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把驾照递过来那天,手指头夹着张五十块钱往我兜里塞。
我没要。
他说拿着拿着,舅还能亏了外甥?
就俩违章,一个超速一个违停,你本本分分开三年车一分没扣,搁着也是浪费。
我看了眼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又看了眼他停在门口那辆二手帕萨特,保险杠上蹭掉两块漆,用补漆笔涂得跟长了癣似的。
媳妇在厨房剁排骨,刀砸在案板上咚咚响,隔着门喊,哥你吃完再走。
大舅说不了,赶着去临市拉货,高速两个钟头。
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外甥啊,舅这趟挣了钱,给你闺女买那个什么电话手表。
门关上。
媳妇端着排骨出来,看了眼桌上驾照,又看我。
我没吱声,把驾照揣兜里。
第二天我去查违章,自助机上刷出来一条记录:超速百分之五十以上,记六分,罚款一千。
就这一条。
没有违停,没有第二个违章。
我站在车管所大厅,玻璃门外一个老头在台阶上剥橘子,橘皮扔了一地。
我把驾照翻到背面,看着大舅那张身份证复印件,地址还是二十年前棉纺厂家属院。
六分。
我一年就十二分。
晚上大舅电话打过来,嗓门敞亮,外甥啊,那分消了吧?
舅就说嘛小事一桩。
我说消了。
他说行,改天舅请你喝酒。
电话那头有女人笑,是大舅妈,说你就知道麻烦外甥。
挂了电话,媳妇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闺女幼儿园缴费单,四千三。
她站我跟前,也不说话。
我说知道了,明天去交。
闺女从沙发上爬过来,搂着我脖子,爸爸我耳朵后面疼。
我扒开一看,淋巴结肿了个小包,黄豆大。
媳妇说有一个礼拜了,社区医院让去大医院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两点钟爬起来翻存折。
活期三万二,定期五万,明年三月到期。
闺女下半年上小学,择校费早打听好了,四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车管所,排了四十分钟队,跟窗口小姑娘说,申请驾驶证降级。
小姑娘抬头看我,降级?
你C1降C2?
想好了?
降了不能开手动挡,再想升回去得重新考科二科三。
我说想好了。
她递过来一张表,我趴在那填。
旁边一个戴金链子的胖男人在跟黄牛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听见,十二分全扣完也行,钱能解决的事就不叫事。
我手顿了一下,接着写。
姓名,身份证号,降级原因那一栏我空着没填。
一周后大舅又来了,这回提了一箱特仑苏。
进门就喊外甥媳妇,我给娃带奶来了。
闺女躲在媳妇身后,大舅弯腰掏出一百块钱,来,拿着买糖。
媳妇把闺女拉走了。
大舅坐沙发上,眼神往我这边瞟。
我给他倒茶,他不喝,搓着手说,外甥啊,那个……舅又有个违章。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他说这回是超速,不多,就三分。
真的就三分。
舅保证下次注意。
我说舅,我驾照降级了。
他愣住。
什么?
降成C2了。
不能再扣分了,再扣就得重新考。
大舅脸刷地沉下来,你什么时候降的?
上礼拜。
他站起来,茶杯碰翻了,热水淌了一茶几。
你这孩子怎么不跟我商量?
C1能开手动挡,你降什么级?
舅这帕萨特就是手动挡你不知道?
我说知道。
可我一年就十二分,舅你上次一下扣六分,我连查都不敢查第二遍。
万一再来一条,我这本子就废了。
大舅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手指头指着我,你行,你真行。
舅从小看你长大,借你本子消个分你跟我玩这套。
媳妇从卧室探出头,大舅,话不能这么说。
大舅扭头瞪她,你闭嘴。
我跟我外甥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闺女在里屋吓哭了。
媳妇进去哄,门关得砰一声。
那天大舅是摔门走的,特仑苏没拿,一百块钱扔在鞋柜上。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半个月后,媳妇接到丈母娘电话,说你大舅到处跟人讲,你男人白眼狼,借个驾照都不肯,亲戚情分全喂狗了。
媳妇把电话给我,丈母娘在里头哭,你大舅说你们要是不帮忙,他就得去坐牢。
我问,坐什么牢?
酒驾。
上个月的事,在大排档喝了两瓶啤酒开车回家,被查了。
血检还没出来,找人问了,说大概率够刑。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
丈母娘还在哭,你大舅说了,只要驾照扣分能顶过去,花多少钱都行。
他那个帕萨特是贷款买的,要是吊销驾照车就得卖,卖了车拿什么还贷?
你们不能看着你大舅去死啊。
媳妇抢过手机,妈,那是酒驾,扣分顶不了。
丈母娘喊,怎么顶不了?
你大舅说花三千找黄牛,只要有人肯顶包,就说当时开车的是别人!
媳妇脸白了。
挂了电话她看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
走到阳台上,楼下有辆警车停在路口,闪着灯。
闺女跑过来拉我手,爸爸,外面为什么有警察。
我说没事。
把她抱起来,她耳朵后面的包还没消。
三天后大舅亲自上门,这回没带东西,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
外甥,舅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舅你说。
你驾照不是降级了嘛,没事。
舅又找了个本子,我表弟的,他愿意顶。
但是人家要五千,舅手头紧,你先借我五千。
我看着他。
他脸上笑着,眼睛没笑。
我说舅,酒驾顶包,被查出来要坐牢的。
顶的人坐,你也坐。
大舅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探。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表弟那边我打点好了,交警队也有人,五千就是走个过场。
我说舅,上回那六分是怎么回事。
他愣住。
我说我查过了,就一条超速,没有违停。
你跟我说的两个违章,另一个呢。
大舅眼神闪了一下。
那……那可能我记错了。
还有。
我说你那天走的时候说去临市拉货,走高速两个钟头。
可我查违章记录,违章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地点在市区解放路。
那个点你在解放路干什么。
大舅站起来。
你查我?
我没查你,是违章记录自己写的。
他喉咙上下滚了两下,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舅,你走吧。
那五千我不借。
大舅站了半天,手指头哆嗦着掏手机,翻通讯录,翻半天也没拨出去。
最后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好,你行。
你记着,从今往后咱俩没关系。
门摔得比上次还响。
媳妇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铲子,眼圈红红的。
她站了会儿,说,你早知道了?
我说嗯。
她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说了你能怎么办,那是你舅。
她没说话,转身回厨房。
铲子碰锅沿的声音响起来,当啷一声。
一个月后大舅的判决下来,拘役两个月,罚金五千,驾照吊销五年。
丈母娘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媳妇把手机放桌上开着免提,谁也没说话。
等那头哭完了,媳妇说,妈,怨不得别人。
挂电话之前丈母娘说了句,你大舅让我告诉你男人,他记着。
媳妇看我。
我把闺女从沙发上抱起来,她手里攥着半块饼干,饼干渣掉在我衣服上。
我说妈下周来住几天吧,带她去查查耳朵后面那个包。
媳妇说好。
停了一下又说,钱够不够。
我说够。
定期取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带闺女去儿童医院挂急诊,她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后视镜里媳妇坐后座,手搭在闺女脚上。
红灯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大舅妈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火车票,硬座,去南方的。
底下有人评论,问大舅呢。
大舅妈回,出远门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
闺女在我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第二天我去车管所把C2又申请升回C1,排了四十分钟队。
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她看了眼电脑,说,你想好了?
升回去得重新考科二科三。
我说想好了。
她递表给我。
我趴那填,旁边一个大姐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他敢扣我的分我就跟他离婚。
我笑了一下。
窗外阳光挺好,老头又在台阶上剥橘子。
橘皮扔了一地,风一吹,滚到路沿下面去了。
闺女的电话手表响了,是媳妇打来的。
她说医院约上了,下周二。
我说好。
挂电话之前她说了句,你大舅上高速了。
我说知道。
我低头看表,十点零七分。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122。
接通之前我把驾照翻开看了眼,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头发也多。
那边喂了一声。
我说,同志你好,我要举报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号鲁B,在青银高速往济南方向,驾驶员没有驾照。
那头问,您怎么知道。
我说,我是他外甥。
挂了电话,我把驾照合上揣兜里。
台阶上那个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有些底线就像橘子皮,看着不起眼,踩上去才知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