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那天,我盯着手机银行短信看了足足五分钟。
数字没错,三万整。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隔壁工位的小刘探过头来问:“张姐,发了多少? ”
我没接话,反问他:“你呢? ”
小刘咧嘴一笑,压低声音:“八万,比去年多了两成。 ”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八万,连总监的一个零头都不到。
销售一部全年业绩一点八亿,我带着底下六个人跑了三百多天,拿下四千三百万的单子,最后落到我手里的,就是这三万块。
下午开部门总结会,总监周明坐在长桌那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年公司效益不错,董事会特批了年终奖总额一百五十万,他作为部门负责人,统筹分配。
我算了算,他拿一百六十万,剩下的负十万,大概是从别的部门匀过来的。
散会后我去了趟财务,找老赵要了份部门奖金分配明细。
老赵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印给我了。
周明拿了一百六十万,副总监陈立拿了二十万,剩下六个业务员,最多的八万,最少的两万八,我排倒数第二。
我没闹。
当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今年过年不回去了,公司忙。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行,那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小时呆,然后打开电脑,写了封年假申请。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一年假没休过,攒了四十五天。
加上调休和补休,凑了整整两个月。
申请提交上去的时候,系统自动流转到周明那里审批。
第二天早上我进办公室,看见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端着杯咖啡,脸上挂着那种领导特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张洁,你这时候休年假? ”他把申请单放我桌上,“一季度是旺季,你手里那个华润的项目还没收尾。 ”
我说:“华润的项目我上周已经交接给陈立了,所有资料都在共享盘里,标注得清清楚楚。 ”
周明皱了皱眉:“你走了,部门人手不够。 ”
“公司制度写的,累计工作满十年,年假十五天起步。 我七年没休过,攒了四十五天,加上去年调休的十二天,一共五十七天。 我申请四十五天,剩下的十二天留着。 ”
周明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他最后说了句:“你考虑清楚。 ”转身走了。
我当天下午就收拾了东西。
走之前把办公桌上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搬进茶水间,浇透了水,放在窗台上。
保洁阿姨问我是不是要出差,我说不是,休长假。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休假的第一个星期,手机安静得可怕。
第二个星期开始,工作群里陆续有人说话。
先是陈立在群里问华润那个项目的报价单在哪,没人回他。
过了两天,他又问客户那边的对接人联系方式,还是没人回。
我躺在家里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始终没点进去。
第三个星期,周明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我又没接。
他发了条微信,说:“张洁,你那个客户王总,之前一直是你跟的,他最近在问新合同的事。 ”
我看了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我在休假,有事找陈立。 ”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我休假的第二十三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弟要结婚,女方家要十八万彩礼,家里凑不出那么多。
我说我卡里还有四万二,都转给她。
我妈说那你呢,我说我够花。
挂了电话我查了下余额,卡里还剩三千六。
房贷每月四千八,车贷一千二,我算了算,还能撑两个月。
休假的第三十五天,以前的同事李娜约我吃饭。
她跟我关系不错,去年被周明调去后勤,一直憋着口气。
饭桌上她告诉我,我走之后部门乱套了。
华润那个项目黄了,客户嫌对接的人不专业,转投了别家。
另外两个跟了一年的单子也被竞争对手截胡。
二月份整个部门业绩挂零,周明被董事长叫去办公室骂了一顿。
我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没说话。
李娜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周明那个年终奖,是董事长特批的。 他跟董事长说,部门业绩全靠他一个人撑着,底下人都是干活的,不值那个钱。 ”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李娜又说:“不过我听人事那边说,董事长最近在查他,好像是他报销单有问题,金额对不上。 ”
我笑了笑,没接话。
休假的第四十三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接起来,是董事长秘书,说董事长想见我,问我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我还在休假,按制度还有两天。
秘书说好,那您休完假来公司一趟。
我挂掉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我的电视剧。
休假的第四十五天,我准时回公司报到。
早上八点半,我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安静得不像话。
原来摆在我工位旁边的绿萝还在,窗台上那盆,叶子有点蔫了,我给它浇了水。
小刘凑过来,小声说:“张姐,你可算回来了。 ”
我问他:“周明呢? ”
小刘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被停职了,上周的事。 董事长亲自查的,说是报销造假,金额不小,可能要报警。 ”
我点点头,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
邮箱里躺着两百多封未读,我按时间排序,一封一封看。
大部分是没什么用的通知和抄送,偶尔有几封需要回复的,我简单处理了。
上午十点,董事长秘书过来找我,说董事长在办公室等我。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跟着她走过去。
董事长姓孙,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平时很少来公司。
我在这家公司七年,跟他直接对话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他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视野很好。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坐。 ”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他也在对面坐下,倒了杯茶推给我。
“张洁,”他开口,“你在这家公司几年了? ”
“七年。 ”
“七年,”他重复了一遍,“七年没休过假? ”
“没休过。 ”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明的事,你知道了吧? ”
“听说了。 ”
“他那个年终奖,是我批的。 ”孙董事长看着我,“他跟我说,部门业绩是他拉来的,底下人都是执行,不值那么多。 我信了。 ”
我没说话。
“后来我查了,去年部门最大的三个单子,两个是你签的,一个是你带着团队做的。 华润那个项目,对方指名要你对接,你走了之后,人家直接不跟了。 ”他顿了顿,“我被人蒙了七年,居然没看出来。 ”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你那个年假申请,周明批了之后又撤回过一次,后来是系统自动流转到我这边的。 我看了你的考勤记录,七年,全勤,一天假没请过。 ”他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
我放下茶杯,说:“孙总,您有话直说。 ”
他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公司对你的补偿。 周明拿走的那个一百六十万,我让他退回来了。 其中一百万,作为你的年度奖金,另外六十万,是公司对你这些年付出的补偿。 ”
我没动那个信封,问:“周明呢? ”
“已经移交法务了。 他这些年报销造假,金额加起来超过八十万,够判了。 ”
我点点头,没再问。
孙董事长又说:“销售一部总监的位置空着,我想让你顶上。 你考虑一下。 ”
我站起来,说:“孙总,我考虑一下。 ”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出董事长办公室,回到自己工位上。
小刘又凑过来,问:“张姐,董事长跟你说啥了? ”
我说:“没什么,让我考虑当总监。 ”
小刘瞪大了眼睛:“那你答应了吗? ”
我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盆绿萝。
叶子有点黄了,我拿剪刀剪掉枯叶,又浇了点水。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三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销售一部总监”的职位申请表,鼠标在“提交”按钮上停了一会儿。
七年,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没请过一天假,没跟领导红过脸,没争过什么。
我以为只要埋头干活,总会有人看见。
结果年终奖发下来那天,我盯着那三万块钱,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你越懂事,越没人把你当回事。
你越能忍,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点了“提交”,然后关掉电脑,拿起包往外走。
小刘在后面喊:“张姐,你去哪? ”
我说:“下班。 ”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开始下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着雨丝落在台阶上,慢慢洇成一片深色。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说钱收到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我回了一句:周末回去。
然后我撑开包里的伞,走进雨里。
身后那栋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看着这座城里每一个拼命活着的人。
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
有些路,走错了得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