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BFM商业频道今年播出的专题节目《汽车行业:中国的崛起》中,曾长期任职于法雷奥集团的汽车产业专家雅克·莱热用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比喻: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变革,是一场“巨大的海啸”。这个比喻之所以在欧洲产业界引发广泛共鸣,正在于它精准道出了冲击的本质——不是单一产品的竞争,而是研发模式、供应链生态、软件思维的全方位“降维打击”。
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统计显示,今年上半年,中国车企在欧洲市场的整体份额已攀升至9.5%,6月单月更是触及10.9%,远早于此前行业普遍预估的“2030年突破10%”的时间节点。今年5月,中国品牌在西欧主要市场的新车注册量首次超越日本车企,跃居亚洲品牌首位。在德国这个欧洲最大的汽车市场,7月比亚迪单月暴涨365.4%,零跑上涨328.8%,小鹏上涨371.1%——在整体仅微增1.2%的市场里拉出三位数的增长曲线,势头可见一斑。
数字的快速刷新只是表象,真正触动欧洲产业界神经的,是支撑这些数字的“全链条迭代能力”。这套能力究竟如何炼成?欧洲传统车企又该如何在“中国速度”面前找到生存与变革之道?
中国汽车工业的跃升,绝非某一环节的单项突破,而是电池、芯片、软件、整车制造等全链条能力的系统性爆发。
在电池领域,宁德时代与比亚迪等企业与车企形成了深度绑定的协同关系。电池研发与整车开发同步进行,而非传统的“供应商交付—车企适配”的线性流程。以宁德时代在匈牙利德布勒森市建造的电池工厂为例,这座耗资约73亿欧元的工厂预计将成为欧洲最大的电动汽车电池工厂,其落地的意义不仅是产能扩张,更意味着中国电池企业正在将“同步开发”的模式复制到欧洲本土。
在芯片领域,地平线、黑芝麻等国产芯片企业提供的远不止是硬件本身。地平线为车企提供的是“芯片+算法+工具链”一体化方案,支持车企在辅助驾驶系统上进行快速定制与迭代。大众集团2022年向地平线投资24亿欧元,双方合资成立酷睿程,正是看中了这种全栈能力——从芯片到算法再到工具链,中国芯片企业已经从一个供应商角色,转变为车企智能化转型的深度参与者。
在软件生态层面,华为、小米等消费电子企业的跨界进入,带来了互联网行业“小步快跑、快速迭代”的基因。2025年,全球汽车企业通过OTA完成的升级次数超过了1.2亿次——平均每天约有32万辆汽车在夜间实现自我进化。小鹏汽车在年底推送的XOS 5.8.5版本,实现了“车位到车位”的无断点衔接、紧急转向避让AES功能等一系列重大更新;蔚来的NWM 2.0大版本更新,则通过强化学习大幅提升车辆的时空认知能力。这种“软件定义汽车”的能力,让车辆在售出后仍能持续进化,彻底改变了传统汽车“出厂即定版”的产品逻辑。
将这些能力整合在一起的,是中国车企与供应商之间形成的“敏捷响应网络”。中国车企将电池、芯片、软件、消费电子企业整合为“创新联合体”,实现了从需求到产品的高效转化。据莱热估算,中国车企的车型研发速度约为欧洲同行的两倍,综合研发成本却仅为其三分之一。
中国模式的核心逻辑是“小步快跑、快速迭代、试错中优化”。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市场响应快、产品更新周期短、用户需求导向明确,但代价是部分产品成熟度不足、品控风险较高。
欧洲模式则恰恰相反:长期规划、验证严谨、追求极致工艺。这种模式孕育了产品可靠性高、品牌溢价强、技术积累深厚的优势,但代价同样明显——决策链条长、创新速度慢,在软件定义汽车的能力上明显落后。
大众汽车集团的软件困境,是欧洲模式深层矛盾的典型案例。大众旗下软件子公司CARIAD从成立之初就肩负着构建“统一且可扩展”软件平台的重任,然而其研发进度始终落后于计划。数据显示,CARIAD在2021年亏损13.32亿欧元,2022年亏损扩大至20.68亿欧元,2023年经营亏损达24亿欧元,2024年前9个月亏损超过20亿欧元——几乎抹平了奥迪、宾利、兰博基尼等高端品牌带来的营业利润。
更严重的是,软件研发的滞后直接拖累了新车型的落地。奥迪被推迟了重要的Artemis自动驾驶项目,首款车型预计要到2027年才能推出,比原计划晚了两年。原计划2026年上市的下一代电动车标杆Trinity,量产目标或已推迟至2030年。汽车技术咨询公司Star的全球汽车和出行负责人安德鲁·费洛斯评价道:“大众的内部文化僵化、制造成本高以及基础设施不灵活,使其在面对灵活的中国电动车竞争者时显得较为脆弱和被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车企在软件领域持续发力。小鹏、蔚来、理想等新势力品牌将OTA升级作为品牌竞争力的核心战场,每一次大版本更新都意味着智能驾驶能力、座舱体验的实质性跃升。这种“交付即起点”的思维,与欧洲车企“交付即终点”的传统模式,形成了本质性的文化对撞。
面对中国车企的冲击,欧洲传统车企的困境根源是多层次的。
在组织架构层面,欧洲车企决策层级多、部门墙严重,难以支持敏捷开发。大众集团内部,CARIAD虽然被定位为集团软件技术和创新中心,但庞大的组织架构和复杂的利益博弈,使其始终难以真正实现“软件驱动”的转型。在供应链层面,欧洲本土零部件成本高企,缺乏像中国那样完整的电池和电子供应链。德勤发布的研究显示,2025年全球77%的电动汽车电芯在亚洲生产,欧洲份额仅13%,而欧洲现有电芯产能中,98%仍由亚洲企业控制。瑞典电池企业北伏的破产,更被业界视为欧洲试图在新能源时代掌握核心技术控制权失败的一次缩影。
在文化惯性层面,欧洲工程师文化强调“完美主义”,对“试错”的容忍度极低。这种文化在燃油车时代是品质的保证,但在电动化、智能化时代,却可能成为创新的桎梏。
面对这一困局,欧洲车企可能的选择路径大致有三条。
第一条是局部改革——在软件和智能化领域成立独立敏捷团队,采用“双轨制”并行开发传统硬件与软件。大众与地平线合资成立酷睿程,与中国科技公司中科创达成立翼创雷行,正是这种思路的体现。通过引入外部合作伙伴,欧洲车企可以在不颠覆原有体系的前提下,补强软件短板。
第二条是全面拥抱敏捷——从组织架构、研发流程到供应链管理推行“去中心化”改革,学习中国车企的“快速迭代”模式。但这条路径的挑战在于,欧洲车企的体量、历史和既得利益格局,使得“大象转身”的难度极高。
第三条是坚守工程师文化——继续深耕极致工艺与品牌溢价,将软件部分外包或与科技公司深度合作。德国汽车调研机构DAT的最新问卷显示,近半数韩系车主下次换车时会把中国品牌纳入备选,每五个韩系车主中就有一个明确表示“一定会换”。这一趋势表明,如果欧洲车企仅仅依靠品牌溢价,可能会在中低端市场被中国品牌逐渐蚕食。
单纯坚守或全盘照搬都不可取。欧洲车企需要在“长期主义”与“敏捷速度”之间找到平衡点——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出路。
中国车企在欧洲的布局正在加速。比亚迪在匈牙利南部城市塞格德建设其第一座欧洲工厂,奇瑞与西班牙车企EVMOTORS合资打造的西班牙本土汽车品牌EBRO电动车已正式投产,吉利控股与福特汽车在西班牙瓦伦西亚成立合资公司。2025年,欧洲汽车行业吸引中国企业投资76亿欧元,较2024年的52亿欧元增长46%,其中93%流向电动汽车供应链。
这些投资背后,是中欧汽车产业从“竞争对抗”转向“竞合共生”的可能性。中国提供电池、软件、数字化解决方案,欧洲提供品牌、制造工艺、全球渠道——这种互补性在理论上是成立的。在“软件定义汽车”标准、充电基础设施、碳中和路径等议题上,双方也有联合制定规则的空间。
但合作障碍同样不容忽视。欧洲对中国供应链的“安全焦虑”与地缘政治压力,使得中欧合作面临复杂的政策环境。文化与管理模式的冲突——如数据共享、决策权分配——也是需要跨越的现实鸿沟。
对欧洲而言,真正的命题不应该是如何阻挡中国汽车的到来,而是能否借助这场竞争重新激发自身的创新活力,在新一轮技术变革中完成工业体系的升级。融入竞合共生的全球汽车产业新版图,在绿色转型、产业安全与开放合作之间找到平衡点,或许才是欧洲汽车工业重塑竞争力的真正起点。
你更欣赏哪种研发模式?是欧洲的严谨,还是中国的敏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