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财务赵东升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把那张纸拍在我桌上。
“林总,年终奖方案批下来了,您签个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研发中心四十二个人,年终奖总额十万元整。
我没说话,抬头看赵东升。
赵东升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下撇着。
“没办法,杨总亲自定的,说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得压缩成本。”
“压缩成本。”我重复了一遍。
“对,压缩成本。”赵东升把方案往我面前推了推,“杨总说了,研发中心今年没什么产出,拿十万已经很给面子了。您要是觉得不行,自己去跟杨总说。”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我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整个办公室很安静,只有赵东升站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
他没走。
我知道他在等我签字。
“赵东升。”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年初立项的时候,杨总在股东会上亲口说的,今年研发中心只要能跑通底层协议,年终奖按利润的百分之三计提。”
赵东升没接话。
“利润多少?”我问。
赵东升把目光移开了。
“赵东升,我问你利润多少?”
他舔了一下嘴唇。
“九千两百万,账面净利润。”
“百分之三是多少?”
赵东升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马路上车流很密,一辆白色面包车堵在路口,后面的车在按喇叭。
“四十二个人,干了十一个月,每个月加班一百二十个小时以上,底层协议全部自研,专利报了七个,公司一半以上的客户因为这个协议签了年度框架。”
我转过身,看着赵东升。
“然后年终奖十万。”
赵东升终于把目光转回来。
“林总,我就是一个财务,方案是杨总定的,您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我走回桌边,拿起那支钢笔,在方案右下角签了名字,“你回去告诉杨铭,十万块钱,我替研发中心收了。”
赵东升愣了一下。
“但是赵东升,”我把钢笔帽拧回去,“你顺便告诉他一句——这四十二个人,今年谁也留不住。”
赵东升走了以后,我打开手机。
研发中心的群静悄悄的。
我翻到上个月的聊天记录,小陈发了一张照片,他女儿趴在他背上睡着了,他还在改代码。
底下四十一条回复,全是表情包,没人抱怨。
再往前翻,十月的时候,老周发烧三十九度,线上会议开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过了半小时发来一条语音,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说林总我歇会儿,马上回来。
我锁了屏幕。
抽屉里有一份上个月猎头发来的Offer,年薪翻倍,股权另谈,要我去当技术合伙人。
我把它推回去。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闪了三分钟。
我敲了第一行字。
致研发中心全体同事。
我写了八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全是愤怒,第二个版本全是委屈,第三个版本试图讲道理,第四个版本想煽情。
第五个版本开始删。
第六个版本只剩下一句话。
第七个版本我删光了。
第八个版本我发出去,只有十二个字。
“各位,今年年终奖每人两千三,我辞了。”
发完我关机,把工牌摘下来放进抽屉,钥匙留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碰见小陈,他端着杯子正往里面走,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总,您干嘛去?”
“出去透透气。”
“年终奖……”
“赵东升找你了吗?”
小陈点头。
“两万三?”
“两万三。”
我拍了拍他肩膀。
“少听他的,多听我的。”
小陈没明白,但也没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林总您路上慢点。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群里有人回复了。
是后端的老宋。
就一个字。
“跟。”
三十秒以后,前端的小陈跟了。
“跟。”
一分钟以后,测试组的苏晓跟了。
“跟。”
三分钟以后,全群四十二个人,四十二条回复。
全是同一个字。
我出了写字楼,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手机震了一下,杨铭的电话。
我没接。
又震了一下。
杨铭的消息。
“林跃,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又震。
“年终奖方案是董事会定的,你有意见可以提,辞职算什么?”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门坐进去。
师傅问去哪儿。
我说机场。
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机场哪个航站楼。
我说随便,先开着,我买票。
手机又震了。
我没看。
到了航站楼,我下车,拖着一个空行李箱进了出发大厅。
我刷手机看航班。
最近一班起飞的,去三亚,四十分钟后。
我买了。
然后我又翻了翻,看到一张飞冰岛的机票,中转一次,十四个小时以后。
我把三亚的退了,买了冰岛那班。
然后在机场里的咖啡店坐下了,点了一杯美式,什么也没加。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全是消息。
我没点开。
我只在研发中心的群里发了一句。
“我出去走走,回来再说。”
小陈秒回。
“林总,走多久?”
我想了想。
“不知道。”
老宋发了一条。
“林总,您放心走,代码我们继续写。”
苏晓发了一个表情包。
是一只猫在挥手。
我把咖啡喝完,去登机口。
路过一个书报亭,我停了一下。
架子上有一本旅行杂志,封面是冰岛的黑沙滩。
我买了。
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有一句话。
“有些路只有走到尽头才知道为什么出发。”
我合上杂志,放进包里。
登机了。
我找好座位,靠窗,把手机调了飞行模式。
空姐过来问喝什么。
我要了一杯水。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
写字楼缩成一个小点。
整个城市缩成一片光。
我没有不舍。
我只是在想,年初那场股东会上,杨铭拍着桌子说,只要研发中心把底层协议跑通,他亲自给所有人发年终奖。
那天晚上老周喝多了,抱着酒瓶说林总咱们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小陈说他要给他女儿买一套乐高,一千多块的那种。
苏晓说她想带她妈去体检,贵的那种套餐。
老宋什么都没说,但他翻了一晚上的买房APP。
我看着窗外。
云层下面什么也看不见了。
飞机颠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
第一个念头是,那四十二个人怎么办。
第二个念头是,杨铭说公司效益不好——那九千两百万利润去了哪里。
第三个念头被我掐断了。
睡觉。
我睡了六个小时。
醒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窗外的地貌变了,全是黑色的火山岩和苔藓。
地面很荒。
比我想象的还要荒。
落地以后我开了手机。
消息炸了。
小陈打了十七个未接。
老宋发了十二个语音条。
苏晓发了一段话,很长的文字,前面全是乱码一样的崩溃,最后一句是“林总你接电话行不行”。
我没回他们。
我先看了杨铭的消息。
最后一条是四个小时前发的。
“林跃,你走归走,研发中心你留下的东西,上周日之前全部移交清楚,否则算你违约。”
我没回。
然后我翻到赵东升的消息。
他发了三行字。
第一行:“杨总让问您到底去哪儿了。”
第二行:“另外,杨总说您走以后,研发中心的架构调整由他亲自接管。”
第三行。
“林总,财务这边刚收到一份表,我看了有点奇怪,您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我盯着第三行看了五秒。
赵东升这个人,从不主动给我发消息。
他只会带着打印好的文件站在我办公室里,推一推眼镜,等我签字。
他嘴里不会出现“奇怪”这两个字。
我锁了屏幕。
站在冰岛机场的到达大厅,玻璃外面是灰色的天空和黑色的山。
一望无际的黑。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那张登机牌,折了一角的硬纸片。
我没掏出来。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玻璃外面那片黑色的地面,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但我说不上来。
我拖着空行李箱走出到达厅,冷风灌进领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
机场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下一班落地信息。
有一班从北京来的,刚刚降落。
我转过头,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我没看。
但那个震动的频率我太熟了——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来电。
而且不是普通来电。
是那种连续震三下,停一秒,再震三下的频率。
杨铭的紧急电话。
杨铭只在一种情况下用这个频率给我打电话。
年初立项那次,他打过一次。
当时他站在会议室外面,声音压得很低。
“林跃,股东里有人要撤资,你过来。”
我停住了。
风很大,吹得行李箱轮子在地上转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果然是杨铭。
但旁边还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显示在锁屏界面上。
发消息的人不是杨铭。
是赵东升。
只有五个字。
“林总,快跑。”
我握紧了手机。
风把那条消息吹得在屏幕上晃了一下。
我没回。
我只是接起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杨铭的声音。
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指责,不是质问,也不是催我回去。
他说的是——
“林跃,你走之前,研发中心那把钥匙你留在哪儿了?”
我站在冰岛的寒风里,脑子嗡了一下。
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我留在办公桌抽屉里了。
但那把钥匙不是办公室的钥匙。
那把钥匙是机房的门禁卡。
研发中心的服务器机房。
锁着所有底层协议源代码的机房。
我走的时候,把它留在抽屉里了。
而杨铭在问我,那把钥匙在哪。
他原话问的是——
“你留在哪儿了。”
不是“你带走了吗。”
他知道我留在哪儿了。
他只是想确认,那个位置对不对。
我的行李箱轮子又转了一下,咔哒一声,在空旷的到达大厅外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说——
“杨铭,机房进不去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三秒。
然后杨铭把电话挂了。
第2章
我没拨回去。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进冰岛的风里。
机场外面是一条笔直的路,黑灰色的碎石铺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跟司机说随便找个能住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英文,我没听清,点了点头。
车开起来以后,我把赵东升那条消息又翻出来。
“林总,快跑。”
五个字,没有标点。
时间戳是二十六分钟前。
我往上翻了一下,赵东升给我发的倒数第二条消息是去年的“年终奖审批流程已走完,请签字确认”。
再之前是前年的“季度报表已归档”。
干净得像一个自动回复机器人。
这个人不会发没有意义的字。
我锁了屏幕,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苔原往后走,没有树,只有被风吹成波浪形状的暗绿色地衣。
我脑子里还在转那把钥匙的事。
那把钥匙是门禁卡,银灰色的,上面贴了一个标签,写了“机房A”三个字。
我走之前确实把它放在办公桌右手第一个抽屉里了。那个抽屉平时不上锁,里面只有几根中性笔和一包快过期的薄荷糖。
杨铭怎么会知道那把钥匙在那。
除非有人翻了那个抽屉。
什么人会翻我的抽屉。
什么人会翻了以后告诉杨铭,那把钥匙在抽屉里。
我开始想赵东升那句“财务这边刚收到一份表”。
什么表。
赵东升这个人,对数字极其敏感。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一年,能闭着眼睛说出上个月任何一张报销单的金额和抬头。他如果觉得一张表奇怪,那张表一定有东西。
我打开手机,翻了通讯录。
赵东升的名字下面有一个备用号码。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给那个号码标了“备”字,但我知道他从来不接那个号码的来电。
我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表。”
发完我锁屏,把手机扣在座椅上。
出租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面。
司机指了指车窗外面,说了一串英文,我只听懂了“hotel”。
我付了钱,拖着箱子下车。
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字已经褪色了,只能辨认出“guesthouse”几个字母。
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看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用带口音的英语说房间还有,三万一晚,冰岛克朗。
我换算了一下,大概一千六人民币。
我掏卡。
办入住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
赵东升回了。
就一行字。
“晨会那天的利润表,跟归档版差了三分钱。”
三分钱。
我站在前台,中年女人把房卡推过来,我接住。
三分钱。
赵东升发现了三分钱的差异。
一个账面九千两百万的数字里面,差了三分钱。
正常做账,差一分钱都要查。但那是晨会现场用来展示的PPT,不是正式报表。
谁会为了三分钱去核对晨会的PPT。
赵东升会。
他就干这种事。
但问题在于,他在什么情况下会去核对一份已经翻页的PPT。
他一定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东西需要一个财务总监去翻上半年某次晨会的利润表。
我上了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停车场。
我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分钱。
什么情况下会出现三分钱的差异。
我想了六种情况,删掉五种,留下一种。
汇率换算。
公司有海外业务,年度利润里面涉及美元和欧元的汇兑折算。如果一份表用的汇率基准和另一份表不一样,尾数会差。
但差三分钱也太精确了。
精确得像是被人为调整过。
我拿起手机,给赵东升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
“林总。”
他的声音跟以前一样平,没什么起伏。
“那张表,”我说,“用了谁的汇率。”
赵东升沉默了三秒。
“六月三十号,人行中间价。”
“归档版呢。”
“用了一月一号的锁定汇率。”
我闭了一下眼睛。
年初锁定汇率,年末按实际汇率重估,二者之间产生的汇兑损益,要计入当期损益。
如果年初锁定的汇率高于年末实际汇率,那就产生了汇兑损失。
但如果年初锁定的汇率低于年末实际汇率,那就是汇兑收益。
九千两百万的利润里面,如果包含一笔因为汇率调整产生的收益或损失,基数就不一样了。
“差值,”我说,“按那个锁汇的体量,整张表的差值该是多少?”
赵东升又沉默了。
这次更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林总,如果按实际重估,那张表的利润应该比九千两万少五千三百万。”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但晨会那张PPT上,”我说,“是九千两百万。”
“是。”
“所以那五千三百万被加回去了。”
“是。”
“用什么科目加回去的。”
赵东升没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键盘敲击。
“营业外收入。”
“具体什么名目。”
“资产处置收益。”
资产处置收益。
公司今年处置了什么资产。
我回忆了一下。
上半年确实有一笔,把三年前买的旧服务器卖了,卖了大概八十万。
那笔交易是我签的字,八十万出头,连零头都不够五千三百万的尾数。
“那五千三百万,”我说,“实际上挂的什么科目。”
赵东升又敲了一下键盘。
然后他说了一个词。
那个词让我从椅子上坐直了。
他说——
“其他应付款。”
其他应付款是负债科目。
五千三百万的利润,实际上是五千三百万的应付款。
这不是利润。
这是欠条。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停车场停了两辆车,一辆白色越野,一辆蓝色的小轿车。冰岛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车顶上,反光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谁欠的,”我说,“欠谁的。”
赵东升这次没有沉默。
他直接说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杨铭。
那个名字是杨铭的弟弟。
杨铭的弟弟叫杨锐,不在公司任何职务名单上,但公司注册地址的产权证上,有他的名字。
我第一次见杨锐是五年前,他来公司找杨铭,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
但我记得杨锐有一个爱好。
他喜欢做金融衍生品。
汇率期货。
赵东升轻轻咳了一声,说了一句让我耳膜发烫的话。
“林总,那五千三百万,年初锁汇的时候锁在了那个位置,但是后来汇率没按杨锐预期的方向走,平仓的时候产生了差额。差额用公司的钱补了。”
“补完以后,”我说,“那笔钱挂在了其他应付款上。”
“挂在了杨锐个人名下。”
我拿着手机,站在冰岛一间小旅馆的窗户前面,看着停车场那两辆车,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翻过来了。
公司所谓的九千两百万利润里面,有五千三百万是杨铭用公司资金填了他弟弟炒汇的窟窿。
这笔窟窿挂在其他应付款上,挂在杨锐个人名下。
年底的时候,杨铭让赵东升重新做了一张表,用资产处置收益的名义把那五千三百万加回利润里。
然后他跟董事会说,今年效益好,但成本控制要严。
然后他给我发了十万块钱年终奖。
四十二个人,十万。
我闭了一下眼睛。
“赵东升。”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东升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平板的声线底下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他说——
“林总,因为晨会那张表是我做的。”
“我做了十一年账,没有一张表是错的。”
“这张表错了三分钱。”
“我睡不着。”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窗边,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盯着停车场那两辆车,盯了很久。
然后我翻开手机,找到研发中心的群。
群里静悄悄的,从上一条“跟”到现在,没有人发过话。
我打了一行字。
“我还在,没事。”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云层往北边移。
我知道杨铭为什么找那把钥匙了。
那台服务器里不只有底层协议的源代码。
还有上个月我让小陈备份进去的所有历史财务数据备份。
那个备份是赵东升让我做的,当时他说了一句“林总你留个底”。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我想通了。
赵东升在那个时候就知道那张表有问题。
他让我备份财务数据,然后把那把门禁卡留在我抽屉里。
他从那个时候就在布局。
而我现在坐在冰岛的一间旅馆里,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杨铭发的最后那条消息。
“林跃,你走之前,研发中心那把钥匙你留在哪儿了?”
我没回他。
我也不打算回他。
我只是翻到通讯录,找到了苏晓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
“苏晓,机房的门禁权限,老周有没有权限改。”
苏晓秒回。
“有。老周是机房的二级管理员。”
“改。”
“改成什么。”
“改成只出不进。”
“林总,谁在机房外面?”
我没回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拉开行李箱。
行李箱是空的。
我在冰岛机场没有买任何东西。
我只是把那本旅行杂志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翻开第一页。
又看到那句话。
“有些路只有走到尽头才知道为什么出发。”
我合上杂志,走到窗边,看着停车场那辆白色越野车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轿车的发动机盖还是热的,因为引擎盖上方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在往上飘。
冰岛的气温不到五度,那辆车停了不超过五分钟。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苏晓又发了一条。
“林总,老周说权限已经改了。另外老周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机房主机里,他上个月存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您的生日。”
“文件夹叫什么名字。”
苏晓过了十秒才回。
“叫‘三分钱’。”
我站在窗边,笑了笑。
然后我拉了窗帘,打开电视机,把声音调大。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赵东升。
就三个字。
“他来了。”
第3章
电视机里的冰岛新闻台正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但屏幕底部的温度图标显示,今晚最低温零下六度。
我站在窗帘后面,掀开一条缝。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原地,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吐着白气。
我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但能看到挡风玻璃后面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像是手机屏幕的亮光。
车里的人在看手机。
我退回来,把行李箱拖到门口,没有锁门。
我把房卡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裤子口袋,然后打开了房间的窗户。
窗户外面是一层矮台阶,直接通到后院。
冰岛的风灌进来,带着苔原和火山灰的气味。
我把那本旅行杂志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翻开封面,把里面夹着的一张东西抽出来。
那张东西是登机前我在机场书报亭买杂志的时候,夹在杂志里面的。
当时没在意。
现在拿在手里,我才发现那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数字。
像是坐标。
我皱了皱眉,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服务器里不止有财务数据。”
这句话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第一行数字。
我没有时间细想。
我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
然后我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那种鞋底踩在旧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声音从走廊尽头往我房间的方向移动。
我蹲下来,把行李箱推到床底下。
然后我走到窗边,一只脚踩上窗台。
门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停在我房间门口。
我听到有人轻轻叩了一下门板。
两下。
间隔很短。
我不动。
门外静了五秒。
然后门把手转了一下。
咔。
门锁弹开了。
我的房卡被我拔走了,但旅馆的门是老式的弹簧锁,用一张硬卡片从外面划一下就能开。
门慢慢推开一条缝。
我直接从窗户翻出去,跳进后院。
落在碎石地面上,脚踝震了一下。我没停,贴着墙根往后走。
后院有一道矮栅栏,翻过去就是停车场后面的空地。
我翻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自己房间的窗户——一个人影站在窗边,正往外看。
我没看清脸。
但那个人影没有追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窗户下面的地面,然后转身消失在窗户后面。
我跑到停车场尽头的一辆白色越野车后面蹲下来,喘了一口气。
风灌进肺里,冰岛干燥冷冽的空气像刀片。
我拿出手机。
赵东升那条“他来了”还挂在屏幕上。
我给他回了一条。
“是谁。”
赵东升这次回得很快。
“杨总的司机。”
“他来找我?”
“来找那把钥匙。”
“他怎么知道我在哪。”
赵东升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二十秒,他才发过来一行字。
“林总,您的行程是杨总让行政订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行政订的。
我临走之前,只跟小陈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要去冰岛。机票是我自己在机场APP上买的,酒店是落地以后随机找的。
杨铭的行政怎么可能订我的行程。
除非——
除非我的手机里有东西。
我打开手机设置,翻到定位服务那一栏。
共享位置那一项是开着的。
我从来没有主动开过这个功能。
唯一的可能就是,某次公司安全软件更新的时候,后台默认开启了定位共享。
那是我走之前一周的事情。
IT部门的张磊发过一封全员邮件,说为了工作安全需要更新移动设备管理证书,要求所有员工点击链接完成更新。
我点了。
那个链接里绑定了共享权限。
杨铭从那个时候就在盯着我。
在我还坐在办公室里面写年终奖方案的签字页的时候,他已经在看我的实时定位了。
我锁了屏幕,靠在越野车的轮胎上,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我打开地图,输入了纸条上那行数字。
坐标指向冰岛南部,离雷克雅未克大约两小时车程,靠近维克镇的一个位置。
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建筑名称,只有一个灰色的图标。
我放大地图。
图标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放大到极限才能看清。
“冰岛数据中心产业园,三号库。”
数据中心。
我关掉地图,站起来。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原地,引擎盖的水汽已经散了大半,说明发动机已经熄火了。
车里面没有人。
司机下车了。
我绕过停车场,从旅馆正门的方向绕回去。
前台的胖女人还在看书,看见我从外面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我冲她笑了一下,指了指楼梯方向,说了句“bathroom”。
她没追问。
我上了二楼,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走回自己房间门口,门是关着的,但我记得刚才跳窗的时候没有从外面关上门。
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我伸手推了一下。
推不开。
锁上了。
有人从我房间里面把门反锁了,然后从窗户翻出去了。
他在我房间里面待了多久。
我贴住门板听了一下。
里面没有声音。
我把耳朵压低,听到门板另一边传来什么东西转动的声音。
那是我的行李箱。
有人在翻我的行李箱。
但行李箱我推到了床底下,那个人翻出来需要弯腰,用力抽出来。
里面是空的,他翻不到任何东西。
但我那张登机牌还在行李箱外侧的口袋里。
登机牌背面有我手写的一行字,是我上飞机以后写上去的。
我当时只是随手记了一个想法。
那行字是:
“服务器日志第42页,十二月第三个星期四。”
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被人看到了。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转得飞快。
服务器日志第四十二页,十二月第三个星期四——那是我最后一次巡检机房的日期。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老周跟我一起在机房里做系统巡检。
我们俩坐在操作台前面,老周调了一晚上的日志。
快结束的时候,老周突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林总,你来看这个。”
他指着屏幕上一段登录记录。
那个时间戳是凌晨一点十七分,登录账户用的是杨铭的名字。
但杨铭从来没有在凌晨进过机房。
老周把那条记录标记了。
然后他存了那张图。
那张图现在就在他说的那个“加密文件夹”里。
文件夹叫“三分钱”。
我站在走廊里,听到房间里面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行李箱外侧口袋的拉链被拉开了。
然后停住了。
三秒以后,有一个闷闷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往窗户方向移动。
他在走。
我后退了两步,贴着墙壁站好。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伸出来。
然后是半截身子。
那个人低着头往外走,手里攥着一张纸片。
那张纸片就是我的登机牌。
他走出门,转身往走廊反方向走,步子很快,头也不回。
我没有追。
我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等他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消失,然后走进房间。
房间里被翻过了。
床单掀了一半,枕头歪了,行李箱倒在窗边,外侧口袋敞着。
床头柜上的杂志被翻开了,折了一页角。
我走过去把杂志拿起来。
折角的那一页是一个广告页,上面印着一行字。
“全球数据中心托管服务,冰岛、挪威、瑞士三地可选。”
广告页下面用圆珠笔圈了一行小字,是印刷体的小号字体。
“北极圈节点,常温年耗电低至2.8度/月,适合高敏感数据长周期冷存储。”
那行字被圆珠笔重重地圈了两圈。
我翻到广告页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不是我自己的,也不是老周的。
字迹很新,墨水还没干透。
写的是:“他们买了一个冷存储节点,在冰岛。”
我没有在这个房间里见过任何一支圆珠笔。
那个人在我房间里翻了四分钟,用他随身带的笔,在杂志的广告页上留了这句话。
然后故意把折角的那一页露在外面。
他翻了我的行李箱,拿走了我的登机牌,但他留下来一个信息。
他在给我指路。
我合上杂志,看了一眼窗外。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停车场了。
引擎盖的位置只剩下地上一摊慢慢变淡的水渍。
我拿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一个电话。
老周接了。
“林总。”
“老周,我问你一件事。去年十二月第三个星期四凌晨,机房有一笔杨铭的登录记录,你还记不记得。”
电话那边传来老周敲键盘的声音。
“记得,我保存了。”
“那个时间点前后,有没有什么别的异常。”
老周停了一下。
“有。”
“说。”
“那条登录记录前后五分钟,服务器有一次外部数据读取请求。请求源IP不在公司内网段,是一个境外地址。”
“哪里的IP。”
“我查过。”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冰岛。”
我站在房间里,拿着那本杂志,看着广告页上那行被圆珠笔圈了两圈的小字。
冰岛。
冷存储节点。
杨锐的五千三百万汇兑窟窿,杨铭的机房登录记录,老周加密文件夹里的“三分钱”,赵东升的利润表差异,以及那本旅行杂志里夹着的坐标纸条。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
但那个在我房间里留下信息的人,他的身份我还不知道。
是敌是友。
我走到窗边,把那本杂志翻到折页那一面,重新看了一遍那行手写笔迹。
墨水干了。
字迹收尾的时候有一个轻微的往上挑的弧度。
我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杂志合上,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冰岛本地。
我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文带一点很淡的口音,像是在北方生活过的南方人。
他说了六个字。
“林总,来三号库。”
然后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窗外冰岛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裂缝里灌下来,照在黑色苔原上,亮得刺眼。
第4章
我没有立刻去三号库。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所有内容翻了一遍。
定位共享已经关了,但我知道关不关都一样——杨铭既然让人追到冰岛来,那他已经不需要依赖手机定位了。
他只需要知道我要去哪。
我把那本杂志又翻出来,广告页上那行手写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墨点。我凑近了看,墨点不是无意滴上去的,它下面压着一个极浅的铅笔印。
铅笔印写了一个字母:L。
我拿出自己的笔,在杂志空白处把那个L描了一遍。
L。老周的周是Z,苏晓的苏是S,赵东升的赵是Z。
公司里名字首字母是L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林跃。另一个是杨铭的助理,李维。
李维在杨铭身边跟了七年,行政、协调、外联全是他在做。这个人话很少,存在感极低,但公司里所有人对他评价都很好——办事稳当,不偏不倚,嘴严。
但李维今年年初请了两个月长假,说是家里有事。我春节前最后一次见他,他站在茶水间里泡咖啡,看着窗外,嘴角往下压着。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林总,机房那边温度是不是有点高,空调该调了。”
当时我没在意,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是机房。
杨铭的人为什么会去机房。
李维为什么会知道机房温度。
我拨了一个号码。
公司前台座机,我打了两次,没人接。这个时间国内应该是凌晨三点,前台没人。
我拨了第三个号码,老周。
“老周,李维今年什么时候回公司的。”
“李维?”老周愣了一下,“他没回啊,开年就没见过他。”
“他请假请到什么时候。”
“行政那边说的是三个月,但三月份又续了两个月。”
“五月份到期。”
“对。”
“续了以后他回来过吗。”
老周沉默了一下。“没有。但上个月,有人用他的工牌刷过机房的门。”
“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五号,凌晨两点。”
老周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他应该是在调日志。
“等一下。”老周的声音沉了一点,“林总,那条刷卡记录……门禁系统显示的是授权进入,但系统里那张工牌的持有人状态是‘离职停用’。”
停用的工牌怎么能刷开机房门。
除非有人从后台改了权限。
“老周,”我说,“机房门禁系统的后台管理员除了你还有谁。”
老周停了三秒。
“理论上只有我一个。但是上个月系统弹过一次异地登录提醒,当时我查了IP,是内网地址,我就没管。”
“哪个内网地址。”
“研发中心IP段。那台机器是……您那台工作机的IP。”
我站在冰岛的小旅馆里,拿着手机,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我自己的那台工作机。
我走之前确实没关机,屏幕锁了,主机还开着。
谁用我的机器登了门禁后台。
我闭了一下眼睛。
“老周,你现在去我工位看看,机器还在不在。”
老周那边传来椅子的摩擦声,然后是脚步声。
他应该是从自己工位走到我办公室去的。
大概过了两分钟,老周的声音回来了。
“林总,机器还在。显示器亮着,屏幕锁了。”
“能试一下密码吗。”
“我试试。”
键盘敲击声。
然后老周停住了。
“林总,密码不对。系统提示错误三次,已经锁定了。”
我的密码从来没有改过。
我工作机的开机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
有人改了我的密码,然后用我的机器登了门禁后台,给李维的停用工牌开了授权。
然后李维在凌晨两点进了机房。
进了机房以后他做了什么。
“老周,你那个加密文件夹,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人知道。”
“你自己跟任何人提过吗。”
“没有。”
“那为什么文件夹名字叫三分钱。”
老周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林总,那个文件夹不是我建的。”
我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
“你说什么。”
“上个月十五号,机房外部数据读取请求那一次,我被系统弹了一个提示,说主机里新增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我查了一下建文件夹的账户,用的是我的管理员账号。”
“有人用你的账号建了文件夹。”
“对。他建完以后给文件夹设了密码,密码填了您的生日。”
“文件夹里是什么。”
“不知道,我解不开。”
“那你为什么知道叫‘三分钱’。”
“因为文件夹名称就是那三个字,系统显示的。”
我站在窗边,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那个“三分钱”文件夹不是老周建的。
有人在赵东升发现利润表差异之前,就已经用老周的管理员账号在服务器里存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他把文件夹密码设成我的生日。
他是在等我打开它。
为什么等我。
因为那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只有我能看。
“老周,机房那条外部读取请求的境外IP,你还能查到具体地址吗。”
“我记了。那个IP归属冰岛,具体运营商是……等一下。”老周的声音忽然断了一拍。
“怎么了。”
“林总,我刚才又查了一次那个IP,它有一个关联域名。”
“什么域名。”
老周停顿了两秒,然后念了一个词。
那个词不是英文,拼写很奇怪,像是哪个品牌的缩写。
“L.W.”
老周说:“L.W.,跟域名绑定的注册邮箱后缀是公司域名。”
L.W.
李维。
李维用公司的邮箱注册了一个冰岛数据中心的访问权限。
他用自己停用的工牌刷了机房的门,用老周的管理员账号建了加密文件夹,用我工作机的IP登陆了门禁后台,然后把这些痕迹全部留在了服务器日志第四十二页上。
十二月第三个星期四。
就是老周发现杨铭登录记录的那一天。
同一天里,李维也进了机房。
但老周只看到了杨铭的记录。
李维的记录被覆盖了,或者是被隐藏了。
我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冰岛的冬天虽然不黑透,但下午四点天就灰蒙蒙的,风把停车场上空的云搅成一片一片的碎絮。
手机屏幕亮了。
赵东升发来一条消息。
“林总,我刚发现一件事。”
“说。”
“杨总弟弟那笔汇兑的对手方,我查了一下公司名字,注册地不在国内。”
“在哪。”
赵东升回了一个词。
“冰岛。”
我盯着那个词,嘴角动了一下。
五千三百万的汇兑窟窿,对手方在冰岛注册,杨锐炒汇率亏的钱流向了海外,杨铭用公司资金填了坑,然后把这笔应付款挂在杨锐名下。
而那个冰岛对手方的公司,注册信息里大概率有李维的名字。
这个链条完整了。
杨锐亏钱→杨铭填坑→挂其他应付款→伪造利润表→压年终奖→逼我走。
但这里面有一个缺口。
杨铭为什么要在压年终奖这件事上做得这么绝。
他把利润表做成九千两百万以后,正常应该给研发中心发足额年终奖来安抚人心,掩饰账目问题。但他偏偏只给了十万。
他是在故意激怒我。
他想让我主动走。
杨铭需要我离开公司。
为什么。
因为我留在公司里,迟早会看到那张利润表的异常,或者迟早会想起来服务器日志第四十二页上的问题。
他知道我的习惯。年底出报表的时候,我一定会找赵东升要一份电子版归档。
只要我看到了那张表,三分钱的差异就藏不住。
所以他必须在出表之前让我离开。
用年终奖逼我走,是最快的办法。
我坐在冰岛的旅馆里,把所有这些线头在脑子里拧成了一股绳。
然后我站起来,拉上外套拉链,把房卡放在桌上,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下楼之前我给赵东升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公司现在谁在管。”
“杨总,还有三个董事。但上周有一个董事提出要查账了。”
“哪个董事。”
“姓方的,方总。”
方志国。
这个人是公司的早期投资人,持股比例不高,但话语权很大。他不坐班,平时不来公司,只在开董事会的时候出现。
方志国上个月中旬突然给赵东升打过一个电话,问了一下今年利润表的构成。
赵东升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方志国大概已经听到了风声。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旅馆大门。
中年女人还在前台看书,我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了一句“check out”。
她低头翻了翻登记本,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有人给你的。”
纸条折了两折,封口处贴了一小块透明胶带。
我接过来,没有当场拆开。
走出旅馆大门,站在风里,我打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号库的冷存储节点,编号E7,里面存了九个月的邮件备份。”
字迹跟杂志上那行字一模一样,末尾有微微上挑的弧度。
我折好纸条,放进内侧口袋,跟那本杂志放在一起。
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说了那个坐标。
司机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看着后视镜里那栋灰色小楼越来越远,前方的路延伸进一片灰白色的地平线。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
是邮件。
发件人一栏显示的是李维的名字。
但邮件正文是空白的。
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是一个压缩文件,文件名是五个数字。
06247。
我盯着那五个数字,没有点开。
出租车拐了一个弯,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前方的路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