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集团总裁初次去女友家吃饭,她董事长父亲暗示我高攀,我没反驳。隔天他率队去高速口迎接新老板,看清下车的人后彻底吓得愣住了。
车门是我给她爸开的。
那天下着小雨,高速口的风裹着水汽往领口里钻,我坐在考斯特中巴的第三排,手里攥着一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前面副驾驶上,董事长王德发正对着后视镜抹头发,抹了三遍,梳子从西装内兜掏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掏出来。
他第七次看表的时候,我听见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小陈,你确定是三点三十三分下高速?”他回头问我。
“通知上写的是这个点。”
“这新老板架子不小,集团那边只给了个姓,连张照片都没发,神神秘秘的。”他扯了扯领带,“待会儿人下来了,你机灵点,先把伞递过去。我听说这位是从总部空降下来的,一来就要动咱们区域的人事盘子。”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窗外的高速匝道上,一辆黑色商务车正缓缓驶出收费站。车牌是省城的,尾号三个8。
王德发一下子坐直了,右手按在车门把手上,左手朝后一摆:“都精神点,来了。”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车里闷了快两个小时,一股塑料味。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辆车上坐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四天前在他家那顿饭,那句轻飘飘的“年轻人要懂得珍惜机会”,到底算不算数。
四天前,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我拎着两瓶茅台站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铁门是墨绿色的,门柱上嵌着一盏铜灯,亮着暖黄的光。我按了门铃,等了大概二十秒,来开门的是保姆,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陈先生是吧,进来进来,小姐在楼上换衣服。”
我换了拖鞋,把自己的皮鞋在鞋架上摆正。鞋架上一双黑色的旧皮鞋擦得很干净,鞋尖朝里,鞋跟朝外,放得一丝不苟。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王德发自己的鞋,穿了好几年,鞋底都磨偏了,舍不得扔。
客厅很大,沙发上铺着米白色的垫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牙线。电视开着,正播着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小。王德发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坐。”
我把茅台放在茶几边上,坐到了他对面的三人沙发上。
他看了那两瓶酒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
“小陈啊,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
“三十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我们家小雅也二十八了,不小了。”
我点点头。
“你现在是做什么的?”
“在集团战略部,高级经理。”
“高级经理。”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一年到手有个三四十万?”
“差不多,加上年终奖会多一点。”
他没接话,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小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终于抬起头看我,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我们家小雅从小没吃过苦,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送她去英国念了几年书,回来又给她安排了工作。我这个做父亲的,要求也不高,就是希望她找个……门当户对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接话。
我没接。
“你现在这个职位呢,在集团里也就是个中层,说上去好听,但要真往上走,光靠能力是不够的,还得有人提携,还得有机遇。你家里是什么情况,小雅跟我提过一嘴,父母都在老家,普通职工是吧?”
“对,我爸在县里的农机站,我妈在供销社,都退休了。”
“那他们就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年轻人要懂得珍惜机会。小雅这个条件,说句不好听的,追她的人不少,有几个家里做生意的,资产几千万的也有。我为什么同意她跟你谈?我是觉得你踏实,人也聪明。但踏实不能当饭吃,聪明也要看有没有平台。”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想她以后跟着你过那种精打细算的日子。”
这时候小雅从楼上下来了。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脚上踩着毛绒拖鞋。她大概听到了最后那几句话,脸色不太好看,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对她爸说:“爸,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什么了?我跟小陈聊聊天,你紧张什么。”
“菜好了,吃饭。”小雅拉着我往餐厅走。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桌上六个菜一个汤,保姆的手艺不错,红烧肉炖得软烂,清蒸鱼的火候也刚好。但我吃得没什么滋味。王德发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夹菜,偶尔问我一两句工作上的事,语气不冷不热。我回答的时候,他就微微点头,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
小雅一直给我夹菜,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拨到我碗里。她爸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筷子搁下来,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吃完饭,小雅去厨房切水果。我和王德发又坐回了客厅。他点了一根烟,没让我,自己抽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小陈,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王叔,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弹了弹烟灰,“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拦着,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做出点样子来给我看。光靠嘴说没用。”
那天晚上我离开的时候,雨还在下。小雅送我到门口,踮起脚帮我整了整领子,说:“我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说没事。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茶几上放着一本没合上的书,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水。我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王德发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我脑子里转。我知道他说得不算错,从某种角度看,甚至算得上坦诚。他没直接把我赶出去,也没当着小雅的面说太难听的话。他只是把一杆秤摆在了我面前,让我自己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但那杆秤到底准不准,我心里没底。
第二天中午在集团食堂,我碰到了老周。老周是战略部的老员工,五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半,还有三年退休。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看我扒拉着碗里的菜,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老周嘿嘿笑了一声,说:“你小子是不是去见老丈人了?”
我愣了一下。
“看你这一脸憋屈的样子就知道了。”他用筷子指了指我的脸,“我当年去见老丈人,比你还惨。我拎了两瓶五粮液,坐了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他家的时候鞋上全是泥。他爹连门都没让我进,就在院子里搬了个小板凳让我坐。那天零下八度,风从北边灌进来,我穿着一件薄棉袄,冻得鼻涕都流下来了。他爹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四十二块。他说他闺女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挣三十八,我连她闺女都养不起。”
老周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
“后来呢?”
“后来我考了夜大,又读了在职研究生,一步一步爬到今天。他爹去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当年没看错我。你说这叫什么事。”
“他爹真这么说的?”
老周笑了,露出牙缝里塞着的一小片青菜叶:“我编的。他爹走的时候我都没赶上,在省城开会。等我回去,人已经火化了。骨灰盒放在殡仪馆的架子上,编号是七三四九。我去看的时候,旁边那格的家属正在哭,哭得特别大声,整个走廊都是回音。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用筷子敲了敲餐盘。
“所以你别太往心里去。当爹的都一样,嘴硬。你做出样子来,他自然就软了。”
我没告诉老周,王德发不是一般的爹。他是集团下属区域公司的董事长,正儿八经有级别的人。他见过的年轻人多了,眼光毒,看人准。他说我不行,大概率我是真不行。
那天下午回到工位上,我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两个小时的呆。邮箱里躺着十七封未读邮件,我点开了第一封,又关掉了。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三天前,集团内网发了一条通知,说总部要派一位新任总裁下来,负责整个华南区域的业务整合。通知里只写了姓氏,说是周五下午到任。区域公司这边炸了锅,各种传言满天飞,有说来的是一位老资历的副总,有说是从海外分部调回来的狠角色。
王德发那几天忙得团团转,安排迎接、布置会场、准备汇报材料。他让小雅跟我说,周五晚上本来约好的饭局要取消,因为他爸要陪新总裁吃饭。
小雅在电话里说:“我爸这几天跟疯了似的,天天开会到半夜,回来就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我妈要是还在就好了,她最会应付这种场面。”
我说没事,工作要紧。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条通知又看了一遍。通知末尾有一个附件,是日程安排。周五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新任总裁的车队从省城方向抵达高速出口,区域公司主要负责人到高速口迎接。
三点三十三分。
我把这个时间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周四晚上,小雅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犹豫了半天,最后说:“我爸今天问我,你最近在集团总部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
“就是新总裁的事。他说总部那边口风特别紧,连他都没打听到具体情况。他有点慌。”
“他慌什么?”
“不知道。他就说这次来的人不简单,是带着任务下来的。他让我问你,你在战略部,离总部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有一户人家的窗帘没拉,能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搭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盘吃了一半的西瓜。
“我跟总部那边接触不多,不太清楚。”我说。
小雅哦了一声,没再问。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秸秆的味道,呛得我咳了两声。
周五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到了办公室,把上周的报表整理了一遍,又开了个短会。中午在食堂吃了碗面,然后回到工位上等。
等到两点半,我给王德发的秘书打了个电话。
“陈经理?”
“是我。董事长下午去高速口的车队定了吗?我这边有个材料要当面跟他确认一下。”
秘书说:“定了,两点四十五从公司出发,考斯特中巴,在楼下等着呢。你要去的话赶紧下来。”
我说好。
我把桌上那份材料拿起来,又放下。那份材料其实不急,什么时候确认都行。但我还是拿了外套下了楼。
考斯特中巴停在公司门口的雨棚下面,车身是黑色的,擦得很亮。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打盹,车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我认得其中两个,一个是行政部的刘经理,一个是王德发的专职司机老赵。其他几个面生,大概是区域公司其他部门的负责人。
王德发最后一个上车。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扫了一眼车厢,看到我坐在第三排,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小陈也来了?”
“有份材料要跟您确认。”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坐到了副驾驶后面的第一排。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市区上了绕城高速,又开了二十多分钟,从城东出口下来,拐进了高速口的停车场。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是区域公司的黑色奥迪,一辆是高速管理处的白色皮卡。
王德发下车看了看表,三点十四分。他让老赵把车停到出口正对面的位置,然后自己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
雨比出发的时候大了些,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夹克上,洇出一片深色。他把烟抽到一半,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陈,你到前面来。”
我走过去。
“一会儿人下来了,你跟在我后面。我要是跟人握手,你就把伞递过去。记住,先递伞,再说欢迎。”
“好。”
“还有,”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待会儿见了人,别多说话。这位新总裁据说脾气不太好,最烦下面的人在他面前抖机灵。”
三点二十七分,远处的高速匝道上出现了车灯。
三点二十九分,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收费站,在路口停了两秒,然后朝我们这边拐过来。
三点三十分,王德发把领带又正了正,清了清嗓子。
三点三十一分,商务车在离我们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停下了。
三点三十二分,后座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秘书或者助理。他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绕到车门的另一侧。
三点三十三分,另一侧的车门打开了。
王德发的脚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已经堆好了,右手伸出去一半。
然后他停住了。
下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伞下,目光扫过面前迎接的人群,最后落在了王德发的脸上。
王德发的右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他脸上的笑没有收回去,但嘴角在发抖。那种抖法我见过,是人在极度意外的时候肌肉不受控制的那种抖。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站在伞下的人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打在风衣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看着王德发,淡淡地说了一句。
“王总,好久不见。”
王德发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个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你……你怎么……”
“上车再说吧。”那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向考斯特中巴。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钟。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王德发站在原地没动。雨越下越大了,他的夹克肩膀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梳好的发型全散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人上了车,车门关上,车窗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走过去,把手里那瓶拧开过的矿泉水递给他。
他没接,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小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你早就知道?”
我没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慢慢地把脸转回去,看着那辆中巴车。车里,新任总裁已经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风衣的领子翻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王德发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然后整了整夹克的领子,朝中巴车走过去。
他的步子很慢,但走得很稳。
我没有跟上去。我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四天前那个晚上,他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对我说“年轻人要懂得珍惜机会”的样子。那时候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杯里的热气一圈一圈地往上飘。
那时候他大概不知道,他嘴里的那个“机会”,其实一直坐在他对面。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顿饭上他说的那些话,到底算不算数。他说我配不上小雅,说我们家帮不上忙,说我没平台没机遇。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可就在刚才,当他站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笃定。
他也在赌。
他赌他女儿能找个更好的,赌自己的眼光不会错,赌那些他看不起的年轻人永远翻不了身。可他没赌到,那个他看不起的年轻人,手里攥着的是他等了一整个下午的底牌。
雨还在下。我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紧,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那辆中巴车发动了,尾灯在雨幕里亮起来,红通通的两团,慢慢朝市区方向开去。王德发坐在车里的某个位置上,我看不见他。但我能想象他的表情。
大概跟他那天晚上抽烟的时候差不多,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小雅发来的。
“我爸今天是不是去接新总裁了?怎么样,顺利吗?”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停车场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雨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收费站的顶棚亮着灯,白晃晃的一片光,照在湿漉漉的匝道上。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王德发家吃饭,桌上的清蒸鱼,他夹了一筷子鱼背上的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了一句“火候过了”。那句话很轻,轻到小雅都没听见。但我听见了。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说的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小雅后来又给我打过三个电话,我都没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是告诉她你爸今天在高速口淋了雨,还是告诉她你爸嘴里那个没本事的小子,今天看见你爸在雨里站了整整五分钟,手里的伞一直没撑开。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外套挂在阳台上晾着。口袋里那瓶矿泉水还在,塑料瓶身被体温捂得温热。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和那本没合上的书并排摆着。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对面楼里的灯一家一家地亮起来,那户没拉窗帘的人家今天把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茶几上那瓶水彻底凉透。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要是没跟着去高速口,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我甚至说不清,那天在饭桌上,王德发那些话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看不起我,可他也确实把他女儿养得很好。他说我没平台,可他自己也是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用的是父亲的身份,还是董事长的身份,我到现在也没分清。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当爹的看不上你,把话说得很难听,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发现看走了眼。那种时候,他说过的那些话,到底还算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