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总让我出差前把车加满油,这次我故意只留了半箱,凌晨3点定位显示车子停在城南某小区......
01.
我出差前,陈禾总会提醒我一件事。
把车加满,别又剩半箱。
她说这话的时候,通常站在玄关,手里拎着我的外套,顺便把车钥匙从鞋柜上拿起来,放进我外套口袋。
像在安排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家务。
我也总是答应。
知道了。
不是我催你,你跑一趟远路,半路没油怎么办。
知道了,肯定加。
这次我要去临川镇,来回四百多公里,出发前一天晚上,陈禾又在厨房喊我。
周启,车加油了吗?
我正在给女儿削苹果,苹果皮断在半截,掉进了垃圾桶边上。
我看了一眼,没捡。
还没。
那你待会儿去加满。
嗯。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嗯什么,别又忘了。明早六点就走,早上加油站人多。
半箱也够到地方。
她擦着手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苹果:够是够,回来呢?你回来不还得用车。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
车是我的车,油是我出差前加,回来以后也是我自己再加。
陈禾平时开得不多,却总要我在出门前把油箱填满。
她说家里有车,不能停在半路。
我以前没细想。
后来她弟弟陈平借车去接人,表弟来城里办事,连她舅舅家的孩子搬宿舍,都用过这辆车。
每次都是一句:反正你要出差,车放着也是放着。
我出差回来,车里常常多了几张停车票,后座有没吃完的饼干,脚垫上沾着一层细灰。
车钥匙回来得倒是准时,从不耽误我第二天上班。
我问过两次。
陈禾说:他们就用一下,你别那么计较。
我没再说。
人到中年,最怕家里一句不懂事。
我不想因为一辆车,把两边老人和亲戚都弄得不自在。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削好的苹果装进饭盒,又去阳台收衣服。
陈禾坐在沙发上折袜子,忽然问:你这次大概几天回来?
三天,最多四天。
那车给我留着。
你要用?
家里总得有个车。你不在,万一有事呢。
她没有看我,手里的袜子折得很慢。
我站在阳台门口,想说一句那你自己加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我下楼看车。
油表停在一半多一点的位置。
我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串钥匙。
加油站就在小区门口,开过去不过三分钟。
我却没有动。
那一刻,我不是舍不得那点油。
我只是突然想看看,如果我不把车加满,家里会发生什么。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锁了车。
陈禾送我到门口,看到我没去加油,也没问,只说:路上慢点。
我换鞋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车钥匙留家里。
我带着方便。
你不是坐车去车站吗?
嗯,先放我这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出门后,在电梯里盯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禾发来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好。
到了车站,我才发现,自己手心一直攥着车钥匙,钥匙圈硌出了一道红印。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出差的事还没办完,陈禾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睡了吗?
还没。
车我开出去了。
去哪儿?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家里有点事。
半箱油够吗?
这句话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刻薄。
陈禾没接。
过了会儿,她说:我会自己处理。
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半杯凉茶看了很久。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上的车辆定位亮了一下。
车子停在了城南栖禾小区。
我坐直了。
那个地方,我熟。
陈禾的弟弟陈平就住在那里。
我不是不愿意帮家里,我只是不想每次帮忙,都默认由我一个人承担。
02.
我给陈禾打电话,她没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看着定位上的小车图标,停在城南栖禾小区七号楼旁边,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我把亮度调低,还是睡不着。
我知道自己不该半夜盯定位。
可那辆车里有我的电脑包,后备箱里还有公司资料。
陈禾如果只是临时用一下,不至于凌晨三点还停在陈平楼下。
我给她发消息。
车在陈平那儿?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个字。
嗯。
我又问:谁开的?
这次没有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了把脸。
出差住的地方是一间很小的客房,洗手台边放着一次性牙刷,毛巾叠得像豆腐块。
我拿起毛巾擦脸,擦到一半,忽然想起出门前陈禾说的那句车钥匙留家里。
她早就知道车会被开出去。
我第二天中午才回到云栖市。
陈禾没有来接我,我自己坐车回家。
车停在楼下,车身上有一层细灰,后排多了一个儿童座椅。
副驾驶上放着陈禾的围巾,围巾边角沾了几根猫毛。
我打开车门,没急着坐进去。
陈禾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锅里有面,自己煮一下。我买的湿面,别放久了。
她走到车边,把后排车门打开,伸手去拿儿童座椅。
我按住了座椅。
谁用的?
邻居家的孩子。
车怎么在陈平那儿?
他借的。
你答应的?
陈禾把儿童座椅抱出来,放到地上。
你出差,车闲着也是闲着。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问过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
你以前不是都同意吗?
我以前没有说同意。
你每次都没说不同意。
这话堵得我一时没接上。
楼道门开了又关,里面有人拖着鞋走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禾蹲在地上,把座椅上的小毯子叠好,放进袋子里。
我看着她的手。
以后车不能随便借。
她停了一下。
不能随便借,那什么算可以?
你自己开,可以。你要借给别人,先问我。
都是一家人。
你弟弟是你家人,不是我的默认用车人。
她站起来,青菜袋子在脚边晃了晃。
周启,你至于吗?就一辆车。
我没有接她的话,转身去开后备箱。
电脑包还在,资料也没少。
旁边多了一只蓝色塑料袋,里面是几本儿童绘本。
陈禾看见我盯着那袋子,说:陈平家的孩子发烧,半夜去接了一趟。他媳妇一个人在家,孩子闹得厉害。
我把后备箱关上。
那你可以告诉我。
你在外面办事,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车是我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晚上吃面的时候,陈禾把青菜焯得有点老。
她坐在我对面,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最后直接把碗端近了一点。
你是不是因为我弟弟借车,心里不舒服?
不是今天才不舒服。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说了你会听吗?
她看着我。
我知道这句话有点重,可没有收回来。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舒服。
我说过一次,你说我小气。
我哪次说了?
去年你弟弟搬家那次。
我说的是,车里别放吃的。
你还说,谁家亲戚都来借,家里成车行了。
陈禾低头喝汤,过了半天才说:那不是气话吗?
对你来说是气话,对我来说就是提醒。
她把筷子放下,声音还是平的。
你现在提醒完了,满意了吗?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不是在吵,她只是在把话推回来。
我去厨房拿抹布,擦刚才溅在灶台上的汤汁。
擦了两遍,灶台已经干净了,我还在擦。
陈禾站在厨房门口,问:你今晚还睡书房吗?
我什么时候睡书房了?
你不是嫌我不讲理吗?
我没说不跟你睡。
那你擦什么?
灶台脏。
她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她把我的外套挂回衣架,顺手摸了一下口袋。
里面没有车钥匙。
我从餐桌旁看见了,没提醒她。
沉默不是同意,忍让也不是谁都可以拿来继续越界的凭证。
03.
那之后,陈禾没有立刻改。
她只是把借车这件事说得更轻了。
我就开到城南,半天就回来。
今天不行。
你又不用车。
我晚上要去接女儿。
我去接。
不用。
你怎么突然这么多事。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不合适,扭头去整理餐桌上的碗筷。
我没吭声。
女儿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尖断了。
她抬头问我:爸爸,你们是不是又因为车吵架?
没有。
那妈妈为什么把勺子放得这么响?
陈禾立刻说:你写你的。
女儿低下头,橡皮在本子上来回蹭,纸面被蹭出一个灰色的小坑。
我那天晚上确实有点小气。
陈禾把车钥匙放在餐桌边,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它还在那里,故意没有收。
第二天早上她找了半天,问我有没有看见。
我说:没看见。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幼稚。
她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只鞋,半晌没动。
周启。
嗯。
你这样挺没意思。
我知道。
知道还做?
我也不是每天都能做个懂事的人。
她把鞋穿上,没再问。
过了十分钟,车钥匙在沙发缝里找到了。
其实是我前一晚放进去的。
陈禾拿了钥匙就走,没骂我,也没追问。
中午,她给我发消息:车下午还你。
我回:不用,晚上我要用。
她没回。
晚上六点,我到地下车库,车不在原来的位置。
定位显示它停在小区东门外。
我打电话过去。
车呢?
我在路上。
在哪儿?
马上回。
陈禾,车借给谁了?
电话那头有汽车转弯的声音,她沉默了两秒。
我舅舅家的小孩要去一趟静禾路,我送他。
你不是说半天回来吗?
路上堵。
你提前说一声不行吗?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地下车库的水泥柱旁边。
旁边一辆车的报警器忽然响了一声,很快停了。
以后不许这样。
什么叫这样?
没问我就把车开走。
你这是把家里的车分成你的我的?
本来就是我的名字。
车是你买的,家里的事是不是也都要算清楚?
你别把话题扯远。
是你先扯到家里。
她声音不大,却一句赶一句。
我听着,胸口像压了一块没晾干的抹布,湿沉沉的。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先说算了,再问她到哪了。
那天我没说。
陈禾,车可以用,规矩不能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什么规矩?
你要开,提前告诉我。你要借给别人,先问我。车里出问题,谁用谁处理。
你把我当外人。
我把车当车,不把你当外人。
她没说话。
我补了一句:还有,别再让我每次出差前把车加满。你自己用多少,自己负责。
这句话说完,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她反驳。
她却只是问:你吃饭了吗?
我愣了一下。
没。
那你先回家,锅里有粥。
车呢?
我送完人就回。
我等你。
你别等,地下车库冷。
我在东门等。
周启……
我不是催你。我只是要知道车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电话里轻轻叹了口气。
行,半小时。
实际上四十分钟后她才回来。
车停稳,她没有马上下车,坐在驾驶位上看着方向盘。
车窗降下来一点,她问:你真要这么算?
不是算,是说清楚。
那你也别什么都不管。女儿补习班,家里买东西,老人临时有事,谁来安排?
该我安排的,我会安排。该你安排的,也不能自动算在我头上。
她下车,把钥匙递给我。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物业通知。
通知也比猜来猜去好。
她想笑,没笑出来。
我接过钥匙,发现钥匙圈上多了一根细红绳。
那是女儿小时候编的,陈禾一直嫌它碍事,没想到还留着。
她转身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车我还要用。
提前说。
我现在说了。
明天几点?
七点半。
去哪儿?
城南。
谁用?
她抿了下嘴:我。
好。
她嗯了一声。
真正让人疲惫的,不是家人开走了车,而是每一次都要靠猜,自己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不算有知情权。
04.
陈禾开始提前告诉我。
七点半去城南。
下午四点接女儿。
周六去一趟望禾路。
她每次都说得很简短,像在报天气。
我也没有再追问太多。
她去哪儿,办什么事,只要提前说,车回来时别把杂物留在后座,我就不管。
家里的日子反而安静了一阵。
陈禾不再催我每次出差加满油。
出发前,她只问一句:够不够到地方?
我说:够。
她就点头。
有次她弟弟陈平打电话过来,我在厨房洗碗,听见陈禾说:不行,车不能给你。
陈平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禾捏着手机,声音低了些:不是我不帮你,周启说了,要用得先问他。
我手上的水停了一下。
她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转身背对着我:你别跟他说,他最近忙。
陈平又说了几句,她才回:你自己想办法。孩子的东西我给你送过去,车不行。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听见了?
嗯。
满意了?
还行。
她白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女儿说想吃烤红薯。
我下楼买了两个,回来时陈禾正在擦车钥匙。
钥匙上的红绳被她拆下来,换成了一只小木牌。
你把女儿那根绳拆了?
磨手。
她知道要哭。
她的绳子我洗干净了,放抽屉里。
我没说话。
她继续擦那只小木牌,木牌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女儿在手工课上刻的,根本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你明天出差?
嗯。
去哪儿?
临川镇。
几天?
三天。
她把钥匙递给我:不用加满,半箱多一点够了。
我接过来,心里有一点松,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这种松快没有维持多久。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陈禾发来消息:车借我弟一趟,晚上还。
我回:不是说过不能借吗?
她隔了很久才回:临时有事。
什么事?
你先忙。
我盯着那三个字,删了又写,最后只回:不行。
她立刻打电话过来。
你别在这个时候跟我较劲。
我没有较劲。
陈平要去接他老婆,孩子在幼儿园没人管。
那你去接孩子。
我今天要带妈去城南。
打车。
周启,你别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
车借给陈平也不是简单的事。
你出差的时候,家里有事谁处理?
你处理。
我处理就得用你的车。
那就用我的车,但不是你直接替我答应别人。
她那边没声音。
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非要我在家里一件件问你,是不是?
是。
做饭要不要问,接孩子要不要问,去看老人要不要问?
这些不用。车借给谁,要问。
为什么车这么特殊?
因为车出问题,是我承担。别人出了剐蹭,是我去处理。别人把车开走以后找不到人,也是我去找。你说一句一家人,最后每一件事都落到我身上。
她低声说:我也没让你一个人承担。
可你默认我会承担。
那边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说:好,那我不开了。
陈禾。
你不是要规矩吗?我不碰你的车,行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里面有一页被订书针歪歪地别着,怎么都弄不平。
我希望你问我,不是通知我。
我问了你会答应吗?
该答应的我会答应。
那今天呢?
我停了一下。
今天不行。
为什么?
我晚上要赶回去。
她笑了一声,很轻。
你看,你还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是不信陈平。
他是我弟弟。
所以我才一直没把话说重。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她没有挂,只是过了会儿说:我知道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晚上十一点多,我刚洗完澡,手机上跳出车辆定位。
车子离开了我出差住的地方,停在城南栖禾小区。
凌晨三点,定位没有动。
我坐在床边,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膝盖上,给陈禾发了一句:车在城南?
她没有回。
第二天一早,我订了最早的车票赶回云栖市。
到家时,陈禾不在。
车也不在楼下。
我给她打电话,终于接通。
你在哪儿?
城南。
车呢?
楼下。
你昨晚为什么开过去?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站在玄关,看到鞋柜上放着一双不属于我们的男士拖鞋。
鞋面很干净,像刚买不久。
陈禾,把车开回来。
我现在回不去。
那我过去。
你别来。
车是我的。
周启。
她喊了我一声,声音很轻,却没往常的退让。
你过来,我也不会把车给你。
我把手里的毛巾放在鞋柜上,折了两下,又重新展开。
那你告诉我,车里有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还有一个男人压低声音说:姐,别让姐夫过来。
我听出来了,是陈平。
陈禾没说话。
我问:陈平在旁边?
嗯。
你把车借给他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来城南。
我拿起外套。
好。
我可以接受家里有临时状况,但不能接受别人替我决定,我该为哪一种状况负责。
05.
我到城南栖禾小区时,已经快中午。
陈禾站在七号楼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她的头发有些乱,眼下发青,看见我以后没有解释,只说:先上去。
车呢?
在楼后面。
我先看车。
她看了我几秒,把钥匙递过来。
车停在楼后的一排树旁,车门锁着,车里没有人。
我绕着车看了一圈,后保险杠右侧有一道很浅的白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我没有说话。
陈禾站在旁边:不是陈平开的。
那是谁?
我。
你昨晚开来的?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说了你会让我回来。
我确实会。
所以我没说。
这句话落下来,没什么声音,像碗底剩下的一点汤,凉了,也不能再倒回去。
我打开车门。
驾驶位旁边放着一个灰色布袋,里面是几本旧书,还有一支掉漆的钢笔。
后排没有杂物,脚垫也擦过了。
我认出那支钢笔。
是我父亲以前用的。
爸在这里?
陈禾没回答,转身往楼道走。
我跟上去。
七楼的房门开着,屋里住着一个老人。
我父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腿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他的衣服和几本书。
看见我,他有点尴尬。
你怎么回来了?
陈禾叫我来的。
她叫你来干什么。
陈禾把保温袋放到桌上:你们先说,我去热饭。
爸,你什么时候搬到这儿的?
没搬。
那这些东西?
我自己收的。
父亲摸了摸纸箱边缘,声音很低:你出差以后,陈禾说家里水管要修,家里不方便住,让我先来这边几天。
我看向陈禾。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保温袋的提手。
家里水管没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骗我爸?
我没骗他。我说的是,家里不方便。
你把他弄到这里来,半夜开车过来,还不告诉我。
你出差前不是说,最近别让爸一个人住吗?
我怔了一下。
这句话我说过。
两个月前,我父亲和邻居因为楼道杂物起了点争执,心里不舒服,打电话给我,说想搬来跟我们住。
我那阵子项目赶得紧,随口回了一句:先别折腾,等我出差回来再说。
陈禾当时没接话,只在桌边剥蒜。
后来父亲没再提。
我以为事情过去了。
陈禾把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一边摆碗一边说:你爸不愿意去咱们家。他说女儿家住着不自在,怕给我们添麻烦。城南这个房子是我舅舅家的,空着,钥匙在我这儿。我想着先让他住几天。
父亲皱眉:我没说怕添麻烦。
你说过。
我那是……
你说你儿子忙,儿媳妇也要上班,孙女还要上课,过去了大家都不自在。
父亲不吭声了。
我看着屋里那张折叠床,床单是家里的,蓝白格子。
墙角放着一个电热水壶,旁边那只白色茶杯,是我结婚时买的一套,家里一直缺一只。
我忽然想起,陈禾以前总让我出差前把车加满。
她不是为了陈平,也不只是为了她自己。
她每次说家里有事,说的可能是我父亲。
我又想起她有几次半夜起来,轻手轻脚地去阳台打电话。
我问她谁,她说:没谁,快睡。
我以为她在跟她妈聊天。
爸,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
陈禾一个人把你搬过来的?
父亲看了她一眼:她说你忙,让我别告诉你。
我转头看陈禾: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你会同意吗?
我没有回答。
她把汤碗推到我面前:你先吃。
车后面那道印怎么回事?
我倒车时碰到墙角了。
严重吗?
你看不出来吗。
要去处理。
我会处理。
我来。
她抬眼看我:你看,你还是这样。车出了问题,第一件事就是把责任接过去。
因为是我的车。
也是我的家。
她说完,低头给我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别总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父亲忽然开口,车是陈禾开的,印是她碰的,让她自己处理。你们两个都别抢着当好人。
陈禾愣了一下。
我也没想到父亲会说这句。
他吃了两口饭,又慢吞吞地补充:不过,她昨晚确实没睡。三点多才把我安顿好,早上还去买了床单。
陈禾把筷子放下:爸。
我说事实。
她转过脸去,开始擦桌子。
桌上其实没有汤汁,她还是拿着纸巾来回擦。
我看着她的手,轻声说:以后不许瞒着我。
那你会让爸回去吗?
不会。
她抬起头。
但车的事,还是按我们说的办。你要用,告诉我。谁碰了,谁处理。不是因为你帮了我爸,就可以不问我。
她站在桌边,手里的纸巾慢慢揉成一团。
我知道。
还有,别再说什么车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也别每次出差前都故意剩半箱。
我看着她。
她嘴角动了动: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出门前把油卡放回抽屉了。你平时都放车里。
我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看见了。
父亲在旁边问:什么半箱?
陈禾给他盛汤:没什么,吃饭。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肉。
鱼刺很多,陈禾以前总会替我挑出来。
今天她没有,我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只小碟子推到我面前,里面已经挑好了两块鱼肉。
她没看我。
照顾家人可以是我们的共同决定,但不能变成一个人默默承担,另一个人默认享受。
06.
父亲最后在城南住了半个月。
不是因为家里水管坏了,也不是因为他真的搬家。
他只是需要一个离我们都近一点的地方,白天能晒到太阳,晚上不用听楼道里来回关门的声音。
陈禾每天过去一趟。
有时带饭,有时带换洗衣服,有时只带一本书。
她不再偷偷摸摸,出门前会在玄关说:我去城南,车开走了。
我也不再追问:去多久,谁跟你一起。
她自己说:两小时。
有一次她说完,站在那里等了一下。
我说:路上慢点。
她拿起车钥匙,嗯了一声。
车后保险杠那道印,她没有去修。
她说不影响开,等有空再处理。
我后来去洗车,顺便让人看了看,确实不严重。
我没把这件事告诉她。
陈平也没有再借车。
那天以后,他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给我父亲送水果,临走前对我说:姐夫,之前车的事,对不住。
我说:以后要用,提前说。
我姐说了。
你姐说的,你就听?
他挠了挠头:她不让我再给你添麻烦。
这不叫添麻烦,提前说就行。
他点头,站了几秒,又问:你爸在这儿住得还行吧?
还行。
那就好。
他转身时,我看见他手里提着的水果袋底部破了一个小口,苹果露出半边。
他走到电梯口,蹲下来重新系袋子,系了两次都没系好。
我本来想帮他,后来没有动。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我上去接手。
那种感觉有点奇怪。
以前我总怕别人觉得我冷淡,后来才发现,很多时候别人只是需要我把话说清楚,并不需要我把所有事都做完。
陈禾也有变化。
她开始自己给车加油。
第一次她回来,把车停好,在楼下拍了张照片发给我。
油加好了。
我回:收到。
她又发:没加满。
我说:够用就行。
她隔了会儿发来一句:你现在说话像学会省字了。
我回:以前说太多也没改变什么。
她没有再回。
晚上回家,她把一碗切好的梨放在茶几上,边上压着我的充电线。
女儿坐在地毯上拼积木,拼到一半缺了一块,趴在地上找。
陈禾问我:明天出差?
嗯,去北边的望桥镇。
车开吗?
开。
油够不够?
够。
她点头,继续给女儿找积木。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说:如果车要借给别人,我先问你。
好。
你要是不方便,也直接说。
好。
别只回一个嗯。
我看着她。
她把找到的积木放到女儿手里:你爸爸不说话的时候,心里事情很多。
女儿抬头:爸爸,你又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笑一下。
我扯了扯嘴角。
陈禾看见了,说:不用勉强,怪吓人的。
我笑出了声。
她也低头笑了一下,手里的积木掉在地上。
女儿捡起来,拼成了一只不太像车的东西。
晚上十一点,我收拾出差的衣服。
陈禾坐在床边叠袜子,叠到第三双时,忽然把我的车钥匙放在行李箱上。
这次不用带走。
为什么?
你不是要开车吗?
对。
那就带走。
她说完,又把钥匙拿起来,塞进我外套口袋。
动作和以前一样。
我站在衣柜前,把那件外套穿上。
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她刚才放进去的薄荷糖。
我不吃这个。
路上困了再吃。
你不是总说糖吃多了不好?
就两颗。
她转身去整理床头柜,嘴里还在念叨:你别又把车停在外面,回来找不到位置。上次就是,绕了三圈。还有车里那把伞,别放后备箱,拿出来,临时下雨……
我没有打断她。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时,油表还是半箱多一点。
车里放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没有拧紧,旁边压着女儿画的一张纸。
纸上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人,最右边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我把纸夹在遮阳板后面,发动了车。
走到小区门口,陈禾从楼道里追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围巾。
你忘了。
你不是说不用带吗?
今天风大。
她把围巾绕到我脖子上,绕得有点紧,又赶紧松开一点。
晚上回来吗?
看情况。
那我不等你吃饭。
好。
回来提前说。
好。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车门旁边看着我。
我降下车窗。
陈禾。
嗯?
城南那套房子的钥匙,放家里吧。爸下周回去住,别再一个人半夜搬东西。
她看了我一会儿:知道了。
我开出小区,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挥手,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另一把钥匙,然后转身上楼。
到了晚上,我把车停进车位,提着空保温杯上楼。
陈禾正在厨房淘米,水流开得很小,女儿在旁边削铅笔。
她听见门响,问:回来了?
回来了。
车停好了?
停好了。
油还够吗?
还够。
她把淘米篮放回水池,顺手把灶台边那只碗往里挪了挪。
我换好拖鞋,去洗手。
厨房里没有人再催我把油箱加满。
水龙头下,陈禾把洗好的米倒进电饭锅,按下开关。
女儿拿着削好的铅笔跑过来,问我明天要不要送她。
我说:送。
她说:那你别迟到。
我说:知道。
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陈禾顺手拿起,又放了回去。
夜里,电饭锅轻轻响了一声,陈禾问我明早吃不吃鸡蛋,我说吃一个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