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还赌债向我借一大笔钱，我正打算转账，女儿突然举起手机：妈，舅舅刚发了条朋友圈，说买了辆新车 我手指停在转账密码的最后一个数字上。
女儿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照片里，堂哥靠在一辆白色SUV旁边，胳膊搭在车门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配文写着：奋斗三年，终于提车，感谢自己。
我放大照片看了两遍。
车是新的，牌子落地得二十多万。
他脚边还放着一串鞭炮，红纸屑铺了一地。
昨天他在电话里哭，说高利贷的人堵在厂门口，再不还八万块钱，人家就要卸他一条胳膊。
"妈，你转了吗？"女儿问。
我把手机锁了屏，说没有。
女儿今年大一，放暑假在家。
她没再说话，坐回沙发上翻她的四级词汇，翻得很慢，一页能看五分钟。
我给堂哥发了条微信：车不错。
他回得很快，一个咧嘴笑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妹，那钱……" 我打字：你先告诉我，车是哪来的钱。
这次他隔了十分钟才回。
还是语音，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店。"车是贷款买的，零首付，做销售没车不行，跑客户。
妹，我这边真急，人家说了，今天天黑之前必须见钱。" 零首付。
我听说过这种，车价全贷，利息高得吓人，但不用掏一分钱现款。
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她说："妈，我上周跟同学去万达，看见舅舅了。" "看见就看——" "他在金店。"女儿顿了顿，"给我舅妈买镯子。
我同学还拍了照，因为那个柜姐是她表姐。" 她把照片翻出来。
堂哥趴在柜台前，玻璃上摆着一排金镯子，柜姐正往他老婆手腕上套。
我算了算日子。
上周三。
上周四他第一次跟我开口借钱，说的是差五万，救命钱。
昨天改口变八万，说利滚利又涨了。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你哥的事，你帮一把。"她开门见山，"他就你这一个亲妹子。" "他买车了，妈。
还给嫂子买了金镯子。"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车是贷款，不算钱。
镯子……"我妈的声音低下去，又硬起来，"镯子是你嫂子娘家妈过寿，面子上的事，不买东西抬不起头。
你一个当姑的，懂什么。" 我懂。
我结婚的时候，堂哥随礼随了两百，席间喝多了，拍着我老公肩膀说，我妹妹从小老实，你不能欺负她。
当时我觉得这个哥亲。
"妈，他欠的是赌债。" "什么赌债，是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我妈嗓门一下子拔高，"谁跟你说的？
你哥还能骗你？" 是堂哥自己说的。
第一次借钱的时候，他说漏了嘴，说是在棋牌室"做局"让人做了套。
后来大概是他老婆交待过，再打电话就统一口径，说生意赔了。
我说："我钱在理财里，取出来得两天。" "那你快点。"我妈说完就挂了。
晚上七点，堂哥直接来了。
他拎着一箱牛奶、一袋苹果，进门先喊我闺女："大侄女，舅给你带了草莓味的。"女儿接了牛奶，说了句"谢谢舅"，回屋把门关上了。
堂哥在沙发上坐下，没绕弯子。"妹，八点，人家说八点。"他把袖子撸起来，小臂上有道红印子，"你看，下午堵我，拿的钢管。" 我看着那道印子。
边缘很整齐，红得均匀。
我说："哥，你车真好看，朋友圈我看见了。" 他手停在半空，把袖子放了下去。"贷款买的，跑业务用。" "零首付？" "你问这个干啥。"他笑了一下，"妹，咱先说钱的事。" "镯子也是贷款的？" 他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想起来我家不让抽，又把烟塞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我说："哥，我这有八万。
是我爸走的时候，赔偿款里我那份。
你记不记得，当时你说差首付，我说我一分不要，全给你。" 他点头："记得，哥记你一辈子的好。" "那笔钱十二万。
你现在开二十多万的车，戴金镯子，管我借我爸的命钱还赌债。" 客厅里很静。
冰箱嗡嗡响。
堂哥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变了，平得不像他："妹，话不能这么说。
借钱是借钱，你情我愿。
你不借，直说，犯不上翻旧账。" "我不借。" 他站起来，把那箱牛奶拎回手里。"行。"他说，"那我把话放这——咱妈那边，你自己交代。" 门关上以后，女儿从屋里出来，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
她说："妈，他把牛奶也拿走了。" 第二天我妈带着我姨来了，两个人在我家坐了一下午。
我姨负责哭，说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妈负责拍桌子，说我心硬，说我爸在天之灵看着呢。
我把堂哥朋友圈截图、金店照片，都翻出来给我妈看。
我妈盯着金店那张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推回来，说了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他难。
你就当可怜可怜他。" 不是"他不知道"，不是"他错了"。是"你就当可怜可怜他"。 我送她们到电梯口。
电梯门快关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你哥说了，那道红印子，是他自己拿鞋底子抽的，抽给好几个人看。" 门合上了。
晚上堂哥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钱我借到了，不用你了。
以后各过各的。
我没回。
女儿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呜呜响起来的时候，我打开堂哥的朋友圈，那辆白色SUV还在最上面，鞭炮的红纸屑铺了一地，像什么喜事刚办完。
我点进他头像，看了看，没删。
删了，我妈还得领着他再上门。
留着，搁在那，逢年过节群里抢个红包，他喊一声妹，我应一声。
水壶开了。
女儿在里面喊：妈，水开了，泡茶吗？
我说，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