底盘这东西,螺丝松没松,胶套裂没裂,衬套旷没旷,电脑读不出来,非得手摸。”他指了指车间墙角摞着的几套旧轮胎,说那是上个月从报废车上扒下来的,让学生一人摸一遍,摸完写报告,写不对重摸。
我问他为啥非让躺车底下,举升机升起来站着摸不一样吗。
堂哥把剩下的半瓶水浇在手上搓了搓油泥,眼皮没抬地说:“躺着摸跟站着摸是两码事。你站底下仰着头,胳膊使不上劲,手是悬的。躺平了,整个手掌能贴上去,螺丝跟衬套之间那半毫米的间隙,手一过就知道。”他说着蹲回捷达旁边,把李涛的手往底盘深处带了带,“这儿,你食指第一节搭上去,感受一下螺丝跟底座有没有相对晃动的劲儿。”
李涛龇牙咧嘴地按着摸了一圈,忽然停住了,说老师这块不对劲,右前下支臂跟副车架连接那个大螺丝,手摸着有毛刺感。
堂哥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说行了起吧,回去写五百字分析,把这颗螺丝为啥会毛刺写清楚,写不出来明儿还躺。
李涛爬起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机油印子,脸上倒笑了,跟捡了钱似的。
那天下班我跟着堂哥去学校食堂吃饭,他两个闺女趴在桌角写作业,大的用橡皮擦蹭卷子,小的拿筷子戳碗里的土豆丝。
堂哥打了一份红烧肉盖饭分三份,自己那份只有白米饭浇了点菜汤。
我问他周红现在给不给抚养费,他说一个月给五百,上个月给了这个月没动静,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掰着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小的闺女忽然抬头说爸我裤子短了,堂哥低头看了一眼,说周末去买。
食堂电视上正播新闻,说今年汽修行业缺技术工,高级技师的工资能开到八千往上。
堂哥扒了口饭没接话,旁边桌两个年轻老师聊天,一个说底盘组今年实训设备不够用,另一个说校长把经费拨给钣金喷漆那边买烤房了,底盘组就剩几辆快散架的旧车。
堂哥碗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后来我隔三差五去车间看他,慢慢摸出点门道。
堂哥教底盘有个怪毛病,每回讲悬挂系统必须先让学生躺车底下摸,摸完了才准碰举升机的按钮。
他办公室抽屉里锁着一沓子手绘图纸,全是学生摸完写的分析报告,谁摸得准谁摸得糊,他拿红笔一个个圈。
汽修学校招生简章上印的是“理论实操一体化”,到了堂哥这儿变成了“先摸后讲再实操”,有家长来参观,看他让学生躺油地上,脸都绿了,转头找校长投诉说不卫生不体面。
校长找他谈话那天我去送配件,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校长说:“老刘你让学生躺地上像什么话,家长看了觉得咱们学校寒碜,咱们又不是没有举升机。”堂哥声音不高,说:“举升机升起来,学生站底下仰头看,心里没数。底盘这东西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人命,螺丝松半圈高速上断轴,谁负责?”校长被他噎了一句,摆摆手说你看着办吧,别闹太大。
堂哥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嘴角绷着,手里攥着一副用废了的手套,指肚那块磨得透亮。
他回车间把李涛喊过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前悬挂总成扔地上,说你今儿别干别的,把这套东西拆了装装了拆,每拆一遍把衬套和球头的磨损位置画下来。
李涛蹲在那儿拆了三个钟头,拆完画了六张图,堂哥拿起来看了看,说行了,你摸出来了,右前下摆臂球头磨损偏内侧,是前车主老跑烂路颠出来的。
李涛那天晚上请我吃烤串,两块钱一串的羊肉串,他点了十串分我五串,自己啃馒头。
他说刘老师这人怪是怪,但他教的真东西,以前在别的学校老师只管念PPT,底盘构造看图片跟看天书一样,来了这儿躺了几回车底下,手一摸脑子里就有画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伸出来给我看,指肚上全是茧子,黑印子嵌在纹路里洗不掉。
堂哥那天晚上没回宿舍,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车间后墙根底下抽烟,脚边扔着一张揉皱的纸,展开是周红发来的短信,上面写着下个月抚养费不给了,王三的农药铺子赔了钱,她自己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堂哥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把纸撕了扔垃圾桶,回车间把一台报废车的后桥整个拆下来,拿砂纸一点一点打磨上面的锈。
车间里只有他打磨铁锈的沙沙声,隔壁马路上卖豆腐脑的喇叭喊收摊了。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堂哥在车间墙上贴了张手写的告示,用红纸黑字写的:“底盘实训课全体学生,每周三下午自由练习时间,一律躺车底摸构造,摸完交报告。不躺者平时分扣十。”底下有学生围在那儿看,有人嘀咕说老刘疯了,有人拿手机拍了发朋友圈,说我们学校底盘课改叫躺底课了。
李涛挤在最前头,看了半天扭头去工具箱翻出一副护膝,套在工作服外面。
那阵子学校搞技能大赛,别的组练喷漆练钣金练发动机,堂哥带着底盘组三个学生闷在车间里,把几辆废车的地盘挨个摸了个遍。
比赛项目是现场排除底盘异响故障,别的学校选手上来就举升机加电脑,堂哥的学生李涛直接躺车底用手摸了一遍副车架和悬挂连接点,五分钟不到就指出来右后轮轴承旷了,左前平衡杆小连杆断了。
裁判过来复查,拆下来一看跟他摸的一模一样,当场给了最高分。
颁奖那天校长上台讲话,特意提了底盘组一句,说学生动手能力强。
堂哥坐在台下没笑,两个闺女挤在他旁边,小的抱着他的胳膊打瞌睡。
散场以后李涛他妈妈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消息,拎着一兜子自家蒸的馒头找到学校来,看见堂哥就鞠躬,说刘老师谢谢你,涛子说现在出去实习人家老板给他开四千二一个月,比我在镇上扫地强多了。
堂哥接过馒头,说了句孩子手上有活到哪都饿不死。
馒头我后来尝了一个,碱放大了有点苦。
堂哥把剩下的冻在宿舍冰箱里,每天早晨拿一个馏馏当早饭。
他两个闺女穿上了新裤子,大的是牛仔裤小的是运动裤,加起来花了一百二,从学校门口地摊上买的。
堂哥把工资卡余额给我看了一眼,四千八百五十三块六,月底还剩两百。
他说下个月想给小的报个绘画班,一学期八百,得攒两个月。
李涛实习走了以后,堂哥又带了一批新生,头一节课还是让人躺车底下摸。
这回有个瘦高个学生嫌脏不躺,站在举升机旁边拿手机录像,说老师我要发抖音曝光你体罚学生。
堂哥没发火,从柜子里拿了一双新手套扔给他,说你不躺也行,你站边上看着别人摸,等会儿我问你答,答不上来你明儿躺。
结果那学生站在边上看了一节课,等别人摸完起来七嘴八舌说哪里哪里胶套裂了哪里哪里螺丝松了,他一个字答不上来。
第二节课自己把工作服铺地上躺下去了。
我后来问堂哥,你为啥非得跟这躺车底杠上了。
他蹲在车间门口洗那双磨透了的手套,水龙头的水流不大,滴答滴答的。
他说你知道我当年在乡下修拖拉机,啥设备没有,趴车底下一趴就是半天,冬天地上冻得后背疼,夏天柏油路烫胳膊肘。
后来考了证进了城,学校有举升机有电脑,可我发现学生修完的车跑出去半年就出问题,全是底盘上的小毛病,螺丝扭矩不够,衬套安装方向反了,球头防尘套破了没换。
这些毛病电脑读不出来,眼看着出事儿。
手套洗完了他搭在水龙头上晾着,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底盘这东西跟人心一样,你光看表面看不出毛病,非得上手摸,摸着哪块发虚哪块晃荡,那才是真东西。
人也是,嘴上说得好听没用,事儿上见真章。
周红后来回来找过他一次,在车间门口堵着,说想复婚,说她错了。
堂哥正蹲在那儿指导一个新生摸转向拉杆球头,头也没抬地说你回去吧,我这人跟底盘一样,松了的螺丝拧回去也拧不紧,早晚还得颠掉。
周红站了一会儿走了,高跟鞋踩在车间的水泥地上嗒嗒响,响到门口停了,又嗒嗒响远了。
堂哥站起来把手上的油往工作服上蹭了蹭,扭头跟那个新生说:“手别停,顺着转向节往下摸,那有个开口销,摸到开口销的弯头才算完。”车间里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隔壁钣金组在打磨腻子,灰白色的粉末飘过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两个闺女放学了跑进来,小的抱着他腿说爸我绘画班报上了,老师说我画得像。
大的在旁边书包都没卸,蹲地上看那新生摸车底,忽然说爸我以后也学汽修。
堂哥愣了一下,蹲下来把她书包卸了放在凳子上,说行,到时候先躺车底下摸三天底盘。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堂哥坐在车间门口的小马扎上,两个闺女一人一边靠着,他在给小的擦脸上的颜料,大闺女趴在他膝盖上写作业。
车间里的灯还亮着,那辆旧捷达底下又躺了一个新生,手在底盘上来来回回地摸。
卖豆腐脑的喇叭从隔壁街上飘过来,收摊了收摊了,热豆腐脑——堂哥站起来冲着那边喊了一句留两碗,然后蹲回去继续看他闺女写作业。
有些东西眼睛看着是平的,手摸上去才知道哪道缝里藏着刺。
底盘是这样,日子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