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空调开得足，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的，跟屋里是两个世界。检验台上躺着一台刚下线的V8s EVO，壳体还带着点温热，手摸上去有点烫。老师傅拿记号笔在外壳上画了个圈，说这地方原来是有个喷油环的——那是去年的事了，那时候定子端部还挂着一圈附件。
油道嵌进铁芯里面，这事儿我最开始听着不直观。定子铁芯分两段叠，第一叠片轴向开油道，第二叠片上头排着一溜安装槽，每个槽里塞一个又当结构件又当喷油嘴的嵌件。冷却油从铁芯肚子里走，到嵌件上的喷油孔才露头，直扑绕组的端部。省掉喷油环，附件的数量就下来了。要知道定子总成在电机里头成本能占到35%上下，这个数可经不起折腾。
装嵌件的小李才来了半年，手上的活计倒是麻利，我以为他在厂里学的，其实他以前是修摩托车的。他干着活儿说这玩意儿跟化油器里的小件有几分神似，装的时候卡到位就行。说起来简单，但公差累积是躲不掉的老问题，附件每多一件，公差的累积就多一分，隐患藏得深的很。
更妙的是冷却油不经过铁芯就走不动，整个“槽内冷却”的路径比从端部淋油短不少，说的是油道上开了第一喷油孔、第二喷油孔的，直接喷到槽内绕组上。油量得拿捏得准，大了一眨眼滑没了，小了一点儿压不住温度。
我在台账本边上记了几个数字，顺手把0.15mm硅钢片这几个字圈了又圈。那天我把V8s的定子端板举起来看，正反两面，跟三明治似的把转子夹在中间。以前的办法是用灌封胶把绕组和端部糊死，那玩意儿沉，怕溢出，还占节拍。现在的端板跟极靴一体浇了，极靴嵌进端板内侧的槽里，外围螺栓一穿，整个定子就这么紧紧巴巴的固定上。压在端板里的直槽看着挺深的，我拿卡尺比划了一下，估摸着得有小五厘米。
总成件拿在手里掂量，比想象中轻。铜这个东西在这行里金贵，半点都舍不得多放。V8s EVO换了X-Pin扁线，焊接端直线段短了，端部紧凑，峰值效率蹭到98.38%。
也不知道这一套模具开下来花了多少钱。上次跟一个供应商的伙计吃饭，他说能看到的部分都好办，难的是“负空间”的规划，电驱往回收，转子轴承都往里面塞，导电环藏在定子超出转子的那段空隙里，连控制器都贴着壳体走。前舱省出来的空间匀给了悬架和转向，转弯半径倒是变小了，实际开起来，方向打的圈数都觉得轻快——这个是我的感受，可能不太准。
锤子落下去那一下最解压，直接卡进端板。也有些怪事，最里头那台样机装好之后转起来有细微高频噪音，换了新一批就没再犯过，到底是不是极靴的卡槽配合问题，没人说死。涂胶这道工序省了之后，焊缝看着干净利落。
拉回来拉着铜线盘过道的板车轱辘吱呀响，上边线圈码得整整齐齐。X-Pin焊完的那个截面真亮，拿手指头摩挲过去，齐整得不行。不过能看到的都不是问题，问题都藏在看不到的地方。这铁芯一体成型，油脂冷却的方式效率是高了，内壁的精度探头一直嗡嗡转着测，数据全录在墙上那台屏里。
老师傅看着机器走了一下午，快下班了才开口，说了一句：少几个零件，良品率就得全赌在模具上了，省下的这些钱，算是刀刃上舔血。没人接话，只有机器锤头咣当又一下。车间外的知了还在叫，声嘶力竭的。
要是这套路子跑顺了，后面几款车的电驱都在往上靠。省下的每一克重量都在底盘高度上呢，省下的每一道工序也都摊在了车价里。车间门口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推进去的那批样件全部过了测试台，不过谁也没敢拍胸脯说小的那一批量产的就会一点岔子不出。至于这事儿到底每年能省出多少钱，预算表上的数我不好说，反正粗略估计能减六到八成的工夫。静待那边总装车间添新设备，新的工序表电子屏上已经挂出来了。天已经黑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