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财务打电话说年终奖取消,我问为啥,媳妇在旁边小声说子轩回国创业缺钱
电话是下午两点四十一分打来的。
财务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工位的人听见:“张哥,今年年终奖……可能不发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的幼儿园正放着一首老掉牙的儿歌,一遍一遍地循环。
“为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去年年终奖是八千二,我早就跟媳妇说过,这笔钱到手先把厨房那台抽油烟机换了,那机器一开就像拖拉机,楼上楼下都能听见。
小周顿了一下:“老板说账上紧,明年再说。”
我还没接话,媳妇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半碗小米粥,粥是早上煮的,她热了第三遍了,还是没喝完。她站在阳台门口,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子轩回国创业,缺钱。”
我回头看她。
她把碗放在窗台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再说话。
子轩是她弟弟,我小舅子。在澳洲待了七年,上个月刚回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媳妇在旁边翻了个身,她也没睡。
“你弟创业,跟我的年终奖有什么关系?”
她没吭声。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浅浅的疤。
过了很久,她说:“老板是我表姐夫。”
我一下子坐起来。
这事我其实知道。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当初进来就是媳妇的表姐牵的线。老板姓陈,四十出头,平时话不多,见了面也就是点点头。
但我不知道的是,子轩回来之后,找了陈总。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碰到了陈总。他端着盘子坐在我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老张,你小舅子那个项目,我看过了。”
我没说话。
“他说是做那个什么……跨境电商,澳洲直邮。”陈总嚼着饭,含含糊糊,“我投了点。”
“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低头继续吃饭。
那顿饭我一口没动。盘子里的红烧肉慢慢凝出一层白油,食堂阿姨过来收桌子的时候问我要不要打包,我说不要了。
下午我请了假,坐公交车去了趟城东。
我妈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今年七十三,腿脚还行,就是耳朵背。我敲门敲了七八下她才开。
“你怎么来了?”她侧着身子让我进去,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相亲节目,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妈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杯,杯口有个小豁口。
“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媳妇她弟,你见过没有?”
我妈想了想:“见过一回,过年的时候,瘦高个,戴个眼镜。”
“他说他要创业,你觉得靠谱吗?”
我妈没直接回答,她走到电视跟前,把声音关小了两格,回过头看着我:“你缺钱了?”
“没有。”
“那就是你媳妇缺钱了。”
我没接话。我妈坐回沙发上,拿起那块抹布继续擦茶几,茶几上其实没什么灰,她就是在擦。
“我跟你说,”她头也没抬,“你爸走那年,你姑来借了三千块,说年底还。到现在没还。你爸到死都没提过那三千块。”
“后来呢?”
“后来你姑也没再来过。”
我妈把抹布叠好,放在茶几角上,方方正正的。
从我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区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一个,五块五。红薯烫手,我两只手倒来倒去,站在路边吃完了。
回到家,媳妇正在打电话。
她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我站在门口,她没听见我进来。直到我换了鞋,她才猛地回头,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给谁打?”
“子轩。”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慢慢暗下去。
“他怎么了?”
“没事。”
“到底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他那个项目,第一批货压在海关了。”
“多少钱的货?”
“十二万。”
我坐到沙发上。沙发是四年前买的,坐垫塌下去一块,弹簧硌得慌。我摸着那个硌人的地方,摸了一遍又一遍。
“陈总投了多少?”
她没说话。
“我问你,陈总投了多少?”
“八万。”
“八万?”我算了一下,“那加上年终奖那八千二……”
“年终奖本来就是陈总说了算。”她打断我,声音突然硬起来,“他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你才干了六年。”
这句话像一根针。
不粗,但扎得深。
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短,脚伸不直,翻来覆去。半夜听见卧室门开了,媳妇出来上了个厕所,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碰到小周。
小周把我拉到楼梯间,左右看了看:“张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陈总那个投资,不是从公司账上走的。”
“什么意思?”
“是他自己掏的钱。他把自己的年终分红提前支了。”
我愣了一下。
“那我的年终奖……”
“你的年终奖确实取消了,但不是因为子轩。是公司今年整体效益不行,上面砍了一半预算。陈总自己那份填进去了,才把你的补上。”
“补上?”
“嗯。你的年终奖其实发了,八千二,一分不少。陈总让财务打到你媳妇卡上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头顶的声控灯灭了,周围一下子暗下来。小周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什么时候打的?”
“上个月二十八号。”
上个月二十八号。那天媳妇说回娘家,晚上八点多才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是她妈让带的。
我当时还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她说路上堵。
橘子我吃了,挺甜的。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没跟任何人说。
我坐公交车去了媳妇的娘家。她妈住在城南,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中间换一趟车。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进门的时候她妈正在看墙上的挂钟,嘴里念叨着“三点半了,该吃药了”。
她妈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妈,小云在吗?”
“不在啊,她今天没来。”
“她上个月二十八号回来过吗?”
她妈想了想:“二十八号?没有啊,那天我去医院拿药,一天没在家。”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个老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她没回娘家。
那袋橘子是从哪来的?那三个多小时她去了哪?
我没往下想。
从城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公交车上人很多,我站在后门旁边,一个刹车,前面的大姐踩了我一脚,她连声说对不起,我说没事。
下车的时候我发现手机里有条短信。
是媳妇发的,就一句话:“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脸上,风一吹,眼睛有点酸。
我回了一个字:“面。”
那天晚上她做了西红柿鸡蛋面,面煮得有点软,鸡蛋煎得有点老,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我吃了两碗。
吃到一半,我说:“年终奖发了。”
她筷子停了一下。
“八千二,打到你卡上了。”
她低着头,面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眼镜片蒙了一层雾。她把眼镜摘下来,用围裙角擦了擦,又戴上。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陈总跟我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镜片上还有一点雾气没散干净,她的眼睛在里面,模模糊糊的。
“子轩那个项目,陈总投的八万,是他自己的钱。他让我别跟你说,怕你多想。”
“那你弟知道吗?”
“不知道。他以为是公司的投资。”
“那海关那批货呢?”
“我把我自己的钱填进去了。”
“你自己的钱?”
“我攒的。从结婚到现在,每个月攒一点,攒了四年,五万三。”
我看着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多了两条。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妈看病要钱,你爸走的时候欠的账还没还完。我不想再给你添。”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面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吃吧,吃完再说。”
我没吃。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灯亮着,有只猫从垃圾桶旁边蹿过去,尾巴翘得高高的。
我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十四号,媳妇说要去逛街,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买,就说没看到合适的。那天晚上她洗澡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洗发水进眼睛了。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五万三。她攒了四年。每个月往一张我不知道的卡里存一千多。她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三千七,除去家用,剩不了多少。
她是怎么攒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她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背影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知道她是在洗碗还是在哭。
我没走过去。
有些事,戳破了,就真的破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
我查了自己那张工资卡,从结婚到现在,每个月进账、出账,一笔一笔,密密麻麻。我看了半个多小时,眼睛都花了。
最后我查到一个数。
四年零三个月,我一共给了她十一万八千块家用。她花了六万九,剩下的四万九,她没动。
加上她自己的五万三,一共十万两千。
她弟那批货压在海关,要十二万。
还差一万八。
我从银行出来,站在台阶上,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卖鞋垫,五块钱一双,十块钱三双。我站了一会儿,掏了十块钱,买了三双。
回到家,媳妇正在拖地。我把鞋垫放在鞋柜上,她看了一眼:“买这个干嘛?”
“便宜。”
她没再问,继续拖地。拖到我跟前的时候,我伸手把拖把拿过来。
“我来。”
她愣了一下,把拖把递给我,自己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我拖完地,把拖把放回阳台。回来的时候看见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子轩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子轩发的,凌晨两点零六分:“姐,实在不行就算了。”
她没回。
我把手机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毯子是米色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球。
她动了动,没醒。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整整齐齐的,是她上周末自己涂的。她平时不涂指甲油,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坐在阳台上涂了半个多小时,涂完了又卸掉,卸了又涂,最后只留了透明的那层。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她为什么要涂指甲油。
后来子轩的项目还是黄了。
第二批货在海上漂了二十三天,到港的时候买家跑了。十二万的货,最后清仓处理,拿回来三万七。陈总的八万,收回两万九。媳妇的五万三,一分没剩。
子轩回了澳洲。
走的那天是周四,下午两点多的飞机。媳妇没去送,她说请不了假。我知道她请得了假,她就是不想去。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紫菜汤。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她吃了半碗饭,放下了。
“你怎么不吃?”
“饱了。”
她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写的购物清单,上面有牛奶、鸡蛋、洗衣液,最后一行写着“抽油烟机滤网”。
那张便签贴了快两个月了,一直没撕。
抽油烟机还是没换。
八千二到账那天,她取了两千,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深灰色的,我妈穿了一次,说太厚,挂在衣柜里再没动过。剩下的六千二,她存回去了。
我妈后来问我:“那件羽绒服多少钱?”
“两千。”
“退了吧,我不缺衣服。”
“退不了。”
我妈没再说话。那天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着,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
“走吧。”她说。
我下了两层楼梯,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那件羽绒服太大,显得她整个人缩了一圈。
回到车上,我收到媳妇的短信:“妈的衣服合身吗?”
我打了三个字:“合身。”
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她说太厚。”
发过去了。
她没再回。
昨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抽的是红塔山,七块五一包,我从楼下小卖部买的。平时我不抽烟,一年也就抽个两三回。
她走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
楼下有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扫进来,又没了。
“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的时候吗?”她问。
“记得。”
“那时候你一个月挣两千八,我挣一千六。租的那个房子,厨房和厕所共用,冬天洗澡要烧三壶水。”
“嗯。”
“那时候多好。”
她把“多好”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呼出来就散了。
我没接话。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洗发水的味道还是那个牌子,二十年没换过。
“睡吧。”她说。
“你先去,我坐一会儿。”
她转身走了。阳台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客厅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照在我脚边的地砖上。
地砖有一块裂了,是去年搬冰箱的时候磕的。一直说要换,一直没换。
我掐了烟,站起来。远处的楼群里还有几户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家,也不知道在等谁。
我回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那半碗小米粥。
还是早上那碗,她又热了一遍,还是没喝。
碗旁边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子轩发来的消息,从澳洲那边,凌晨三点多发的。
“姐,对不起。”
屏幕暗下去了。
我把那半碗粥端起来,倒进了水池。粥已经稠了,黏在碗壁上,用水冲了两遍才冲干净。
我把碗扣在沥水架上。
明天早上,她还会煮粥。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财务打电话说年终奖取消的时候,她为什么要接那句话。她到底是想让我知道,还是不想让我知道。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事,一个人闷着头扛了很久,你后来才知道。换作是你,你希望她当时告诉你,还是像现在这样,一直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