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老爸花44万提了辆霸道,回家听说表弟开去珠峰大本营了,我面不改色,转头去4S店把钥匙全清走了
“承毅,你爸那车……你表弟李哲开走了。”
我妈电话里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提了句今天菜市场白菜涨价似的。
我正蹲在公司仓库门口啃面包,闻言愣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问:“开哪去了?”
“说是跟你舅他们自驾游,去西藏了,走川藏线,要去珠峰大本营。”
我抬手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一刻,五月十二号,距离我提那辆霸道回家,正好十七天。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一早。”
“钥匙呢?”
“他说你爸那车越野性能好,他那个城市SUV底盘太低,跑不了那种烂路,就把车开走了。”我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爸也没说什么,就让他开走了。”
没说什么。
这四个字跟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我爸,赵国安,一辈子开出租,开了二十八年,前两年腰不行了才退下来。我攒了三年,刨去进货、房租、工人工资,好不容易挤出44万,全款把那辆霸道提回来。钥匙递到他手上的时候,老爷子半天没接,嘴里只说“那玩意儿多费油啊”,可手摸到车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十七天。他连方向盘都没摸热,车就被开走了。
我把面包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就给我爸打。
响了三声,接通了。
“爸,车呢?”
那边挺吵的,有麻将声,我爸声音带笑:“在楼下呢,今儿老周他们约我打牌。”
“我说车。”
我爸顿了一下:“啊……那个,你表弟借去用了,跑一趟西藏,回头就开回来还你。”
“那是你的车。”
“我知道,我知道。”我爸还是那副乐呵呵的语气,“年轻人嘛,有想法,你舅也跟我打了招呼,说李哲最近股市赚了点钱,回头还要给你舅换个越野。我就寻思让人家先试试,反正车放着也是放着。”
我胸口堵得慌。那辆车我特意选了白色,耐脏,好打理,踏板的高度都是我按照我爸腰的高度挑的。提车那天,他自己开了一截,下来之后嘴里直说:“稳当,真稳当。”我跟我妈说,以后周末他就开车去钓钓鱼,去郊区看看他老战友。
那才十七天。
我没跟我爸发火,发不出来。老爷子从小教育我,做人要大度,亲戚之间别斤斤计较。我憋着一口气,又给李哲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背景全是风声,李哲的声音扯得老远:“哥!哥!我在高原上呢,信号不行,回头给你说!”
我还没开口,他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时长,九秒。
我到仓库里坐了会儿,抽了根烟。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跟李哲说不上亲,也就是逢年过节、红白喜事碰个面的表兄弟。他在城东开了个修车铺,平时朋友圈里晒的全是改装车、越野群、进藏攻略。我家日子过得一般,我开个小商贸公司,经营些日用百货批发,一年到头也就剩下个十几万。买车那44万里,有十二万是我跟我媳妇攒了两年的,剩下的是我把手里一只基金赎了,又跟发小借了五万才凑齐的。
我媳妇吴敏知道我要给爸买车的时候,只问了一句,咱们家还有多少?我说还剩六万多。她说行,那就买。
那辆霸道提回家那天,李哲正好来我家拿东西,看见新车,围着转了三四圈,嘴里啧啧啧地:“哥,你行啊!霸道!落地得四十好几万吧?”
我没想太多,说了句:“你叔开得稳当些。”
李哲那天走的时候,还专门把他自己的车停到离马路牙子远的地方,说怕被刮到。我当时心里还觉得这小子懂事。
现在想起来,我真是天真。人家是踩好点了。
我妈后来过了两天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跟我说李哲在路上发了朋友圈,已经过理塘了,在折多山那边拍照。我妈还说,李哲拍的照片里,那辆霸道布满了泥浆,车头上还贴了张“此生必驾318”的贴纸。
“你舅说,这车是真耐造,比他们原来想租的那个车强多了。”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味儿。
我没说话。
我妈又补了一句:“你爸说你做生意忙,别操这个心,反正车是新的,跑完西藏回来正好磨合好了,不亏。”
不亏。
我的天。我花了44万给老爷子买个代步工具,结果十七天之后成了人家进藏的驴了,还自我安慰说“不亏”。
我媳妇吴敏看出来我这几天情绪不对,有天晚上收拾完碗筷,坐我边上,问:“是不是你表弟那事儿?”
我说:“你说呢。”
她说:“你爸都没心疼,你这生哪门子气。”
“我不是生他气。”我说,“我是觉得憋屈。车是我掏钱买的,钥匙是我给老爷子的,结果一个招呼都没打,车就成别人的了,我还不能说话。我要是现在把车要回来,我舅肯定说我小气,我妈肯定劝我忍,我爸呢,更别提了,他这人一辈子要脸面,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亲戚挑理。”
吴敏沉默了一下,说:“那车咱不要了?”
“怎么可能不要。”我看着天花板,“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该这么办。”
那晚我睡得很不好,半夜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上了个厕所,又刷了会儿手机。结果正好刷到了李哲的朋友圈,他凌晨三点发了条动态:
“珠峰大本营打卡成功!海拔5200米,人生圆满!感谢舅舅的霸道,一路稳得一批!”
配图是那张沾满泥浆的白色霸道,车头正对着一片雪山。下面一群人点赞,有人评论:“哲哥牛!这车开得值!”
那条朋友圈底下我看见我爸也点了赞,还评论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舅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转述给我的原话是:“你舅说了,李哲回来之后,准备把那辆霸道收下来,按二手价给你结钱,让你别担心。”
我差点被早饭噎着。
二手价。
44万的新车,跑一趟西藏,回来按二手价给你结钱。他们觉得这算大恩大德是吧,还“别担心”。
我到公司转了一圈,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完了,有一条线始终绕不过去:我爸那辆车,从始至终,没有人跟我商量过。李哲开走那辆车,我爸准了,我舅打了招呼,我妈知道了,唯独我这个掏钱的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要是没打那个电话,估计车到了拉萨我才收到照片。
那天下午,我在仓库理货的时候,我爸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条视频。打开一看,是李哲拍的,镜头隔着车窗拍的远景雪山,配乐是那首很火的《蓝莲花》,画面上还加了一行字:“最好的风景都在路上。”
我爸在下面发了一句:“小哲开得不错,稳当。”
我盯着“稳当”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的车。我按我爸腰高选的踏板。我花两年攒下的积蓄。在别人嘴里,成了“小哲开得不错”。
我做了个决定。
我知道我不能直接去跟李哲吵,那样显得我跟个跳梁小丑似的。我也不能跟我爸发火,老爷子这辈子没跟任何人红过脸,一生气心口就疼。但我可以做一件事,一件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那辆车到底是谁的。
我拿起电话,给城东那家丰田4S店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销售小姑娘,声音细声细气:“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我姓赵,五月初在你们店里提了一辆霸道,白色,全款。我想问一下,当时提车的时候,你们赠送了几把钥匙?”
前台查了一下,告诉我:“赵先生您好,您那辆车当时赠了两把遥控钥匙,一把机械钥匙,一共三把。”
三把。我手里的只有一把,我在店里提车的时候我爸没去,是我自己开去给他的,我爸手上有一把,还有一把备用钥匙,我一直放在家里抽屉。这三把里,李哲拿着我放在我妈那的那把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
我妈把钥匙给了李哲,说“你拿去开吧”。
我没跟我妈说那把钥匙的事,我挂了电话,转身开车去了4S店。
到店里的时候,那个销售小姑娘迎上来:“赵先生,您今天来是保养吗?”
我说:“不是。”
“那您是?”
“我今天来,是把你们这把钥匙做个新匹配。旧的那把,我作废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作废的意思是……”
“就是丢了。你们跟厂家报一下,把那把钥匙的芯片锁掉,重新匹配一套新的,以后只有我手里的钥匙能点火。”
小姑娘面上的表情有点为难:“赵先生,这个是可以办,但如果您原来的钥匙是别人拿着的,那您最好还是先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不然锁完之后,那辆车就再也打不着火了。”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来锁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多问。
办手续的时候,我又跟前台确认了一下:“如果备用钥匙被锁了,能不能配新的?”
“可以,您可以把车开过来,我们做一下重新匹配,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能弄好,费用几百块钱。”
“好。”我说,“那我先把旧的锁了,等车回来再配新的。”
旁边一个男销售员凑过来,低声说:“赵哥,问一句,是不是车被朋友借走了,不想让车在外面继续跑?”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您这招倒是干脆,车让人开着走,直接让钥匙作废,到时候人家在半道上加不上油、打不着火,只能拖车。要不要我帮您把备用钥匙也一并销了?”
我看着他,问:“能销?”
“能,只要您是车主本人,办个手续就行。”
我签了字,交了费。从4S店出来,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张回执单,上面写着“原备用钥匙已作废”。
我看了看手机上李哲那条朋友圈,上午八点多他又发了一条动态,拍的好像是可可西里那边的藏羚羊,配文:“生命如此辽阔,感谢这趟旅程。”
我按灭屏幕,把那台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位上,发动车子回公司。
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爸那天摸车门的样子。他当时弯着腰,手掌在白色漆面上来回摩挲,嘴上一个劲说“这颜色嫩了点”,可嘴角一直翘着没落下来。
我知道老爷子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子女添麻烦。他肯定觉得,李哲借车这事儿,他要是拦着,我舅面子上过不去,我妈夹在中间也为难,所以他才松了口,让车走了。
但他没想到,我那44万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搬货搬到腰直不起来的时候,他在家里打麻将;我半夜算账算到两点的时候,他在看抗日剧。我不是不让他安享晚年,但有些东西,给了是心意,突然被人全盘拿走,那就是另一种滋味了。
我憋了这么多天,总算做了件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可我知道,李哲还在路上,他迟早会发现那辆车的备用钥匙已经废了。到时候他拿那把黑乎乎的钥匙往门锁上一怼,车灯闪都不带闪的,他的表情我现在都能想到。
三天后,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急:“承毅?你表弟李哲刚从西藏回来,他说车打不着火了,钥匙拧了没反应,是不是你那车出毛病了?”
我说:“车没毛病。”
“那咋打不着火?”
“钥匙的问题。”
“钥匙有啥问题?”
我沉默了几秒,说:“妈,那把备用钥匙,我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妈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锁了?你锁它干啥?”
“因为那是我跟我爸的车。”
“你这孩子——”我妈急了,“你表弟跟人一块出门,车要是撂半道上,多危险呐!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儿呢!你这不让人看你笑话吗!”
“谁看我笑话?”
“你舅!你舅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要面子,你这么做,他脸上挂不住!”
“那他怎么不问问我这44万挂不挂得住?”
我妈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妈,我不是要跟谁闹不愉快。我就想让你们明白,那辆车是我给我爸买的,他要开,随便开。但别人要开,得先问我一声。这句话,我不说,你们是不是真觉得我没脾气?”
我妈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那你爸咋整?他刚才还说要去你舅家帮李哲看看车。”
“他去看了也白看。”我说,“钥匙锁了,只能拖回4S店重新配,李哲要是想修,让他自己掏钱。”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给我打了电话。他声音不高不低的,说:“承毅,钥匙那事,你锁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爸叹了口气,说:“锁就锁了吧。那车,本来就是你的。”
他没再说别的。但我能听出来,他嘴上虽然没说,心里应该是懂了我的意思。他不是不知道我委屈,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我跟我爸说:“爸,等车拖回来,我去4S店里配把新钥匙,把车好好洗一遍,给你买凉垫放上。”
我爸说:“不用,我有汗衫垫着。”
他说完,两人都安静了一下,然后我爸开口说:“行了,忙你的吧,别为这事儿上火了。”
“嗯。”
这件事过去第七天,李哲这边终于坐不住了。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冲:“哥,这车怎么回事?我拖到朋友的修理厂去看了,人家说防盗芯片锁了,得回4S店重新匹配,费用得两千多,还得这个车在店里才行。我家这边哪有丰田4S店啊?这不得拖回去?”
我说:“嗯,那就拖回来吧。”
“拖车费谁出啊?”
“谁开出去的,谁出。”
他顿住了:“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我就是借用一下,你至于整这一出吗?”
“我也给你讲个道理,”我说,“那辆车是我给我爸买的,掏的是我挣的钱。你借的时候,问过我一声吗?”
“我跟老舅说了!”
“我给我爸买的,不是给我舅买的。”
李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软了点:“哥,这不是没来得及跟你说嘛……而且我当时听我妈说,你不忙,店里活儿也不多用……”
“那是我的活儿,你怎么知道不多?”
他说不上来了。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又冲了:“那行,你说怎么弄吧。车我现在停在修理厂,拖我那儿的,总不能我来回折腾吧?”
“你跑了一趟珠峰大本营,油钱过路费都不少花吧?那车百公里十来个油,跑那趟长途,起码四五千公里,咱算五千公里吧,油钱加过路费,少说也得六千往上。这钱我没打算让你补,你也不用提。”
“那你锁我钥匙干啥?!”
“因为那把钥匙,是我家的。”
李哲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哥,你这搞得,我爸妈要是知道了,我这年都不好过了。”
“那你就好好跟他们说说,你开走了人家新车,一句商量话都没有,这事儿办得地不地道。”
他没再接话。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我舅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爸没接。
我妈接的,两人聊了半个小时,我妈挂了电话后,到我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舅说了,李哲那边花了两千多配钥匙,拖车费三百,你舅说,这钱他认了,但你得把车开回来。”
我说:“车是他开走的,他自己送回来。”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那车是四天后送回来的。李哲开着他自己的城市SUV,后面拖着一辆白色的霸道,车身上的泥浆还没洗干净,车头上那张“此生必驾318”的贴纸依然贴着。
他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自在的笑:“哥,车给你送回来了,那啥……贴纸我撕了,漆没事,就是机盖上有点石头崩的小印子,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没接钥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然后转向他。
“李哲,我问你个事儿。”
“啥?”
“你跑这一趟,路上总共加了多少钱的油?”
他愣了下:“这个……没细算,三千多吧。”
“三千多。那你知不知道,我那辆车加满一箱油得六百多?你跑五千公里,少说加油加了十几次。你每次加油的时候,都是刷你自己的卡?”
他表情有点僵:“那当然是我自己掏的钱啊,我又不傻,花了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行。那你有没有想过,这辆车跑了一趟珠峰大本营,底盘上全是砂石磕碰的伤,发动机长途高负荷运转,回来之后二手价折了多少?”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张带着点愠怒的脸,慢慢说:“我不让你掏油钱,也不跟你算折价。你回来把车还了,这事儿就过去了。但往后,我爸那辆车,你少碰。”
他眼神躲了躲,把钥匙塞进我手里:“知道了知道了,那不是特殊情况嘛……以后不会再借了。”
他走了之后,我望着他的尾灯消失在路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钥匙柄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张贴纸,上面满是灰尘,斜贴的“此生必驾318”已经被揭掉了,但胶印还在。
我转身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引擎声很平稳。我抬头看了看后视镜,里面映着一辆脏兮兮的白色霸道,泥浆干在门板上,像一道一道的疤。
我从4S店里配好的那把新钥匙还躺在盒子里,还没拆封。我把那把旧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下来,扔进了手套箱。
关上车门下地的时候,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车回来了,明天我开到你楼下,你看着车脏了,咱们去洗洗。”
我爸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停了几秒,说:“承毅,这车,以后我不借人了。”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刷到了李哲的朋友圈。他发了一条动态,没有配图,就一行字:
“有些事,看清楚了,也就看清楚了。”
我看了两眼,没点赞,没评论,直接划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去洗车店,里里外外洗了整整两个小时,泥浆冲下来的时候,水顺着地漏哗啦哗啦地流。洗完之后的霸道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像刚提车那会儿一样。
我开到我爸楼下,把钥匙递给他。
老爷子接过去,握在手里,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车头,又看了看了右侧车门。他蹲下去,手指在一个小石坑上面摸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有小印子了。”
“石头崩的,不细看看不出来。”我把他之前说过的话还了回去。
我爸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了,走,咱爷俩去吃点好的去。”
我上了副驾驶,老爷子坐进主驾,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车子稳稳地往前滑出去。他右手搭在挡把上,拇指摩挲着那个已经磨得发亮的换挡杆。
“这车,还是稳当。”
他说。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树影往后退。我知道,从今天起,这把钥匙,这辆车就真的是我爸的了。谁再想从这儿把车开出去,得先问过我这关。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是不是小气、是不是较真儿。我在乎的,是我爸坐在驾驶座上的时候,觉得自己腰杆挺直。
那个下午,我跟我爸去吃了一顿驴肉火烧,喝了两碗疙瘩汤。结账的时候,我爸抢着掏了钱,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递给老板娘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出了店门,他拍了拍车子引擎盖,笑着说:“下回,咱爷俩开着这车,去趟北戴河。”
我说:“好。”
人生在世,有些东西,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得照死了硬。车是死的,人是活的,但谁真拿你当回事儿,你得看清楚。
“爸,吃饱了?”
我看着他放下筷子,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拨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饱了,这顿饭吃得踏实。”
我爸擦了擦嘴,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什么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从不给人添麻烦。就连刚才那碗疙瘩汤,碗底都喝得干干净净,跟洗过似的。
我结了账,出了店门,老爷子站在车旁边,没上车,就那么站着,手搭在引擎盖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这车停在这儿,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去,我绕到副驾驶,刚系好安全带,手机就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喂,妈。”
“你爸呢?跟你在一块儿?”
“在呢,刚吃完饭,怎么了?”
我妈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有点不对劲:“你小姑刚才来了,在家里哭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哭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那车的事儿。你小姑说,你表弟这趟去西藏,本来是想开那个霸道,结果你突然把钥匙全收走了,他们一家三口差点扔在半路上,车在修理厂搁着呢,修车花了八千多,你小姑心疼得不行,说你这孩子做事太绝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妈,那车是我买给我爸的,不是给表弟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小姑不这么想啊。她说你之前也没说不让开,你表弟开出去的时候你也没拦着,怎么现在说翻脸就翻脸。你小姑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哭起来没完没了,我跟你爸都头疼。”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换到左手上。
“那她现在在哪儿?”
“在我这儿呢,坐沙发上哭呢,你爸在不在旁边?让他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妈让你接。”
我爸接过去,喂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一直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皱眉,再变成无奈。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妈说,让你小姑哭会儿,等会儿就没事了。”
“爸,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他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没做错,就是这事儿办得,有点硬。”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爸把手机递还给我,发动了车子,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你小姑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从小就娇气,你爷爷在的时候,什么都紧着她。你表弟更是被她惯坏了,想要什么就得给什么,不给就闹。你这次把钥匙收走,她觉得你没给她面子,她那张脸挂不住。”
“那您的意思是,我该给她个台阶下?”
我爸没接话,专心开着车,拐过一个路口,才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你长大了,这事儿你拿主意。”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车灯照亮了路面,几只飞蛾在灯光里扑腾。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小姑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小姑带着哭腔的声音:“喂?”
“小姑,是我。”
“哦,是你啊,怎么,打电话来骂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刺,像是我欠了她二五八万似的。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跟你说,车的事儿,我办得急了点,您别往心里去。”
“我还不往心里去?你知不知道,你表弟跟你弟媳妇在高速上等着,车动不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多危险哪!你舅舅开着车去接他们,跑了三百多公里,你表弟回来之后,趴在床上整整哭了一晚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听着,没吭声。
等她说完,我平静地说:“小姑,那车是我花44万买的,专门给我爸买的。我爸这辈子没开过什么好车,我好不容易攒够了钱,给他买了一辆,他开了一个月,心里美得不行。结果你儿子二话不说,开出去跑西藏,跑完了珠峰大本营,车回来的时候,前杠刮了,大灯碎了,底盘磕了,轮胎都磨平了。您说,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心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姑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不是没坏嘛!你表弟开出去之前,我问过你爸,你爸说行,他才开的!你爸自己都同意了,你有什么资格收钥匙?”
我攥紧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我爸那是给你们面子,他不好意思拒绝,可你们好意思开。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不’,你们拿他当软柿子捏,捏完了还嫌不够软,还想再捏两下。”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小姑,你跟我这么说话?”
“我不是不尊重您,我就是把话说清楚。车是我买的,钥匙是我收的,修理费我来出,但车从今天起,谁也别想再开走。我爸想开去哪儿,他自己安排,想带谁去,他自己决定,不用别人替他做主。”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声尖叫:“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小时候你小姑对你多好,你忘了?你上小学的时候,你爸出差,你妈加班,是谁天天接你放学?是谁给你做饭吃?你倒好,现在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小姑,您的好,我记得。但车的事儿,没得商量。”
“行,行,你厉害,你有本事,你以后别叫我小姑!”
电话啪地一声挂了。
我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跳出来,我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爸在旁边开着车,一直没说话,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小姑,挂电话了?”
“挂了。”
“她骂你了?”
“骂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小时候,你小姑骂你,你都不敢还嘴,躲在屋里哭。现在长大了,敢跟你小姑顶嘴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爸,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不对?”
他摇了摇头,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很平静:“没有,我觉得你做得对。我就是觉得,你长大了,能扛事儿了,我心里头,挺高兴的。”
他说完,右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收回去,又搭在方向盘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家还在营业的,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忽然觉得,这辆车,这个夜晚,这条街道,像是给过去的那些年画上了一个句号。
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爸进了门,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别想了,孩子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叹了口气:“你小姑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回头肯定得跟你奶奶告状,你奶奶那脾气,到时候又得闹。”
“闹就闹吧,反正我也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4S店那个销售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郭哥,是我。”
“哦,小周啊,怎么了,车出什么问题了?”
“没有,车挺好的,我就是想问一下,你们店里有没有那种,只能配一把钥匙的锁?”
“啥意思?”
“就是,车钥匙丢了,重新配一把,原来的那把就废了,不能用了,有没有这种技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销售笑了:“兄弟,你这话里有话啊。你该不会是想,把钥匙全换了,不让别人开吧?”
“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简单,你来店里,我们给你重新匹配一下遥控模块,原有的钥匙全部失效,新的钥匙只认咱自己手里的。你爸那边那把留着,你这边再备一把,原来的钥匙,就算插进去也打不着火。”
“行,我明天上午过去。”
“好嘞,来了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天的事儿。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在院子里擦车了。
他拿着一条湿毛巾,细细地擦着前挡风玻璃,擦完玻璃,又擦引擎盖,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就连车灯旁边那个小石坑,都用毛巾抹了好几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爸,我去趟4S店,一会儿就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去干啥?”
“换个钥匙。”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去吧。”
我开车去了4S店,找到那个销售,他把我领到售后车间,跟技术师傅交代了几句。师傅拿了个电脑,连上车的OBD接口,捣鼓了十几分钟,然后递给我两把新钥匙。
“原车的钥匙已经失效了,现在只有这两把能用,你拿好了,别弄丢了。”
我接过钥匙,掂了掂,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原来的钥匙,真的不能用了?”
“插进去能拧,但打不着火,发动机不认。”
我点了点头,把钥匙揣进口袋,开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奥迪A4,是我二舅的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推门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人。我妈,我爸,我小姑,我二舅,我二舅妈,还有我奶奶,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杯茶,谁都没动。
我奶奶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你回来了?”
“奶奶,您来了。”
“我不来能行吗?你都要把你小姑气死了,我还能不来?”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每个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我妈是一脸为难,我爸是低着头不说话,我二舅是皱着眉头,我二舅妈是端着茶杯假装喝茶,我小姑是红着眼眶,像刚哭过。
“奶奶,您想说什么,您说吧。”
“我说什么?我说你做得不对!你小姑是你爸的亲妹妹,你表弟是你亲表弟,你买辆车,他们开出去玩玩怎么了?又不是不还给你,你看看你,又是收钥匙,又是改锁,你这不是打你小姑的脸吗?”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奶奶,不说话。
“你哑巴了?你说话啊!”奶奶一拍茶几,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茶几上的报纸。
“奶奶,您让我说什么?说我对不起我小姑,对不起我表弟,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是这个态度。”
我小姑这时候忽然站起来,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看看他,你看看他什么态度!他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小姑放在眼里,他眼里只有他爸,只有那辆车!”
我二舅也站起来,拍了拍小姑的肩膀,然后看着我,语气很温和:“小周啊,你小姑也是心疼你表弟,做父母的,谁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你就别跟她计较了,这事儿翻篇儿,行不行?”
“二舅,我不是不翻篇儿,我就是想让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我买那辆车,是给我爸买的,不是给我表弟买的。我爸用得着,他开,我爸用不着,车停在院子里落灰,那也是我爸的。谁想开,得经我爸同意,不是我同意。”
“你爸不是同意了吗?”小姑大声说,“你爸亲口说的,行,你表弟才开走的!”
“我爸那是给你们面子,他不好意思拒绝。你们拿着他的面子当通行证,开出去跑了一万多公里,回来车都磕成那样了,连句谢谢都没有,修车费还要我自己掏。您觉得,这事儿合理吗?”
小姑被我问得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奶奶又开口了:“行了行了,别吵了。你小姑也知道错了,她刚才跟我说了,回头让你表弟给你爸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钥匙也别换了,你那车,以后你表弟不开了,行了吧?”
我摇了摇头。
“奶奶,钥匙已经换了,原来的钥匙不能用了。”
“你——”奶奶猛地站起来,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就是不给你小姑这个面子,是不是?”
“我不是不给面子,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爸的东西,不是谁都能随便动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我小姑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趴在沙发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二舅妈赶紧过去拍她的背,嘴里说着“别哭了别哭了”。我二舅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掏出烟来,想抽,又看了看我奶奶,把烟塞了回去。
我奶奶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奶奶管不了你了,是吧?”
“奶奶,您管得了我,我也听您的。但车的事儿,没得商量。”
我奶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转过身,朝着门口走。我小姑急忙站起来,跟上去:“妈,妈您别走,您再跟他好好说说——”
“说什么说?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说什么?走了!”
奶奶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小姑和我二舅、二舅妈赶紧跟上去,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我、我爸、我妈三个人。
我妈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奶奶,这回是真生气了。”
“我知道。”
“你小姑也是,你以后,跟她还怎么走动?”
“能走动就走动,走不动拉倒。妈,我不是不孝顺,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儿,不能一直惯着。惯着惯着,就成习惯了,以后什么都会变成理所应当的。”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起身上了楼。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带你去看看咱的新钥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院里的霸道车灯闪了两下,发出清脆的解锁声。
“这钥匙,轻巧,比原来的顺手。”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爸把钥匙收起来,走到院子里,拉开车门坐进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发动车子,挂上倒挡,缓缓退出院子,然后开上马路,消失在街角。
我知道,他这是去遛弯了,开着他自己的车,去他喜欢的地方,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晚上,我爸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只烤鸭,还有两瓶啤酒。
我们爷俩坐在院子里,就着烤鸭喝着酒,头顶上是一轮弯月,旁边的路灯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停在院子里的霸道,在灯光下反射着哑光的光泽,像一头安静的野兽。
“爸,今天开车去哪儿了?”
“去了一趟你爷爷的坟上。”
我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去那儿干啥?”
“跟你爷爷说说话。告诉他,你孙子长大了,能扛事儿了,让他放心。”
我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我奶奶那边,会不会——”
“会,肯定会,你奶奶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但这事儿,你做得对,别管她怎么说,你心里头有数就行。”
我点了点头,拿起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下,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映着灯光,像是一块琥珀。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散。
我爸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车旁边,拍了拍引擎盖,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明天,咱爷俩去趟北戴河,我请客,你开车。”
“行。”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空酒瓶和碗筷收起来,端进厨房,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回到院子的时候,我爸已经坐在车里了,车窗摇下来,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享受什么。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低沉的,有力的,像是这头野兽在轻声低吼。
我挂上挡,松开离合,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朝着公路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院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爸坐在副驾驶,手搭在车窗上,夜风吹进来,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这车,还是稳当。”
他说。
我笑了笑,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加速,路灯的灯光在车身上流淌着,像是一条河。
有时候,有些东西,不争一下,别人真以为你好欺负。
我争了,不是因为我不懂事,而是因为我太懂事了。
我知道,我爸这辈子,欠自己的,太多了。
从今天起,他欠的,我来还。
车是钥匙,也是钥匙。
这把钥匙,能打开的不只是车门,还有我爸心里头那把锁。
锁了半辈子,今天终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