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大排档街对面的免费车位上，走了三百米才到包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十个人已经坐齐了，桌上摆着三箱啤酒，两瓶白酒开了盖。
李建民冲我招手，说老赵就等你了，赶紧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车钥匙放在转盘上，怕待会儿喝酒弄丢。
旁边张强瞄了一眼那把用了六年的丰田钥匙，笑笑没说话，转头跟别人碰杯。
坐我右边的周海涛递过来一根烟，我说开车不抽。
他哦了一声，把烟夹在自己耳朵上。
我扫了一圈桌子底下，十个人，除了我没人把车钥匙摆出来。
我问了一句，你们都打车来的？
李建民说那可不，今晚这局不醉不归，谁开车谁傻。
我端起茶杯跟他们碰了一下。
心里盘算着这顿饭局AA下来得多少钱，微信零钱里还剩两千三，后天房贷要扣四千八，女儿下个月的托管费一千六还没交。
这顿饭要是超过三百，我就得从信用卡里倒。
菜上来了，龙虾、螃蟹、烤羊排，李建民点的全是硬菜。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听他们聊股票、聊新项目、聊谁谁又换了套大平层。
张强说他上个月刚在海南买了套房，全款。
周海涛说他老婆刚提了辆奔驰，落地五十多万。
一桌人哈哈大笑，碰杯的声音脆得刺耳。
李建民转头问我，老赵你那个装修队今年活怎么样。
我说凑合，混口饭吃。
他说你那个丰田开了多少年了，该换了。
我说还能跑，不着急。
他拍拍我肩膀，说男人嘛，该对自己好点。
我笑了笑，没接话。
喝到第三轮的时候，李建民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过了五分钟张强也出去了。
然后是周海涛。
最后桌上十个人轮着出去了一圈，就剩我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啃了一半的羊排和一碟花生米。
服务员进来添了两次茶，问我是不是等人。
我说不等，他们去洗手间了。
等了快二十分钟，李建民第一个回来，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桌上一拍。
法拉利的钥匙，那个盾牌标在灯光底下晃眼。
我还没反应过来，张强也回来了，同样往桌上一拍，法拉利。
周海涛、王磊、刘志远，一个接一个回来，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法拉利钥匙，整整齐齐摆在转盘上，十把。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
李建民笑得直拍桌子，说老赵你看傻了吧，哥几个刚提的车，一人一辆，就你没赶上。
张强说我们故意把车停得远，就等你来再掏钥匙，惊不惊喜。
我盯着转盘上那十把钥匙，红色的盾牌标，银色的小马，每一把都反着灯光。
我的丰田钥匙躺在旁边，塑料外壳磨得发白，跟那十把摆在一起像一堆假货里混进了真钞。
张强说这车四百多万呢，落地快五百万。
周海涛说现在订车得等半年，他们找的关系才提前拿到。
李建民给我倒了杯酒，说老赵别愣着，喝一个。
我端起酒杯，手有点抖。
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说恭喜你们。
李建民说嗨，什么恭喜不恭喜的，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张强说对啊，以后出去玩你开一辆，哥几个轮着开。
我把酒喝了，放下杯子。
问了一句，你们十个人都买了？
李建民说那当然，说好了一起买，谁不买谁是孙子。
我说那得多少钱，你们不贷款？
周海涛说贷什么款，全款拿的。
张强说现在谁还贷款买车，丢人。
我算了一下，十辆车，四千多万。
在座十个人，加上我十一个，只有我不知道这事。
他们商量了多久，看了几次车，签了几次合同，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
聚会前一天李建民还在群里发消息，说老赵你明天开车来，接我一下。
我说行。
结果他根本没打算坐我的车，他就是想让我开车来，好把钥匙摆在我面前。
李建民又给我倒酒，说老赵你别多想，没别的意思。
我说我没多想。
他说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那个车该换了。
张强接了一句，说老赵要不你也订一辆，哥几个帮你凑个首付。
一桌人跟着起哄，说对啊对啊，老赵你订一辆，咱们十一辆一起开出去，多气派。
我看着他们笑，脸上的肉都在动，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周海涛拿筷子敲着碗边，刘志远拿手机要给我看订车合同。
李建民说老赵你那个装修队一年也能挣个几十万吧，攒两年就够了。
我说我女儿下个月托管费还没交。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突然就安静了。
李建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张强把手机收回去，周海涛放下筷子。
过了几秒，李建民说那什么，先吃饭先吃饭，菜都凉了。
后半场没人再提车的事。
他们聊别的，聊旅游、聊会所、聊谁的老婆又整了容。
我坐在那儿喝茶，把转盘上的钥匙一把一把看过去。
十把钥匙一模一样，连钥匙扣都是同款。
他们连钥匙扣都统一买了，唯独没给我留一个。
散场的时候李建民说老赵你开车了，那我们先走了。
十个人站在路边等出租，我往街对面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路灯底下那十个人站成一排，每个人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但没有一辆车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去打火，发动机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有点抖，但能跑。
后视镜里那十个人还在等出租，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刷手机，有人对着街面招手。
我把车开出去，拐上主路，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油表，还有半箱油，能跑三百公里。
手机响了一声，李建民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十把钥匙摆成一排，配了一行字：哥几个的新玩具。
下面张强回了个大拇指，周海涛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绿灯亮了，踩油门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我去工地，路过那家大排档，门口堆着昨晚的啤酒箱，服务员正往三轮车上搬。
我停下车买了个煎饼，六块钱，加了个鸡蛋。
摊煎饼的大姐问我，昨晚你们那桌喝了不少吧。
我说还行。
她说我看见你们有人掏车钥匙，那车得不少钱吧。
我说挺贵的。
她问多少钱，我说四百多万。
她手一抖，煎饼差点翻地上，说我的乖乖，四百多万够买一套房了。
我说是啊。
她说那是你朋友？
我说嗯。
她说你朋友真有钱。
我接过煎饼咬了一口，酱刷多了有点咸。
发动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李建民在群里问周末有没有人去钓鱼，他新买了根鱼竿。
下面一溜回复，说去去去。
没人问我。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开上高架。
阳光从前面照进来，仪表盘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工地在城东，二十公里，开过去要四十分钟。
今天要给三户人家贴瓷砖，一户能挣八百，三户两千四。
干完这个月，能把女儿的托管费交上。
李建民他们那十把车钥匙，加起来够我贴一辈子瓷砖。
但昨晚散场的时候，我看见张强在路边等出租，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跟平时喝酒时拍桌子吹牛的样子完全两个人。
十把法拉利钥匙，没有一辆车。
他们买了车，但加不起油。
四百多万的车钥匙，配的是三块钱的公交卡。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下车，从扶手箱里摸出那把磨白了外壳的丰田钥匙，攥在手心里。
钥匙齿磨得有点圆了，但还能用，还能打着火，还能拉着我一天跑三个工地。
绿灯亮了，我把钥匙插回去，挂挡起步。
后视镜里空荡荡的，没有车队，没有钥匙，只有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柏油路。
中午吃饭的时候刷手机，看到李建民发了条朋友圈，九张图，全是那十把钥匙，配文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底下五十多个赞。
我划过去，点开女儿幼儿园的群，老师发了条通知，说下周要交材料费，二百三。
我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余额还剩两千一百四十六块三毛。
想了想，给李建民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揣兜里，接着贴瓷砖。
瓷砖贴完一面墙，手机响了，李建民打来的。
他说老赵周末钓鱼你去不去。
我说不去，活多。
他说你那个活能挣几个钱，歇一天呗。
我说歇一天少挣八百。
他停了两秒，说那行吧，下次叫你。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块瓷砖按进水泥里，用橡皮锤敲了敲，声音闷闷的。
旁边装修的业主走进来看了看，说师傅你这手艺不错。
我说干了十几年了。
他说你那个车是丰田吧，开了不少年了吧。
我说六年了。
他说该换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把锤子收进工具包，拉上拉链。
金属拉链头蹭着帆布，发出粗糙的响声。
那十把法拉利钥匙在转盘上摆成一排的样子，像昨天的事，又像上辈子的事。
我蹲在地上收拾工具，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跟了我六年的丰田钥匙在兜里硌着大腿。
这世上有人买得起四百多万的车，有人交不起二百三的材料费。
有人把车钥匙摆一桌等你来看，有人开六年旧车舍不得换。
日子是自己的，钥匙也是自己的，能打着火能往前跑，就不算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