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食堂吃一碗六块钱的素面。
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角,从第一个到第十个,全是技术总监老郑的名字。
我没接,继续把最后几根面条挑干净,汤也喝完了,端着碗去洗碗池那边冲了冲。
食堂阿姨在擦桌子,说小陈今天这么早就吃完了。
我说嗯,今天没啥胃口。
其实胃口挺好,面连汤都喝了,就是不想在食堂多待,怕碰见熟人问年终奖的事。
上午九点人事部发了邮件,今年年终奖人均九百,群里已经炸了一上午。
研发部的人骂得最凶,说去年好歹还有个八千,今年直接砍到脚脖子。
销售部倒是没怎么吭声,他们提成照拿,年终奖本来就是添头。
我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多了四十几个未接来电。
老郑的,老郑的,还是老郑的。
微信消息攒了一长串,最后一条是下午一点二十三分发的,说陈灏你看到消息赶紧回电话,出大事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打开电脑继续写明天的需求文档。
隔壁工位的小周凑过来,说陈哥你手机一直震,不看看?
我说开会呢静音了,等会儿再说。
小周就没再问,转回去继续刷他的招聘网站。
这一层楼起码有一半人今天都在刷招聘网站,九百块钱的年终奖,在这个城市连一个月房租都不够。
我租的那个单间月租两千二,去年年终奖刚好够交三个月的,今年这个数连交水电物业都不够。
下午三点公司开了个全员大会,CEO站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说今年行业寒冬,公司能活着就不容易,希望大家共克时艰。
底下坐着的三百来号人没一个鼓掌的。
散会的时候我听见前台两个小姑娘在楼梯间哭,一个说本来想拿了年终奖回家过年给爸妈换个冰箱,这下连车票钱都得算计着花。
另一个说算了算了,好歹没裁员。
我背着包打卡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天已经擦黑了。
门口保安老刘跟我打招呼,说小陈今天走得早啊。
我说嗯,今天没啥事。
其实手头还有三个需求没排期,但我不想加了,加了也不多拿一分钱,何必呢。
手机又震起来,这回是老郑直接打的语音电话。
我按了静音揣兜里,拐进小区门口那家沙县要了碗馄饨。
等馄饨的时候掏出来看了一眼,未接来电从四十多个变成了一百多个,微信消息也炸了,除了老郑,产品部的王姐也发了三条,问我在哪。
还有几条是测试组的小刘发的,说陈哥你是不是关机了,赶紧回个话,老大急疯了。
馄饨上来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桌两个大哥在聊股票,一个说今天又跌了俩点,另一个说早让你别碰你不听。
我低头吃馄饨,心想我跟他们也没啥区别,都是在这城市里挣一口饭吃的人。
只不过他们亏的是自己的钱,我亏的是力气和时间。
吃完馄饨回出租屋,刚走到楼下手机又亮了,这回是老郑发的短信,就一句话:公司数据库被攻击了,你负责的那块核心代码可能被人动了手脚,快回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屏,上楼。
进屋开灯,暖气片上晾着昨天洗的袜子,还没干透。
我把包扔床上,倒了杯水坐在桌子跟前。
桌角那盆绿萝是去年入职时候行政发的,养了大半年,叶子蔫了好几片,我也没顾上换水。
手机搁在桌上继续震,屏幕一亮一亮的,我看着它,脑子里想起上午人事部那个邮件通知。
九百块钱。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一个月,每天九点来十点走,周末加班是常态,有两次赶版本直接在公司通宵。
上个月老郑还说年底评绩效给我打个A,A档的系数是1.5,按去年的标准起码能拿一万二。
结果今年全员腰斩,A和C拿一样多,九百。
我微信上问过人事,说是不是发错了,人事回了一句公司经营困难,请大家理解。
我理解。
我太理解了。
理解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从星巴克换成了瑞幸,理解打印机从惠普换成了二手奔图,理解上个月团建从温泉酒店改成了公司食堂包饺子。
这些我都理解,但我理解不了的是,凭什么出事的时候第一个找我,分钱的时候最后一个想起我。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王姐。
我接了,还没开口那边就吼起来,陈灏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在哪呢,赶紧回公司,数据库被人搞了,客户那边已经炸了,老郑在会议室都快哭了。
我说王姐,我今天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那边顿了一下,说你别闹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知道被攻击的是什么数据吗,是咱们跟华信那个合作项目的核心模型,就你一个人动过那套代码。
我说是吗,那可能是吧。
王姐的声音突然压低了,说你听姐一句劝,赶紧回来,不管什么事都好商量,年终奖的事我也觉得不公平,但现在是紧急情况,你不能甩手不管。
我没说话,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王姐去开会,她急匆匆说了句你考虑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户外头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户人家的厨房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我闻着像是蒜薹炒肉。
楼底下有小孩在哭,他妈在吼他赶紧回去写作业。
这个点了,这条街上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吃饭,在吵架,在看电视,在过他们普普通通的日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了一张去年从老家带过来的福字,已经褪色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回是老郑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说陈灏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跟你一样,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拿这么点年终奖,但咱不能拿工作赌气,数据库要是真坏了,追究下来你得担责任。
我把语音听完,没回。
然后打开电脑连上公司VPN,看了一眼系统日志。
果然,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有人从外部IP跑了一段脚本进去,正好是我负责的那个存储过程。
那套存储过程写了三个月,加班加点搞出来的,当初老郑在会上说我这个东西至少给公司省了两百万的服务器成本。
省的两百万没见着,九百块钱的年终奖倒是发到手了。
我看了大概十分钟,确认了攻击路径和影响范围,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手机在这十分钟里又多了四十几个未接,微信消息刷了整整两屏。
老郑最后一条语音是说,你再不回电话我打车去你家找你。
我没回,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的,眼底下乌青一片,上个月连轴转赶版本熬的,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温冰凉,指尖冻得发麻。
关了水在毛巾上擦了擦,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翻到人事部那个通知年终奖的邮件,截了个图,然后打开公司大群。
公司大群平时没人说话,三百多号人都在小群里骂,大群只有行政发通知的时候才有人冒泡。
我点开输入框,把那张截图贴上去,打了几个字:请问各位,这个数够不够买我半夜爬起来修数据库?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床上。
黑暗里手机屏幕在枕头底下偶尔亮一下,应该是老郑或者王姐在打电话,但我懒得看。
窗外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楼上那户人家在拖凳子,嘎吱一声,又嘎吱一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摸出手机一看,未接来电四百零三个,微信消息一千多条。
大群里昨晚炸了锅,我那条消息下面跟了二百多条回复,有人发竖大拇指的表情,有人说陈哥牛逼,有人说终于有人敢把这事说出来了。
还有几十条被撤回了,估计是管理层在控评。
老郑凌晨三点给我发了条长消息,说数据库的事他找人处理了,让我周一去办离职手续,该给的补偿公司会给。
消息末尾加了一句,你那条群消息发得痛快,但痛快完了呢。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在喊包子熟了。
我掀开被子起来刷牙,牙刷是三个月前换的,毛都刷飞了还没买新的。
漱口的时候水龙头滴答滴答在响,我伸手拧了一把,还是滴答,懒得管了。
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穿了四年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头掉了一个,用别针别着将就穿。
蹬上鞋出了门,外头零下三度,风刮脸上跟刀子似的。
早点摊前排了五六个人,我等了三分钟,买了个茶叶蛋和一杯豆浆,花了五块钱。
老板娘说小伙子今天不上班啊,我说嗯,今天休息。
拎着茶叶蛋沿着马路往地铁站走,路过公司那栋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十七层的灯亮着几盏,估计是通宵没走的人。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地铁口卖烤红薯的大爷刚出摊,炉子上的红薯冒着白气,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我站那儿看了几秒,想起去年年底拿了年终奖还买了两斤寄回老家,我妈电话里说红薯好吃,让我别乱花钱。
今年那九百块钱在银行卡里躺着,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我妈。
她上个月打电话来说我爸腰疼去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有点骨质增生,不严重,开了两盒膏药花了三百多。
我说钱够不够,她说够,你别操心,好好上班。
那个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十分钟的呆。
三百块钱的膏药,我妈犹豫了好几天才舍得去医院。
我这干了一年,九百块钱的年终奖,连给我爸买三回膏药都不够。
地铁来了我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了个大姐,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孩子,孩子脚上的鞋掉了一只,大姐没发现。
我犹豫了一下,没提醒,下一站她就下车了,抱着孩子匆匆忙忙跑出去,那只鞋孤零零躺在地铁座椅上。
到站出地铁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财务部的刘姐发来的消息,说陈灏你周一来办手续的话,十二月的工资和补偿金一起结,补偿金按N算,干了一年给一个月。
我回了个好,然后锁屏。
风又刮起来,我把羽绒服的领子立起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路过那家沙县的时候老板正在开门,看见我说今天这么早,我说嗯,晚点再来吃。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华信那个项目的甲方项目经理老周,他跟我私下关系还行,之前加班赶项目的时候一块吃过好几回宵夜。
他在电话里说小陈啊,你们公司那个事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你那套代码我们这边评估过了,确实好用,你将来要是有空,可以来我们这边聊聊。
我说周总您太客气了。
他说我不是客气,我是真心觉得你活好,你那个存储过程的优化方案我给技术部的人看了,都说写得到位。
你们公司怎么用人我不知道,但你这水平到哪儿都不愁饭吃。
挂了电话我站楼道里发了会儿呆。
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楼上的脚步声噔噔噔过去,应该是送孩子上学的。
我上楼开门进屋,把那杯凉透了的豆浆搁桌上,茶叶蛋也没剥,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把那四百多个未接来电从通话记录里删了。
大群里消息还在刷,有人发了张截图,是今天早上公司发的内部通报,说昨晚数据库遭受外部攻击,经技术团队连夜抢修已恢复正常,核心数据未造成损失。
通报最后加了一句,对在此次事件中擅离职守、造成恶劣影响的个别员工,公司将严肃处理。
底下没人回复,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看。
我把截图存了下来,然后退出了那个大群。
窗户外头太阳出来了,照着对面楼的玻璃晃眼睛。
楼下的修车铺开了门,电钻声突突突响起来。
我剥了那个茶叶蛋,咬了一口,咸味在嘴里散开,配着凉豆浆往下咽。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王姐发的消息,说你那条群消息发完之后,人事部那边今天上午收到七封辞职信。
我没回,把最后一口蛋吃了,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
出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屋子,墙角堆着三个还没拆的快递盒子,是上个月囤的方便面。
床单半个月没换了,枕头上还有几根掉下来的头发。
窗台那盆绿萝还是蔫着。
我伸手掐了一片发黄的叶子下来,搓了搓扔进垃圾桶里。
关门的声响在走廊里闷闷地弹了一下,隔壁那户养狗的开始叫唤,叫了几声也就停了。
从这天开始,我学会了一件事,在老板眼里你的命是免费的,你的时间是赠送的,只有你撂挑子不干的那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你也是要吃饭的。
下楼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台阶上,我踩着一地碎光走出去,风还是冷的,但没那么刺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