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女总裁为秘书打压我派去边疆分部,3年后返总部述职时她亲自接机说别往心里去,我拉开接机口外的一辆劳斯莱斯对她说大姐您挡道了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林薇坐在我对面,左手食指掐进右手虎口,掐出一道白印。服务员正把第三道菜端上来,松鼠桂鱼,盘子冒着热气,她看都没看。
“拆迁款二百六十万,”她眼睛盯着我,语速很慢,“昨天我到村里问过,钱七天前就打到你卡上了。你现在跟我说一分钱没有?”
旁边桌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是那种在高级餐厅里听见别人谈钱时假装没听见的体面。体面底下压着一层幸灾乐祸。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钱没了。”
“什么叫没了?”
“花掉了。”
林薇深吸一口气。她这个动作我熟悉,结婚七年,每次她压着火气跟我说话就这样,胸口起伏一下,然后声音降半个调。“花在哪儿了?”
“给我妈治病了。”
“你妈上个月体检报告我看了,血脂偏高,其他没毛病。”
“不是我妈,是我妈那边的亲戚。表舅,肝癌晚期,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前前后后垫了差不多这个数。”
林薇愣了三秒。她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像要找什么东西抓一下,最后攥住了桌布边缘。“你表舅?那个在老家开小卖部的赵建国?”
“嗯。”
“他女儿呢?他儿子呢?”
“都在,但拿不出钱。”
“所以你就把我们买房的钱,全给他垫了?”
“人命关天。”我说。
她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桌布上的印花图案,看了大概十秒钟。我注意到她手指还在掐虎口,指甲剪得很短,掐不出血,但肯定疼。
“赵东升,”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轻到我得往前倾一下才能听清,“我们结婚七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要孩子吗?”
“你说过,等房子定了再说。”
“对。我在等。我跟你租了五年房,又在你爸妈那套房子里挤了两年,我在等一个阳台朝南的房子,等一个能让孩子跑来跑去的地方。你跟我说过多少次,等拆迁款下来就买。”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你现在告诉我,你把你表舅的命,排在了我们孩子的命前面。”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向我。
“这是昨天中介给我发的信息,锦绣花园三期,三居室,首付刚好二百六十万。我昨天还高兴了一晚上,想着明天就能跟你去看房了。”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赵东升,拆迁款是你爸名下的宅基地拆的,那是婚前财产,我没打算要一半。但我跟你七年,我租房子搬家搬了六次,我说过一个字没有?”
旁边桌那两个男人已经吃完了,其中一个在穿外套,动作很慢。他在听。
“你现在告诉我,”林薇抓起桌上的包,“你七年的老婆,不如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舅。”
她转身往门口走。我坐着没动。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钱的事儿,我认了。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告诉我,你垫钱之前,有没有想过跟我商量哪怕一句。”
“当时情况紧急,”我说,“医生说不马上交钱就停药。”
“所以你没想。”
她推开门走了。
桌上的松鼠桂鱼凉了,糖醋汁凝成一层硬壳。
我坐在那儿,对面是空椅子。我看了看手机,一条微信都没有。我点开通讯录,找到“表舅赵建国”的名字,拨过去,响到自动挂断。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
我结了账,走到饭店门口,外面下雨了。不大,毛毛雨,路灯底下能看见细细的雨丝斜着飘。我站在门廊下面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我点开。
“赵东升,我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雨越下越大,门廊下面站了三四个人在等雨停。我在雨里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赵建国”。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杂,像是麻将桌旁边。“东升啊,刚打牌呢没听见你电话,咋了?”
“没事。”我说,“表舅,你手术恢复得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能吃能睡,前两天还去河边钓鱼了。对了,你上次转我那笔钱我还没谢你,真是救了大急了,回头等你回老家,表舅请你喝酒!”
“不用客气。”我说,“应该的。”
“那行,我这儿三缺一,先挂了啊,回头聊。”
电话断了。
我站在雨里抽完那根烟。烟头扔在地上,被雨水浇熄的时候滋了一声。门廊下等雨的人里有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仰头跟她妈妈说:“妈妈,那个人在淋雨。”
她妈妈拉了她一把,没接话。
我走回雨里。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本地号。我接了。
“赵东升先生吗?我是汇通律师事务所的周律师。受林薇女士委托,就你们夫妻共同财产中的拆迁款部分,我们这边需要向你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她的电话,刚才打的?”
“是的,半小时前。林女士已经在我们事务所了。”
雨打在手机屏幕上,指纹解锁失灵了。我用袖子擦了擦,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钱的事,我有苦衷,但确实是我做错了。你生气是应该的。
发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的微信删了。
我站在雨里,身后是租了三年的一居室那栋楼,六楼,阳台朝北,一年到头照不到太阳。窗前晾的衣服都是潮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短信,陌生号码。就一句话:
“赵东升,想知道你那二百六十万到底去哪儿了吗?加我微信,号码就是这个手机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雨停了一会儿,又下起来了。
我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写了个“?”。
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踩进一个水坑,水溅湿了裤腿。
我低头看了看,继续走。
电梯在六楼停下,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走廊声控灯闪了一下。
屋里很暗。茶几上放着半杯隔夜水,旁边是一个打开的纸箱子,里面是我们去年搬家没拆完的书。靠墙的折叠桌上摊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电源指示灯亮着绿色。
我走过去把电脑翻开。屏幕亮起来,停在桌面。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拆迁”,我点开,里面是几份PDF文件,宅基地使用权证明,拆迁补偿协议,还有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截图。
截图显示七天前,我的账户收到二百六十万。二十四小时后,这笔钱分两次转出,收款方是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名字:
王海燕。
备注栏是空的。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王海燕。我不认识。我表舅的医药费,我当时是分三笔转给我表舅他儿子的账户,每笔不到十万,怕限额。
那这二百六十万呢?
手机屏幕又亮了。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
“看完了吗?你以为你老婆在事务所是为什么?再问问自己,你妈体检报告血脂偏高那条,是谁发给你的?”
客厅窗户没关严,有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份租房合同翻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窗户关紧。玻璃上倒映着我自己的脸,脸色不太好。窗户外面对面楼的灯亮着,一层一层的,有的窗户后面有人在走动,有的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电脑屏幕自动黑了。
我重新点亮,点开微信,找到“表舅儿子赵磊”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是七天前,他回了个“谢谢东升哥,钱收到了”,后面三个抱拳的表情。
我打字:磊子,上次给你转的钱,你爸做手术够用吗?
消息发出去。等了半分钟,没回。
我又打了一行:我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王海燕是谁?
这回对面秒回。两个字:
“谁?”
我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
茶几上那半杯隔夜水被我碰倒了,水流出来,顺着桌沿滴到地板上。我没有去擦。
电脑屏幕上那个转账记录截图,收款人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王海燕”。二百六十万,一分不少。
不是表舅的医药费。
那是给谁的?
手机又震了。那个陌生号码,第三条短信:
“赵东升,你老婆现在正跟律师签字呢。你再不去,她就要告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了。你觉得你解释得清楚那二百六十万的去向吗?”
短信下面跟了一个地址:汇通律师事务所,平安大厦12楼。
我站在原地。声控灯灭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我没有动。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对面楼有一户人家关了灯,整个视野暗了一角。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七天前,下午三点,我确实接到过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我妈。当时我在公司开周会,没接,后来回过去,我妈说没什么事,就是提醒我最近注意身体,说体检报告她看了,血脂高,让我少喝酒。
我当时说知道了。
现在我想起来一个细节。那天我妈说话的语气不太自然,像旁边有人。我问她是不是在家,她说在,在客厅看电视。
她家客厅电视从来不开的。
我重新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界面。我没有加那个微信,也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我站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我和林薇去看过一次房子。锦绣花园一期,不是三期,一个二手房,八十平,房东临时涨价十五万,没谈成。当时林薇从小区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东升,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家。”
我说快了。
她说:“家不是房子,但有房子才算有地方放东西。我不是在乎房子,我在乎的是东西有地方放。”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我忽然懂了。七年搬家六次,她的东西从来没全部拆开过。纸箱子一直堆在角落里,她一直住在随时准备搬走的状态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不是短信,是日历提醒。
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锦绣花园三期售楼处,交定金。”
是我自己设的。七天前设的。设完之后我就把钱转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玄关,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鞋柜上面有一张照片,我和林薇的结婚照,小尺寸的,放了三年了,框边落了一层灰。
照片里她笑得挺开心。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酒窝,不是特别明显,但仔细看能看见。
我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手还没收回来,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薇打来的。
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她律师的声音:“赵先生,林女士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林薇在旁边喊了一句,声音有点远:“让他先看看他妈的体检报告右上角。”
电话挂了。
我愣了两秒。然后我翻手机相册,找我妈发我的那张体检报告截图。
右上角,在“体检机构”那一栏,印着四个字:
市中心医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家属陪同签字栏。
签字栏里有一个签名,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我爸的。
是三个字。
我放大。再放大。
王海燕。
第2章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机电量从百分之二十三跳到了百分之二十一,屏幕自动暗下来,我又按亮。
王海燕。我妈的体检报告,家属陪同签字栏里签着她名字。
我妈不认识叫王海燕的人。至少我从来没听她提过。半年前她做体检那天是我爸陪她去的,我爸回来还跟我抱怨说抽了好几管血,午饭都没吃上。签字栏怎么可能写别人的名字?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
“东升啊,这么晚了——”
“妈,你半年前体检是谁陪你去的?”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你爸啊,不然还有谁。”
“那天你们去的是哪个医院?”
“中心医院啊,市里最好的,你爸找熟人挂的号。”
“认识王海燕吗?”
又是一顿。这回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我妈开口了,声音跟刚才不太一样,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没回答。“妈,你就告诉我,她是谁。”
“她是你爸一个朋友的老婆,那天你爸临时有事走不开,让她陪我去的医院。东升你别多想,你爸就是——”
“我爸有事走不开,然后让一个别人老婆陪你去做体检?”我打断她,“妈,你信这话吗?”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响,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我妈的声音变得很急:“东升,你别问了行不行?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二百六十万跟我有没有关系?”
我妈不说话了。然后我听见背景里传来一声关门响,很轻。我爸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谁的电话?”
我妈压着嗓子回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电话断了。
我站在窗户前面,对面楼的灯又灭了一盏。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我重新打开电脑,把那张转账记录截图的收款人信息又看了一遍。王海燕。账户尾号7781。开户行是中国银行开发区支行。我把这些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打开网银看了一眼我自己的账户余额。
三百四十二块七毛。
下个月十号发工资,还有十六天。房租三千二,水电煤气加起来大概四百。信用卡账单还差一千八没还。
我把电脑合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隔夜的,喝起来有一股铁锈味。我放下杯子的时候发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林薇的字迹:“周末买米,酱油没了,洗衣液。”
字写得有点潦草,像临时想到顺手贴上去的。后面那个括号里的补充,是她提醒她自己,还是提醒我?我们俩都有这个习惯,在便利贴上互相留话。
我伸手把便利贴撕下来,叠了两下放进口袋。
手机静了一会儿。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等,不知道在等什么。过了大概十分钟,那个陌生号码的第四条短信来了。
“汇通律师事务所,周律师。你老婆签了委托书,明天早上九点会向法院递交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你名下那张银行卡已经有转账记录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没回。
我在想一件事。二百六十万是七天前从我的卡上转出去的。如果这真的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那从我转走那一刻起,这笔账就记在我头上了。但问题在于——我根本不认识王海燕。
谁动了我卡上的钱?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翻到七天前那笔转账的操作记录。转账方式是手机银行,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一分。验证方式是短信验证码加支付密码。
短信验证码发到了我手机上。支付密码只有我知道。
我翻了翻七天前的短信记录。下午两点四十分,我收到了一条银行验证码。当时我在公司开会,手机静音了。散会之后我看到了那条短信,以为是有人输错了手机号在试验证码,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开会的时候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了。会议室里十二个人,什么人都能看见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九点整打卡,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隔壁工位的刘姐正在吃包子,韭菜鸡蛋的,味道很冲。她看见我就问:“林薇昨天没跟你一起来啊?”
我们俩在一个公司上班,不同部门。以前林薇偶尔会跟我一起坐地铁过来,她部门九点半才打卡,她喜欢在楼下便利店买个饭团上来吃。
“她今天有事。”我说。
“吵架了?”刘姐咬了一口包子,“我看你眼圈黑的。”
“没吵架。”
“拉倒吧你,你那脸就跟被人欠了五百万似的。”
我没接话。打开邮箱,有一封新邮件,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发件人是我妈。主题是空的,正文只有一行字:
“东升,你爸的事你别问了。钱的事妈想办法。”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分钟。我妈从来没主动说“想办法”给我弄过钱。结婚的时候彩礼钱都是我自己攒的,她和我爸给了两万,说是心意。
我在回复框里打字:妈,钱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就告诉我,王海燕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
发出去。然后我到茶水间接了杯咖啡,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停车场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往外冒白烟。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我端着咖啡回工位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我妈回消息了,拿起来一看,是那个陌生号码。
第五条短信:
“赵东升,你盯着楼下那辆黑车看了半天了。想知道是谁吗?中午十二点,楼下咖啡厅。”
我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停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写字楼一楼大门。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我站在窗边往外看。他知道我的每一个动作。
我坐回椅子上,咖啡泼了一点在键盘上。我拿纸巾擦了擦,把手机扣在桌面。
刘姐凑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得了吧你,”她把吃干净的包子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你俩闹矛盾了就别硬撑,中午约她吃个饭,说两句软话。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我笑了一下。刘姐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林薇已经找了律师。我们部门里没人知道。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微信消息窗口,是隔壁部门的小陈。“赵哥,你们家林薇今天请假了?”
我回了个嗯。
小陈又发过来:“我刚去人事部送报表,看见她早上的请假条了。病假。签字的人——你猜怎么着——是你们部门赵经理批的。”
我们部门和林薇部门之间隔着三层汇报关系。她请病假理论上应该找她自己的部门主管,跟我部门的赵经理八竿子打不着。
我打字:赵经理批的?
小陈秒回:“对,我看了一眼,上面还有赵经理手写的一句话:‘准假,安心处理。’处理什么?”
我没回。我转头看了一眼赵经理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了一半,看不见里面。
赵经理全名叫赵建平,四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十一年。他是我面试进公司时的主管,算是半个师傅。但昨晚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里说,“赵建平”这个名字我好像漏掉了什么线索。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赵经理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
我推开门。赵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东升,有事?”
“赵经理,我想问一下,昨天下午你开周会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谁的手机拿起来过?就是大家坐成一圈讨论方案那次。”
赵经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内容很重。然后他笑了:“你找手机呢?你手机不是一直在你自己手里吗?”
“对,是。”
“那就行。下次开会注意点,别老看手机。”
他说完重新拿起手机,屏幕朝自己。我站在门口没走。他没抬头,但停了两秒:“还有事?”
“没了。”
我关上门回到工位。坐在椅子上,我发现刚才站在赵经理办公桌前面的时候,他扣在桌上的手机没锁屏,屏幕边缘漏出来的那一点界面我看见了。
短信界面。发件人的备注名,是一个字:
“燕”。
我坐在工位上,手心开始出汗。手机屏幕亮起来,新短信:
“赵东升,中午你别去咖啡厅了。改地方。平安大厦地下二层停车场,B区23号车位。一个人来。我要跟你当面聊聊那二百六十万的事。”
我回了一条:“你到底是谁?”
对面没有回答。过了半分钟,又进来一条:“来了就知道了。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老婆。否则你永远不知道你爸干了什么。”
我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刘姐在后面喊我:“赵东升,你去哪儿?马上要开会了!”
“厕所。”我头也没回。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赵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缝后面,看着我这个方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第3章
平安大厦地下二层,B区23号车位。
我到了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比短信说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这地方我认识,半年前和林薇来平安大厦办事,停过车。B区在最里面,灯光昏暗,头顶有根灯管在闪,忽明忽暗的,像有人在眨眼。
23号车位上停着一辆白色现代,车头正对着我。车里面坐着一个人,女的,短发,戴墨镜,看不出年龄。她看见我走过来,推开车门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把墨镜往上推了推。
“赵东升?”
我点了点头。
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隔着烟雾打量我。“你知道我谁吗?”
“王海燕。”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听见什么不好笑的笑话。“行,至少你查到了这个。那我问你,你知道你爸跟我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你说。”
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得很慢。“我跟你爸认识三年了。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长得真像一个人’,第二句话是‘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医院’。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妈的体检报告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没说话。
“因为你爸那天的确去了医院,”她把烟灰弹在地上,“他陪你妈做的检查。我是在楼下等着接他的。你妈在里面抽血的时候,他下来找了我一趟,我跟他说你那个拆迁款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他说快了。然后他拿了一张单子让我签字,说是家属陪诊确认单,他临时有事要走。我签了。就这么简单。”
“你是他什么人?”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说:“我原来是他公司财务部的出纳。今年三月他把我开了。”
“开了?”
“对。因为我知道那笔拆迁款的去向。”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没躲,也没动,就站在原地抽烟。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开过,轮胎碾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被放大再传回来。
“你说清楚,那笔钱到底在哪儿?”
“你爸让我办了两件事。第一,从我这儿走一笔账,以你的名义转给你表舅的账户,分三笔,每笔八万九。那笔钱是真的,二十四万,你表舅确实收到了。但剩下的二百三十六万,走的是另一条线。”
她弯腰把烟头按在地上碾灭,然后从车后座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几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打印件,还有一份借款合同复印件。借款合同上借款方写的是我爸的名字,出借方是一个叫“鼎盛财务咨询有限公司”的单位,借款金额二百三十六万。担保人那一栏签的是赵建平——我们部门的赵经理。
“你爸拿你的钱,还了他自己欠鼎盛公司的旧债。”王海燕说,“你表舅那二十四万是用来打掩护的。你那二百六十万进账之后,你爸就找到了我,让我做了两笔账。一笔转给你表舅,一笔转到鼎盛公司。二百三十六万,直接填了他去年借的窟窿。”
“赵建平为什么给他担保?”
“因为赵建平也在里面。”她把墨镜摘了,露出一双挺普通的眼睛,单眼皮,没什么特点,“你以为这事儿是你爸一个人的?你爸开的那家皮包公司,法人在你们公司楼下注册的,实际出资人是谁你想过没有?”
“谁?”
“你们部门一共十二个人,你知道其中八个在这家公司挂名了没有?你知道赵建平的工资卡每个月有一半的钱走的是这家公司的账吗?”
我没说话。地下室那根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声音。
“你爸欠鼎盛的钱,是因为那家公司运营不下去了,填不上了。你爸拿你的拆迁款填了这个窟窿,赵建平签字担保,这事儿就这么平了。但你妈不知道,她以为是你爸挪了家里的积蓄买了套商铺,我们因为这个吵过。”
王海燕靠在车门上,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我在那家公司干出纳干了十一个月,从来没见过真业务。流水就那么几笔来回倒,倒来倒去。今年三月份我提了离职,你爸给我签了字,当月工资都没结清。”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赵建平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他让我把这个烂摊子继续兜着,说如果我说出去,我就别想在这个行业混了。但我不兜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塑料壳,红色,上面贴了一张白色标签纸,写着“2023-2024”两个年份。“这里面是那家公司全部银行流水和合同扫描件。你拿去,自己看。”
我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塑料壳有点热,可能是她手心的温度。
“你爸现在在哪儿?”
“你妈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了,他都没接。今早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他回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
王海燕看了我一眼,然后她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在地下室里响起来,混着那根灯管滋滋的声音。她把窗户摇下来一半,探出头来说了一句:“等赵建平把公司法人变更手续做完。你以为你银行卡上的钱是怎么转出去的?没有你爸那几年给你铺的路,你以为你能进那家公司?你进那家公司第一天,你爸就跟赵建平见过面了。”
她挂挡,车子往后倒了两米,然后停下来。她又摇下窗户,这回语气低了半度:“赵东升,你爸是你爸,你是你。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老婆找律师了,法院一查,所有东西都会翻出来。到时候别人查到的版本跟你听到的版本不一样,你觉得法官信谁?”
她走了。白色现代拐了个弯消失在B区出口,尾灯亮了两下,然后不见了。
地下室又安静下来。灯管还在闪。我站在23号车位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红色U盘,掌心出了汗,U盘表面有点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我在这里站了十八分钟。
有一条未读微信。点开,是林薇发的。她的头像又出现在我通讯录里了,她把好友加回来了。只有一行字:
“赵东升,你能不能来一趟售楼处。我一个人在。”
时间是十分钟前。
我打她电话,响了四声她接了。她声音哑着,像哭过又忍回去了:“我就问你一句,你能不能来。”
“你在哪个售楼处?”
“锦绣花园三期。我一个人坐了一上午了。”她的背景音里有广播的声音,循环播放着某个户型介绍。“我昨晚签了委托书,今天早上过来交定金。中介说看中的那套房被人抢先一步了,昨天下午有人全款买了。”
“谁买的?”
“我不知道。中介说是一个公司账号,叫什么鼎盛什么公司——我没记住名字。但你猜怎么着,那笔全款的转出时间,跟你那张转账截图上的时间是一模一样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地下室里。头顶灯管啪一声灭了,整片B区暗了一截,只有远处拐角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色。
“林薇,”我说,“你听我说,你现在别动,别签任何东西,我马上过来。”
“我已经签了。购房意向书。”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定金,是正式合同。我看了一眼那套房,从阳台能看见整个小区的花园。阳光特别好。”
她顿了一下。“赵东升,那套房是我们半年前看的那套二手房隔壁栋。一模一样的户型。昨天下午被别人买走了。从你卡上转走的钱。”
她挂断了。
我站在黑暗里,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一眼那个红色U盘上贴着的标签纸。2023到2024。
我没有马上出停车场。我找了一个角落,把U盘插进手机转接器,点开了里面的第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工商注册信息扫描件。公司名称:新升商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赵东升。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根本不记得我签过这份文件。
我往下翻。下一页是银行开户申请表,经办人签字那一栏,是两个不同的笔迹。一个是我爸的,一个写得歪歪扭扭,像故意模仿谁。
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写了三个字:赵东升。
我的手机没电了。屏幕黑下去之前,我看见最后一条通知是短信。发件人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三个字:
“售楼处。”
我把U盘拔下来揣进口袋,往停车场出口跑。跑到一半我停下来了。我掏出手机看了看,电量跳到了百分之一,屏幕又亮了半秒。那条未知号码的短信下面,还有一行字,我刚才没看见:
“你到的时候,你老婆签的那份合同上,担保人已经填好了。猜猜是谁?”
第4章
锦绣花园三期售楼处,我从出租车下来的时候雨又下大了。门厅外面站了几个穿西装的中介在抽烟聊天,看见我跑过来,其中一个抬手指了指里面,没说话。
我推开玻璃门进去。大厅正中间摆着沙盘,灯光打在上面照得那些微型楼栋亮晶晶的。林薇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纸杯,里面的水没动。她对面坐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正在低头翻一份文件。
“林薇。”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哭,眼睛是干的,脸色看起来比昨晚好一点,但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压出一个向下的弧度。她指着对面那个职业装女人说:“这是鼎盛财务公司的人。”
那个女人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赵先生您好,我姓程。是这样的,林女士刚刚签的这份购房意向书,买方是我们公司。鼎盛财务咨询有限公司,全款购房,产权过户走的是公司内部流程,但因为我们这边临时……”她看了林薇一眼,“我们这边临时同意将这处房源优先转让给林女士个人。转让合同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就差您的签字了。”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您签字之后,这套房就转到林女士名下了。购房款由我们公司先行垫付。”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合同主体那一页,甲方是鼎盛财务咨询有限公司,乙方是林薇,转让标的物是锦绣花园三期7栋1402室,转让价款零元。
零元。
我把合同放下,看着那个女人:“你们公司为什么要零元转让一套全款买的房子?”
“这是我们内部的事情,不方便——”
“赵建平让你们来的吧?”
她的表情没变,但嘴角抽了一下。“赵总确实跟我们公司有过业务往来,但这次房源转让是他个人向我们推荐的,跟公司业务无关。”
“推荐。零元转让,这叫推荐?”
我转头看林薇。她一直在听,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我拿合同的那只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林薇,”我说,“这份合同你不能签。”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觉得我想签吗?我在这儿坐了一上午,他们让我等你来。中介说这套房是他们公司内部有人让出来的,还说你已经打过招呼了。赵东升,你什么时候跟财务公司的人打过招呼?”
“我没有。”
“那为什么合同上甲方写的是你爸的关联公司?”她指了指合同附件的法人信息页,“新升商贸有限公司,你名字在上面。赵东升,你自己名下有一家公司,你不知道?”
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一下。旁边那桌看房的一家三口本来在讨论户型,声音突然小了,母亲扭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我站在林薇面前,雨衣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洇了一小片。“我知道。”我说。“我今天知道的。”
“你知道?”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你名下有一家公司,你居然跟我说你今天才知道?那是你的名字,你身份证号,你手机号,还有一张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签的申请表。你跟我说你今天才知道?”
她站起来,沙发上的纸杯被她带倒了,水洒在茶几上流到那份合同边缘。她没管。“赵东升,昨天晚上你说钱给你表舅治病了,我信了。我难受归难受,但我没怀疑你。我甚至在想,你这个人虽然没跟我商量,但起码重情重义。”
她盯着我。“你今天早上跟我说实话了吗?没有。你来之前我打给你三个电话,你都不接。我坐在这儿看那帮人演了一上午,他们说赵总已经安排好了,说你爸已经替你做了决定了,说你只要来签个字就行。”
“我没接电话是因为——”
“因为你忙。你永远在忙,永远在有事。七年前结婚那天你迟到了四十分钟,你说路上堵车。你爸跟你一起来的,你俩穿同一件西装外套,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两圈。我当时觉得没关系,反正是你这个人就行了。”
她把桌上的合同拿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渍,翻到最后一页。“你看这个担保人栏,空着。他们让我在上面签字,说签完了房子就归我了。可我没签,因为旁边那个备注写得清清楚楚——担保人须为赵东升直系亲属或配偶。赵东升,你爸要让我担保你什么?”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合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的手很凉,我碰到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这套房是陷阱。”我说,“有人用我的名义买了这套房,再用这套房做抵押,走一笔账。合同上写的是零元转让给你,但背后有一份你没看到的借款协议,抵押物就是这个房子。等你签了字,房子在你名下,那笔借款就要你来还。”
她看着我。旁边那个姓程的女人想插嘴,我抬手拦了一下:“你闭嘴。”
她闭嘴了。脸色有点发白。
“赵东升。”林薇的声音又低回去了,低到我得微微弯腰才能听清,“你爸到底做了什么?”
我看着她。我把口袋里的U盘拿出来放在桌上。“这里面有全部的东西。你拿回去看,看完就知道了。”
她没有接。她低头看了看U盘,又看了看我。“你今天一直在查这件事,是吗?”
“从昨天晚上开始查的。”
“你昨晚淋雨回来之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你有苦衷,然后把手机静音了,对不对?你昨天晚上根本没有睡觉。我在隔壁房间也没睡着,我听见你翻来覆去的声音。”
我没说话。
她伸手把U盘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她的指甲很短,昨天在饭店掐虎口掐出来的那道白印已经消了,但皮肤上留了一点淡淡的痕迹。
“我不要看这个。”她说,“你告诉我,你爸是不是犯法了?”
大厅里的雨声很密。落地窗外面有人撑着黑伞走过,伞面上溅起水花。
“……是。”我说。“他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注册了一家公司,法人代表写的是我。他用那家公司做了一堆倒账,欠了钱,然后把我的拆迁款拿去还了。”
“那房子呢?”
“我猜这是另外一环。以公司名义买这套房,然后转给你,让你背一个担保合同。如果我爸那边出事查下来,这条线的责任就落在我和你身上。”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十秒钟。那十秒钟里她一直在看我,从眼睛看到下巴,再从下巴看到领口。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赵东升,你报警了吗?”
“还没。”
“那你现在报。”
“我——”
她一把抓起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现在打110,把事情说清楚。你爸欠的钱跟他做的事,你可以查。但你不报警,这些东西永远有人能改掉。”
我没接手机。她举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机收回去了。她说:“你不报我报。”
她真的开始拨号了。我伸手按住她手腕。“等一下。你知不知道报警之后会牵扯多少人?赵建平签了担保合同,他如果被查了,整个部门至少七八个人都会被卷进去。那几个人里有人有房贷,有人孩子刚上小学。”
“关我什么事。”她说。
“我下个月工资都没着落。”
“关我什么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但尾音微微发颤。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按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说了一句:“你是怕你爸进去,还是怕你那些同事养不活孩子?”
我松开手。
她看着我。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了。“行。你不报,我也不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现在就走,去找你爸。找到他,当面问清楚他到底背着你签了多少东西。问完了,你回来告诉我。然后我们一起去派出所。”
“如果他不说呢?”
“那就离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变,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但眼眶红了一圈。“你爸的事如果跟你没关系,我们还能过。如果那些签字真的都是你签的,你瞒了我七年,那就离婚。”
大厅里那家三口终于走了。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快步往门口走,父亲在后面拿着雨伞跟上,三个人谁都没回头。
我把手机掏出来,重新开机。电量百分之三,撑不了多久。我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我爸昨晚打过来的,没接到。我拨回去,关机。
“你爸在哪儿?”林薇问。
“我不知道。他手机打不通。”
“他平时住哪儿?你妈那边?”
“昨天晚上我妈说他出门了,没回去。可能在他公司。也可能——”我说到一半停下来,想起王海燕说的那句话:你爸拿你的钱,还了他自己欠鼎盛公司的旧债。鼎盛财务咨询有限公司,法人我查过,姓刘,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名字。但他们办公地址写的是平安大厦12楼——跟汇通律师事务所在同一层。
我转身往外走。林薇在后面喊了我一声:“赵东升,你去哪儿?”
“平安大厦。我爸可能在那儿。”
“我跟你去。”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沙发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另一只手已经把外套穿好了。她看着我说:“你别想一个人把这事儿扛完。你扛不住的。”
雨还是很大。我们从售楼处出来,门口的保安递了一把伞过来,我没接。林薇从他手里接过去,撑开,举到我头顶。她个子比我矮一个头,举伞的时候手臂要伸得很高。
我们俩站在同一把伞底下,往路边走。走了两步我停下脚步。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跟上午我看到那辆一模一样。车窗摇下来了,里面坐着的人探出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赵建平。
他手里夹着烟,看见我的时候把烟掐了。他说:“东升,别去平安大厦了。你爸不在那儿。”
“他在哪儿?”
赵建平看了林薇一眼,然后说:“你爸今天上午去办了法人变更。把你名字换掉了。”
“换成谁了?”
“他换成了他自己的名字。他说他来担着。”
赵建平从车窗里递出一张纸,折了两折,被雨打湿了一个角。我接过来展开,是一份工商变更登记受理回执。申请时间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申请事项:新升商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
“你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赵建平说,“他说他对不起你。他把你的名字换出来了,然后他自己去派出所了。”
“什么时候去的?”
“一个小时前。”
赵建平发动了车子,车窗缓缓升上去之前他又说了一句:“东升,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是帮他干活的人。担保合同我也签了,我会去自首。你把你老婆照顾好。”
黑色轿车开走了,轮胎在水洼里压出一道水花,溅到路沿上。
我和林薇站在雨里。那把伞被风刮得翻了个面,她手忙脚乱地把它正过来,伞骨弯了一根。
“你爸去派出所了?”她说。
“嗯。”
“那我们呢?”
我低头看着她。她头发上沾了一点雨,贴在额角。她左手还攥着那个U盘,右手撑着伞。伞歪着,大半个伞面都朝我这边倾斜,她的右肩膀全湿了。
“我们先回家。”我说。“回家把那些东西看一遍。然后明天早上,我跟你去派出所。”
她没说话。她把伞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先往路边走了两步。然后她停住了,没回头。
“赵东升,我七年前结婚那天你迟到了四十分钟。”
“我记得。”
“那天的婚宴上你爸坐在主桌喝多了,站起来跟所有人说了一句话。”她转过来看着我,“他说‘我儿子以后有我罩着,谁也别想动他一根手指头。’我那时候觉得这个公公挺好。”
她顿了一下。“我现在觉得他那是真话。他一直罩着你。只是他罩的方式,让你背了一整座山。”
雨小了。我走过去把伞重新举到她头顶。
“回家吧。”我说。
第5章
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我们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我裤腿湿到膝盖,林薇的右半边外套能拧出水来。她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我们俩一人捧着一个杯子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茶几上摊着那台笔记本电脑,U盘插在上面,屏幕亮着,页面停在第一份文件的目录。
“你看了吗?”她问。
“还没。等你一起。”
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把沙发上的靠垫拿开坐近了一点。“那看吧。”
我点了第一份文件。新升商贸有限公司的完整工商注册档案,成立日期是2021年3月,注册资本五十万。出资人那一栏填的是我,认缴出资五十万,实缴为零。
“你2021年3月有没有签过什么文件?”
我回想了一下。2021年3月,我入职现在的公司刚满半年。有一天下班我爸来找我吃饭,饭店门口他让我在一个本子上签了个名,说公司要办什么内部证件,他帮我代填。我当时没多想就签了。
“签过。”我说。“我爸说公司办证件,让我签了个字。”
“你没看内容?”
“没看。他是我爸。”
林薇没接话,她把手伸过来,把屏幕往她那边转了转,继续往下翻。第二份文件是银行开户申请表,经办人签字那一栏有两个签名,一个是“赵东升”,另一个我已经认出来了,是我爸的笔迹。那个歪歪扭扭模仿我的签名就在开户备注栏里,写得不自然,起笔很用力,落笔潦草。
“你爸模仿你的笔迹?”
“……对。”
“这个签字如果拿去鉴定,比对笔迹特征,大概率能看出来不是你的。”林薇的声音很平,像在分析一份工作文件,“那就行了。这个可以证明你不知情。”
第三份文件打开,是一份银行流水汇总。2021年4月到2023年12月,新升商贸有限公司账户上一共发生了一百多笔转账,总流入金额六百多万,总流出金额六百多万。流水高度吻合,每笔进账之后三到五天就有一笔同等金额的转出。转出的收款方集中在三个名字:鼎盛财务咨询有限公司、赵建平、张伟。
“张伟是谁?”
“我们部门同事。坐我斜对面那个,三十出头,戴眼镜。”
“他也参与了吗?”
“我不知道。但流水的备注栏写了‘工资代发’,每个月固定十五号有一笔钱转给张伟,持续了八个月。他可能只是挂了个名。”
第四份文件是借款合同。鼎盛财务咨询有限公司出借,新升商贸有限公司借款,金额二百三十六万。签订日期是今年2月。借款用途那一栏写了“经营周转”。担保人是赵建平,公章齐全。
“这笔借款,”林薇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金额,“就是拿走你拆迁款的那笔?”
“对。王海燕说是我爸借的,用新升公司的名义,以公司经营为理由。但新升公司根本没有实际业务,这笔钱纯粹是用来补以前的窟窿。”
“那窟窿是怎么来的?”
我翻了翻之前的流水。2022年下半年有一笔大额资金流出,一百七十万,收款方是一家叫“宏远建材”的公司。备注栏写的是“材料采购”。我上网搜了一下宏远建材,法人叫刘国栋。我又搜了刘国栋和鼎盛财务的关系,第一条结果就跳出来一个企业关联图谱——刘国栋曾是鼎盛财务咨询有限公司的股东,三年前退出了。
“这是自融。”我说。“钱从鼎盛借出来,转到新升,新升再转到宏远,宏远又绕回鼎盛。整个链条走了一圈,产生了一笔利息,利息进了某个人的口袋。”
“谁的口袋?”
我往下翻。流水后面附了一份利息支付记录,每个月固定给一个账户转账两万四千块。收款人名字很陌生,叫孙爱华。我查了孙爱华的身份证关联信息,出来的结果是——赵建平的妻子。
我把屏幕指给林薇看。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靠回沙发背上。“你爸欠的钱,利息进了赵建平老婆的卡里。那这笔借款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还钱,是为了让赵建平拿钱。”
“可能还不止。赵建平给我爸担保,是因为他也从这个循环里拿了好处。我查了孙爱华那个账户在2022年到2023年的流水变化,每个月进账两万多,她本人没有工作,这笔钱占了她们家收入的八成。”
林薇把笔记本电脑往茶几中间推了推,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爸今天去派出所了,他把法人变更成自己,把你摘出去了。他这么做,是想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应该是。”
“但他揽得住吗?”她看着我,“赵东升,你爸注册这家公司的工商材料里有你的签字。虽然有笔迹可以鉴定,但鉴定需要时间。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仍然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
我沉默了几秒。“你是说我还会被牵连?”
“法院查的是登记信息,不是实际控制人。登记信息上写的是你。银行流水显示所有大额转账都经过你的账户。如果公安机关顺着这条路往下查,第一个冻结的就是你的卡。你下个月工资能不能到手都是问题。”
她说完之后低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我说这些话不是吓你。我是律师委托书签了的人,我昨天晚上把所有资料都发给周律师了。今天上午她给我回了一封邮件,里面列了一份风险清单,我刚才说的那些都在上面。”
我靠在沙发上,后脑勺顶着墙。“你律师说的?”
“嗯。”
“你还打算告我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想告你。我请律师是因为你昨天晚上不跟我说实话。我把资料发给她,是因为我想知道这件事最大的风险在哪里,如果你们家进去了,我会不会被拖下水。我得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那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林薇打开手机邮箱,翻了几下递给我看。周律师的邮件里很清晰,列了三条:
一、赵东升作为公司登记法人,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涉案金额二百三十六万,若公司资产不足以清偿,债权人有权申请执行赵东升名下个人财产。
二、赵建国涉嫌虚假注册公司、伪造签名、骗取贷款。上述行为若查实,可能构成刑事犯罪,具体量刑需结合涉案金额和追赃情况。
三、林薇作为配偶,若赵东升个人财产被强制执行,夫妻共同生活必需财产的部分,通常不纳入执行范围。但前提是赵东升能证明自己对上述行为不知情。
我把手机还给她。“你律师的意思是,如果我能证明不知情,就不会动我们的生活必需财产?”
“对。但你得证明。”
“笔迹鉴定能证明。”
“笔迹鉴定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比对样本。你爸今天的法人变更申请上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和之前冒充你签名的笔迹是一起送去鉴定的吗?”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
“你爸去派出所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他怎么做?有没有人跟他说要把你那份签名的原件也送去鉴定?”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翻到通讯录的时候看见我妈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我看见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我妈发来的,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就一行字:“东升,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在派出所,让警察把之前公司那些文件都拿去做鉴定了。他说你放心,他把你那份签名原件送过去了。”
我妈又发了一条:“他还说,让你别去找他。他让你好好把林薇照顾好。他说他对不起你们俩。”
我把屏幕给林薇看。她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雨停了,天边露了一点橘红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楼面上。
“他把自己摘干净了,把你也摘干净了。”她说。“那赵建平呢?”
“他说他也会自首。”
“他去吗?”
我还没回答,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建平的电话。我接起来,那边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平时开会那样带着领导的语气:“东升,我在公司办公室。我刚写完了一份说明材料,包括我担保那笔借款的全部过程,还有那家财务公司跟我之间所有资金往来的明细。我明天早上就去交。”
“赵经理——”
“别叫我赵经理了。我做了错事。你爸找我的时候,我正缺钱。我家你嫂子刚查出来有个小问题需要手术,那会儿我没别的办法。但后来我发现这件事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你爸被套进去了,我也被套进去了。我们谁都没资格说自己是不得已。”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爸今天早上来找我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我没出声。
“他说的是实话。东升,你进公司是我面试的,那年你爸托我照顾你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欠你的,从小就因为忙工作没怎么陪你,所以希望我能在工作上多带带你。我当时觉得他就是一个普通当爹的。”
赵建平吸了一口气。“但后来他让我帮忙注册那家公司的时候,我一开始没想太多。等我发现他用你的名字注册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说他以后会转出来,让我先兜着。我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我把材料写完了,明天交。你和你老婆好好的。”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林薇从窗边走过来,她没问我电话内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额头。没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擦。
“他说他要自首?”
“嗯。明天早上去。”
林薇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今天晚上我们干什么?”
我看着她。她眼底下有一点青,昨晚我们谁都没睡好。她穿着我的一件旧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大半个手缩在里面。
“今晚睡觉。”我说。“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派出所。把你律师整理的材料带着,把你那个U盘也带着。我们从旁观者角度把材料递进去,不用你爸替你扛。你爸的事他担他的,你的事你自己担清楚。”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你说这话像是认定了我们会一起去?”
“会。”
“为什么?”
“因为昨晚你删了我微信,今天又加回来了。你把律师的分析发给我看了。你给了我一把伞。”
她低下头,把卫衣的袖口往上卷了一圈,露出左手手腕。上面有一根红绳,很久以前在景区买的,五块钱,一直在她手上没摘过。
“七年前你结婚迟到四十分钟,”她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在乎。后来你每次搬家都在,你把所有箱子都搬了让我只拿小包。我才知道你不是不在乎,你是搞不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她看着我。“你现在搞清楚了吗?”
“搞清楚了。”
她点了点头,把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合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那先吃饭。我饿了。”
她去厨房了。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碰撞的动静。窗户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我妈没再发来什么,赵建平的电话记录停在刚才,那个陌生号码也没有再出现。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林薇正在切番茄,刀法很慢,她刀工一向不好。案板旁边放着一碗打好的鸡蛋,里面有一小片蛋壳没捞出来。
“蛋壳没弄干净。”我说。
“你来做。”她头也不回。
我走进去接过菜刀。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靠在流理台边上看着我切。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
“赵东升。”
“嗯?”
“房子的事,等我搞清楚不会背债了再说。但租的房子,咱们能不能换个有阳台朝南的?”
我停了一下刀。“好。”
她没再说话。我继续切番茄,刀落下去的时候能听到砧板上笃笃的声响。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第6章
一个月后。
派出所的走廊很长,椅子靠背是铁的,坐久了腰疼。我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窗口拿到的回执单,上面盖着红章。林薇坐在我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
“鉴定结果出来了?”我问。
她抬起头。“嗯。周律师说正式报告下周一寄到,但口头结果已经给了。三份签名样本,你本人签的那份,你爸模仿签的那份,还有公司注册申请原件上的那份,笔迹特征比对结论一致——模仿签名和你本人签名在起笔收笔角度、连笔习惯和笔画压力分布上存在系统性差异。结论是:申请人签字系他人冒签。”
她把手机递过来。我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段周律师的语音转文字,最后一行写着:“你儿子的法人身份可以撤销。把回执单和鉴定报告复印件递到工商局,走简易变更程序,十五个工作日之内办完。”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砖上投出一道斜长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很轻。
“你爸那边呢?”林薇问。
“还在走程序。诈骗和虚假注册的案子合在一起,金额二百三十六万,追回来了大概一百七十万。赵建平交的材料里把鼎盛那边几个账户全供出来了,警方冻结了一部分资金。剩下的还在追。”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知道。律师说涉案金额比较大,但因为他主动投案,配合调查,而且赃款大部分追回,量刑可以从轻。”我顿了一下,“赵建平也是一样。担保合同那部分他认了,但因为他提供的关键证据让警方锁定了鼎盛的实际控制人,那边可能会酌情处理。”
林薇没接话。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穿制服的人从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清脆地响。
“赵东升,”她开口了,“你恨你爸吗?”
我想了一下。“不恨。”
“为什么?”
“他做了错事,但他最后把我摘出来了。他自己扛了。”
“可那些错事,原本是冲着你来的。他让你背了法人身份两年,从2021年到现在,你一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承担法律责任。如果这次不是拆迁款的事闹出来,你可能会一直背下去。等哪天公司彻底爆雷了,你连追诉时效都过了。”
“我知道。”
“那你还不恨?”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点,扎了个低马尾。她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比之前清楚。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被我盯得不自在,往旁边偏了一下脸。
“你说得对,我该恨。但恨他解决不了问题。他现在在看守所里,每天能打一个电话,打给我妈。我妈跟我说他每次打电话都问同一句话——问我们俩和好了没有。问了好几周了。”
林薇的下巴动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和好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你还真敢说。”
“本来就该和好了。”我看着她,“你搬家收拾东西那天把阳台那盆绿萝搬出来了,说它快死了,放在朝北的阳台上长不好。我搬了新住处的第二天你就把它放到了朝南的窗台上。它活过来了。你一个人搬那盆花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还是想跟我在一块儿。”
她没说话。但她伸手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拉链头磕在锁扣上发出咔哒一声。然后她站起来说:“走吧,回执拿到了,去找工商局。”
我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往外走。走到派出所大门口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一个月前那种连绵的雨已经彻底过去了,空气里有股干燥的味道,路边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一排,粉的一排。
林薇在台阶下面停了一下。“你爸的事,你妈知道多少?”
“我昨天给她打了电话。她说她知道我爸欠了钱,但不知道那笔钱是从我卡上转走的。她以为是他自己的积蓄。她这一个月瘦了八斤,昨天我见她的时候她穿了一件新衣服,说是我爸去年给她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她说等以后有机会穿给他看。”
“有机会吗?”
“有。”我说。“就算不是现在,以后也有。他欠的债法理上他还了,人情上他也认了。他进去之前把所有事儿都交代干净,把能追的钱都追回来了。律师说他态度好,会酌情。”
林薇没再问。她往前走,我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
“赵东升。”
“嗯?”
“我想跟你说一句。你爸再怎么样,你在我这儿的事还没完。你瞒我七年,这件事我一个月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她看着我,目光很平,但眼角没有向下压,“但水收了不收,不取决于往水里扔石头的人,取决于站在岸上的人还愿不愿意弯腰去舀。”
她把手里那份回执单叠了两折放进包里。包里发出纸张摩擦的声响。
“这一个月我没提离婚两个字。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你那天晚上在售楼处说你扛不住让我陪你。你第一次说需要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被一阵风吹散了一半。我往前走了一步,她没退。
“那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说:“换房子。你答应我的,朝南的阳台。我已经看好了三套,今天晚上吃完饭去看第一套。如果合适,我们就租下来。租金从你工资里扣,你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留够生活费。”
“好。”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爸打电话的时候,让他打给我一次。”
我没说话。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阳光底下晃了一下。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出去七八步了,忽然回头喊了一声:“走不走?看房子去。六点半约了中介。”
“来了。”
我走下台阶跟上去。路边有辆洒水车经过,喷出来的水雾在阳光底下弯了一道彩虹。水珠落在月季花上,花瓣往下坠了一下又弹回来。
我们沿着人行道走,林薇在手机上看地图,我在后面跟着。她拐过一个弯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往后一递,是一块薄荷糖,白色包装纸。
我接过来拆开含在嘴里。凉的。
她没回头,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糖是中介给的,说看完房子还有。”
“你约了几套?”
“三套。两个两居室,一个一居室。”
“一居室?”
“嗯。万一你工资不够,我们至少还能住得下一居室。阳台朝南就行。”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两步,把薄荷糖换到另一边含着。“租两居室吧。你东西多。”
“你说了算?”她回头扫了我一眼。
“你说了算。”
她笑了一下。左边脸上那个酒窝果然还在,浅浅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框在一层金黄色的光里。她没停脚步,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左右晃着,影子在脚底下拉得很长。
我快步跟上去。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也没转头,只是把包换到左边那只手上,空出右手垂在身侧。手在走路的时候轻轻摆动,食指和中指微微张开。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没躲。然后我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攥了一下我的手指,很快松开。然后她把手抽回去拉了一下外套拉链,重新垂下来的时候,整个手掌都摊开了。
我重新握上去。
她的手心有一点汗,温热的。我们往前走着,路边月季花的香味混着洒水车留下的潮湿泥土味,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
“赵东升。”
“嗯。”
“下个月你爸打电话的时候,你让我先接。”
“好。”
“还有,你跟你妈说,让她别自己扛着。有什么事儿打电话给我。她以前给我织过一条围巾,我一直放着没戴,今年冬天可以戴了。”
“好。”
她没再说话。阳光在我们前面铺了一地,长长的,暖洋洋的。我攥着她的手,走过派出所门口那条长长的巷子,拐到主街上。车流声、人声、路边小贩的喇叭声一起涌过来,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傍晚。
我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那栋楼已经远了,灰白色的外墙映着落日余晖,窗口亮起了灯。
新升商贸有限公司那个名字,下周就会从工商系统里注销掉。赵建平的离职手续已经批了,他妻子上个月做了手术,恢复得挺好。王海燕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她去了另一家小公司干老本行,工资少了但稳定。
表舅赵建国前天还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借的钱怎么还。我说不用还了。他说不行,得还,他儿子今年打工攒了一笔,先还五万。我说随你。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抽出手看了一眼,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东升,你爸刚才又打电话了。他问我你们俩还好吗。我说好着呢,你俩去看房子了。你爸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林薇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等我。夕阳把她的脸照成暖色,她眯着眼睛看着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好像打开了一个房源页面。
“走不走了?中介催了。那套两居室的阳台,正南,下午三点到五点半太阳能从窗户照到卧室门口。”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来了。”
我走上去。她转身继续走,我又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这一次她没有松,手指扣紧了一点,指节压着我指节。
傍晚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没拉好拉链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一角。我伸手帮她按住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条巷子走到尽头,左转,就是锦绣花园三期对面那条街。新的出租屋就在那里。阳台朝南。
我把薄荷糖咬碎了,甜味在嘴里化开。她捏了一下我的手指头。
日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