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一到手老公背着我给他弟弟转了三十万我没闹他以为我忍了,第二天我提着车钥匙回娘家问爸你喜欢这新车吗
王建国把最后一口粥扒拉进嘴里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
我正刷锅,头都没回。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脖子后面的肉褶子堆出三节,嘴咧到耳朵根,像是中了五百注双色球头奖。我太了解他了,他只有一种时候才会笑成这样——钱到手了。
“兰子,拆迁款到账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那串数字长得我一眼没数清。
我“嗯”了一声,把锅刷得咯吱响。
王建国等了几秒,见我没动静,自己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兰子,你说这钱怎么个分法?”
“你说了算。”我擦干手,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挂。
他这个人,你越是不要,他越觉得你懂事。
王建国明显松了口气,弹了弹烟灰,摆出大家长的谱:“我寻思着,咱家房子拆了,先拿二十万把儿子房贷还了,剩下留点养老,另外……”
他停了一下。
我的手停在毛巾上。
“建民那边,孩子要上学,学区房首付差三十万。我当哥的,不帮说不过去。我给他转三十万,剩下的咱再慢慢合计。”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啪”地断了,像一根绷了三十年的皮筋,终于到了头。
但我没闹。
我甚至笑了笑,说:“行。”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笑得太干脆了,追了一句:“亲兄弟,这钱以后建民会还的。”
我点点头:“我信。”
他放心了。
下午,我照常去小区广场跳了两支舞,回来在菜市场挑了三斤猪蹄,炖了王建国最爱吃的红烧猪蹄。他吃了两碗米饭,满嘴油光,拍着肚子说:“兰子,还是你做饭香。”
我笑:“香就多吃点。”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
王建国鼾声如雷,跟拖拉机过境似的,我居然没被吵醒。人心里踏实了,什么噪音都不怕。
第二天早上,王建国去单位办手续,我送他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他摆摆手,走了。
我关上门,换了衣服,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几本存折、几张卡,还有一沓现金。我一张一张点过去,眼睛一下都没眨。
这三十年,我管钱管得滴水不漏,王建国每个月的工资都是我领的,他连银行卡密码都记不全。拆迁款一到账,他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弟弟转三十万,第二件事就是跟我“商量”剩下的怎么分。
他忘了,这个家他从来只挣钱,没管过钱。
我把铁盒子装进包里,出门。
打车到城南汽车城的时候,九点半。销售小姑娘看我一个人来,还有点犹豫。我直接问:“最贵的那款,有现车吗?”
小姑娘眼睛亮了。
我挑了一辆黑色的SUV,落地价四十七万八。写我自己的名字,全款,现场提车。手续办了一上午,四S店的小姑娘笑得跟朵花似的,说:“姐,您真爽快。”
我接过车钥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值。
我把车开出汽车城的时候,手机响了。
王建国打来的。
“兰子,你去哪了?家里没人,我回来拿个户口本。”
我开了免提,声音很稳:“我出来办点事,户口本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哦,行。你什么时候回来?中午想吃你做的炸酱面。”
我沉默了两秒。
“王建国。”
“嗯?”
“你说给你弟弟转三十万的时候,商量了吗?”
电话那头一愣,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也点头了。怎么,后悔了?兰子,你以前不这样啊。”
“我没后悔。”我踩了脚油门,车子稳稳当当上了高架,声音听着特别平静,“你说得对,亲兄弟该帮。”
王建国“嘿”了一声,放松下来:“我就知道你不是那号人。行,那你早点回来,我先去单位了。”
“好。”
挂了电话,我调转方向,往城西开。
城西龙镇,我娘家。
我爸今年七十三,一个人住,前年妈走了以后,他腿脚不好,很少出门。我每个星期回去一次,给他收拾屋子,做顿饭。王建国从没跟着去过,他说“不自在”。
不自在。
他往他弟弟家里跑得多勤快,每星期至少两趟。今天是给建民送米,明天是给建民看装修,后天是给建民接孩子。我从来没拦过。
我把车停在老家门口的时候,我爸正坐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戴着老花镜修一个破收音机。
他抬头看见一辆黑得发亮的车停在跟前,愣了一下。
我推开门下来,手里晃着车钥匙,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笑吟吟地问:
“爸,你看,我给你买的车,喜欢不?”
我爸手里的螺丝刀“啪”掉在地上。
他摘下老花镜,瞅瞅我,又瞅瞅车,张了张嘴:“你……你哪来的钱买车?”
“家里拆迁款下来了。”我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四十七万八,全款,写的我名。”
我爸的手直哆嗦,像是手里抓了块烫手的铁。
“兰子,你、你买这么贵的车,你男人知道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容收了。
“他拿三十万给他弟弟转过去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我给自己爸买辆车,为什么要问他?”
我爸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半晌,我爸说:“你进屋来,跟爸说清楚。”
我跟着他进屋,把门关上。我爸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我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跟三十年前我出嫁前一夜一模一样。
“建国他……把他的那份钱给他弟弟了?”我爸问。
“不是他的份。”我说,“拆迁款是一笔打到我卡里的。他瞒着我转了三十万给建民。昨晚才告诉我,说是‘商量’。”
我爸的手还在抖。
“那你……”
“爸,我不闹。”我笑了笑,笑得有点凉,“我闹什么?我闹他就把钱要回来了?三十万,转都转了,他弟弟肯定已经收下了。我要是闹,人家说我不讲情面,不认亲。他王建国多会做人,在大伯子面前永远是个好大哥,在我面前永远是个好丈夫,在邻居嘴里永远是个好男人。我要是闹,错的就是我。”
我顿了顿,喝了口水。
“所以我不闹。他给我留什么,我拿什么。他以为我忍了,那是他的事。我拿他以为我忍下来的工夫,把属于我的一半花了。他给弟弟三十万,我给爸四十七万八。谁也别亏。”
我爸眼眶红了,嘴唇动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说:“兰子,爸不要你的车。你留着,你自己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摇头:“爸,这车不是给你开。这车是给我自己争一口气。我嫁到王家三十年,伺候公婆,拉扯儿子,省钱省了一辈子。到头来,他转三十万给他弟弟,连个响都不打。我这三十年,在他心里值多少钱?”
我声音有点哑,但我没哭。
“爸,这车就是告诉王建国,我周秀兰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要花在明处。他王建国的弟弟值三十万,我周秀兰的爸就值四十七万八。我不是不会花,是我不想花。现在我想花了,谁都拦不住。”
我爸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存折,颤巍巍地递给我。
“兰子,这是你妈当年留给你的嫁妆钱,三万八千。我一直给你存着,没动过。你拿去买车也好,存着也好,爸都随你。”
我把存折推回去:“爸,这钱你留着养老。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我爸倔起来跟头牛一样,“这钱是你妈留的,她走的时候说了,只给你。你拿着。”
我接过存折,没翻开,就那么攥在手里。
“爸,那我先走了。车放你这,你把驾驶本放好,有空我回来带你练练。”
“我一把老骨头了,开什么车……”
“就开。买了就开。”我起身,又回头补了一句,“车钥匙你收好。我包里还有备用钥匙。”
我爸送我出门。
我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塞进他兜里:“这是一万块,你先花着。”
“兰子——”
“爸,别推了。你的车子都四十七万八了,这点钱算什么。”
我说完就笑了,笑得特别大声。
我爸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扭过头去擦眼睛。
我打车回了家。
一进门,王建国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包瓜子,地上散着几片瓜子皮。
他见我回来,一骨碌坐起来:“去哪了你,这么半天。”
“去看我爸了。”
王建国“哦”了一声,又躺回去,随口问了一句:“他怎么样?”
“挺好。”
“买啥了没?”
我打开冰箱,把早上出门前解冻的肉拿出来,开始切丝:“没买啥,我爸不让。”
王建国没再问。
那晚吃饭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是他弟弟王建民打来的。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声音爽朗:“建民,怎么了?到账了?到账了就行,赶紧跟人把合同签了,别拖着。”
我低头吃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
“嗯嗯,好,你嫂子?她没事,好着呢。你嫂子人好,不会计较。”
王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还朝我笑了笑,像是给我戴了顶高帽子。
我也笑了,笑得他后脖颈子有点发毛。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去单位。
我去了趟银行,把两张卡里的钱重新规整了一遍,该转的转,该存的存,密码全部换掉。又去了趟4S店,要了一份汽车购买合同,上面清楚写着:购车人周秀兰,车款四十七万八千元,付款方式全款。
我把合同叠好,放进包里。
第三天。
王建国下班回来,一进门就说:“兰子,建民说周末请咱吃饭,在德顺楼。你去不去?”
“去。”我一口答应,“他请客,哪能不去。”
王建国乐了:“我就说我媳妇最明事理。”
周六中午,德顺楼包间。
王建民带着他老婆赵晓梅,还有他那个刚上小学的儿子,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笑得跟过年似的。
一进门,赵晓梅就拉住我的手:“嫂子,快坐快坐。这次多亏了你和大哥,不然我们这学区房真买不下来。嫂子,你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我笑了笑,把手抽出来:“别这么说,钱是王建国的。”
“大哥的还不就是嫂子的?”赵晓梅嘴甜得能蘸着吃。
王建国在一旁摆摆手:“都一样,都一样。”
王建民端起酒杯:“哥,嫂子,这杯我敬你们。三十万我肯定会还,等我手头宽裕了,连本带利。”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建民,你哥说是‘给’,不是‘借’。给出去的,还什么。”
王建民脸色微微一僵,看了看王建国。
王建国打圆场:“借的借的,亲兄弟明算账,该还就还。”
“那行。”我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整整齐齐放在转盘上,转到王建民面前,“这是卡号,还款打这里就行。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不着急。”
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赵晓梅嘴里的虾嚼到一半,看看我,又看看那张纸,干笑了一声:“嫂子,你看你,还当真了……”
“三十万,不是三十块。”我夹了一筷子鱼,慢条斯理地吃,“你哥一个月工资七千,三十万是不吃不喝三年半。你说是借的,那我记着账。你说是给的,我也没意见。关键是你哥说了,是借的。”
王建国脸涨得通红:“兰子,这、这是干嘛呢……”
“没什么,我不是催。”我笑得很温和,“我就是把话说清楚。亲兄弟明算账,这是你王建国说的。我记账,有问题吗?”
王建民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嫂子,这钱我肯定还,我打欠条都行。”
“那敢情好。”我立刻从包里掏出纸和笔,递过去,“写吧。”
赵晓梅脸都绿了。
王建国一把按住我的手,压低了嗓子:“兰子,够了!”
我抬眼看他:“够什么了?”
“建民是我弟,你让他写欠条?你这是打我脸!”
“你背着我转三十万的时候,打的是谁的脸?”我问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他脸上戳。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王建民拿着那张卡号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赵晓梅脸色难看地拉住王建民:“建民,咱们走吧。”
“弟妹别急。”我把手抽出来,从包里又拿出一份合同,轻轻放在桌上,“你们先看看这个。”
王建国一把抓过去,翻了翻,脸色瞬间煞白。
合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周秀兰于某年某月某日全款购买某品牌SUV一辆,金额四十七万八千元。
“你、你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早上,你出门办手续的时候。”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王建国,你给你弟弟转三十万,我没闹。你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你弟请我吃饭,我来了。你现在看看这份合同,你还问我够了没?”
王建国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合同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四十七万八……你全花了?”
“全花了。写我爸的名字。车现在停在他家门口。”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弟弟的学区房,三十万。我爸的新车,四十七万八。你王建国不是最会讲亲情吗?我周秀兰也讲。你对得起你弟弟,我也对得起我爸。咱们两清。”
王建民“啪”地把筷子摔在桌上,吼了一声:“嫂子,你这是把家拆了!”
我看着他,笑了:“建民,你拿着三十万买学区房的时候,怎么不说拆家?你哥给你转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拆家?现在你问得真有意思。”
我拎起包,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王建国一眼:“德顺楼的饭,你们慢慢吃。我回我爸家。晚上要是不回来,你给我留盏灯。”
我拉开门,外面正下着毛毛雨。
我走出去,没回头。
身后包间里,赵晓梅尖着嗓子不知道在喊什么,王建民在骂街,王建国一声不吭。
雨点子打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挺舒服。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龙镇的地址。
上了车,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家里有饭吗?我回来吃。”
“有有有,早上蒸的包子,还热乎着。你到哪了?”
“快了,半个小时。”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看着外面的雨。
那辆黑色的SUV停在我爸家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雨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下车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旧伞,肩膀上湿了一块。
“怎么不打伞?”我快步走过去。
“我看你下车。”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车……要不要盖个东西?下雨呢。”
“不用,新车淋雨怕什么。”
我挽着他的胳膊进了屋。
包子热了两大锅,一锅猪肉白菜,一锅韭菜鸡蛋。我爸炒了两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醋溜土豆丝。
我吃了一个包子,又吃了一个,第三个的时候我停下来。
“爸,我要跟王建国离婚。”
我爸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离就离。回来住,爸伺候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冲了上来。
我忍了一天,在包间里没哭,在出租车上没哭,在我爸这句话里,彻底崩了。
我趴在那张旧饭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爸坐在旁边,一下一下拍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不哭,兰子不哭。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一个男人吗?爸养你。你这三十年在王家受的气,爸都记着呢。每次你回家,问你过得好不好,你都说好。爸知道,你不好。可是你不说,爸也不问。现在好了,你不想过了,咱就不过了。”
我哭得眼睛都肿了,抬起头来,抽噎着说:“爸……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爸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你忍了三十年,冲动这一回,爸觉得你冲得还不够。”
我破涕为笑。
那晚我住在娘家。王建国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微信消息跟炸了锅似的,一条接一条。
最后他发了一条长语音:“兰子,你回来,咱们好好说。建民那三十万,我去要回来。你的车,我也没意见。你别闹了,行不行?这个家不能散啊。”
我听完,回了他三个字:“我不闹。”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看见窗外那辆黑车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我爸已经起了,坐在车里头,研究方向盘。看见我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寻思着,先坐坐,不发动。”
我从兜里摸出备用钥匙,打开副驾驶坐进去:“爸,要不你现在试试?这车是自动挡,好开。”
我爸连连摆手:“别别别,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但我已经按了启动键,车子“嗡”地醒了。我爸吓一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看,踩刹车,挂D挡,松手刹,慢慢松刹车,车就动了。”我一样一样教他。
我爸手心全是汗,攥着方向盘,紧张得脸都僵了。
“旁边没人,你慢慢开,这条道我看了,上午没啥车。”
他小心翼翼松了刹车,车子缓缓往前滑了半米,他赶紧踩停。
“动了动了!它自己动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叫起来。
我笑得肚子疼:“爸,自动挡都这样。”
他试了三四回,终于在门前的空地上溜了一个来回。停下车的时候,他长长出了口气,说:“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我看着他,说:“爸,等我把婚离了,咱开车去云南。妈生前最想去大理,一直没去成。我带你跑一趟高速,让你也过过瘾。”
我爸愣了愣,说:“好。”
他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我鼻子又酸了。
我在娘家待了三天。
王建国第四天找上门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跟了他十年的电动车,灰头土脸地出现在龙镇,看见那辆黑色SUV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他站在院门口,想进不敢进,喊了一声:“兰子!”
我在屋里没出来。
我爸坐在门口修那个破收音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兰子在睡觉。”
“爸……”王建国凑上前,赔着笑,“我来接兰子回家。”
“她没说想回去。”我爸低下头继续修收音机,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爸,您劝劝她。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都这么多年了,为这点事闹成这样,不值当。”
我爸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他摘下老花镜,抬头看着王建国,很平静地问:“你弟那三十万,要回来了吗?”
王建国脸一僵:“建民刚付了首付,钱都交了,一时半会儿要不回来……”
“那你拿什么还兰子?”
“还?她是我媳妇,我们是一家人,什么还不还的……”
“一家人。”我爸把这三个字慢慢嚼了一遍,笑了,“你转三十万的时候,跟兰子商量了吗?她是不是你一家人?”
王建国说不出话了。
我爸站起来,把老花镜别在衣领上,朝屋里努努嘴:“你进去。她要跟你走,我不拦。她要不跟你走,你自己走。”
王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进去。
他转身走了。
电动车的声音“嗡嗡”地远了。
我从屋里出来,站在我爸旁边。
“爸,他走了。”
“我知道。”我爸把收音机后面的螺丝拧上,装好电池,开关一推,里面咿咿呀呀唱起戏来。
“这收音机有年头了,我和你妈结婚的时候买的。五十多年了,坏了我修,修了又坏,就是舍不得扔。后来我才想明白,我舍不得的不是收音机,是你妈。人得知道,什么东西该留,什么东西该扔。”
他看了我一眼:“兰子,你自己拿主意。这日子要是还能过,你回去。要是不能过,爸这屋永远给你留间房。”
我挽住他的胳膊:“我先不回去。趁这工夫,我把事情捋清楚。”
“行。”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去找了王建民。
我直接去的他单位,把他堵在办公室门口。他看见我,脸都白了。
“嫂子,你怎么来了……”
“建民,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来问你一件事。”我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你哥给你转账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你有没有想过,这钱里面有我一半?”
王建民避开我的眼睛,咽了咽口水:“嫂子,我当时……以为你同意了的。”
“你哥说跟我商量了,是吧?”
他点点头。
“他说谎。”我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你哥转完钱以后才告诉我的。他跟我说,是给建民孩子上学用。我说行。你猜我为什么说行?”
王建民摇头。
“因为我知道,你们兄弟一条心。我要是说不行,你哥会偷偷给你。我要是闹,你哥会说我小题大做。我要是吵,你哥会说我认钱不认人。”我停下来,喘了口气,“建民,你摸着良心说,你嫂子我,是那种在乎钱的人吗?你结婚买房的时候,我借了你五万。你儿子满月的时候,我给了六千。你生病住院,我炖了三天鸡汤,天天给你送。你拍着胸脯说说,我哪一点对不住你?”
王建民的眼眶红了。
“嫂子,我……”
“三十万,你收着。我不追了。”我往后退了一步,“但是建民你记住,以后别跟人说你有个好嫂子。因为你不配。”
我转身走了。
王建民在背后喊了两声“嫂子”,我没回头。
第二件事,我去找了王建国他爸,也就是我公公。
公公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老宅,身体不算好。我每个星期都会去看看他,给他做顿饭。
这次我去了,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给他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茄子,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吃到一半,公公放下筷子,说:“兰子,建民的事,我都听说了。建国他做得不对。”
我没说话。
“我老了,管不了他们兄弟俩了。可我不能不管你这个儿媳妇。你在我们老王家三十年了,没说过一个不字。这回啊,是王家欠你。”
公公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八万。你拿着,算我给你的补偿。你别推。你推了,我死都不瞑目。”
我把存折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爸,这钱你自己留着。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个说法。”我看着公公,“我要王建国亲口告诉我,他为什么瞒着我。我要他亲口承认,在他心里,他弟弟比我重要。我要他亲口说,这三十年,我周秀兰在王家算什么。”
公公叹了口气,满脸皱纹都挤到一起:“兰子啊,男人有时候……糊涂。等他醒过味来,就晚了。”
“那就让他晚吧。”我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我不急。”
第三件事,我去了趟民政局。
不是去离婚,是去咨询财产分割。接待我的工作人员很耐心,把该准备的资料、该走的流程都告诉了我。我拿了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大门口,看着来往的一对对新人,心里意外的平静。
三十年前,我和王建国就是在这里扯的证。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件像样的衬衣都没有。我穿了一条红色的确良裙子,是他攒了两个月工资给我买的。那天很热,他把结婚证举在太阳底下,说:“周秀兰,从今天起,我王建国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信了。
后来的日子,不好也不坏。他挣钱,我持家。他当家,我听他的。他顾兄弟,我顾公婆。他有了点钱就开始膨胀,我忍。他瞒着我给他弟转三十万,我也忍。
忍到不能再忍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忍字头上那把刀,已经插得我心里稀碎。
我打车回了龙镇。
我爸不在家。
我打他手机,响了很久才接。
“爸,你去哪了?”
“我在练车呢!乡道那边车少,我慢慢开。”
我心里一紧,赶紧说:“你别一个人开,多危险!”
“不危险,这条道没人。哎,前面有只鸡,我踩刹车啊,你等会儿……”
电话里传来“咯”的一声,然后是鸡扑腾翅膀的声音。
我差点把手机掉了。
“爸!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鸡跑了。这刹车挺好使。”我爸在那头笑呵呵的,“兰子,我会倒车了。回头给你表演一个。”
我站在家门口,握着手机,又气又笑,眼眶都湿了。
“你回来吧,我给你做午饭。”
“好嘞。我绕一圈就回。”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少,太阳暖烘烘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王建国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他堂哥王建新。建新哥在家族里说话有分量,以前谁家闹矛盾都找他评理。
他们俩站在院门口,我和我爸刚吃完饭。我爸看见建新来了,招呼他进屋坐。
王建国跟在后头,眼睛一直往那辆黑车上瞟。
建新哥坐下,喝了口茶,开门见山:“兰子,建国找我了。你们的事,我了解了。今天来,就是想把你们都说和说和。都五十多岁的人了,闹离婚,叫外人看笑话。”
我笑了笑:“建新哥,笑话早就有了。他王建国背着我给他弟转三十万,街坊邻居早就传开了。你看谁笑话谁?”
建新哥一滞,叹了口气:“建国确实不该。可他也认错了。他说了,那三十万不要了,给他弟的那份,他从他工资里慢慢补。你买的那辆车,他也不追究。就当你给你爸尽孝了。”
“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我看着王建国,“我买车,是为了尽孝?你给自己弟弟转钱,是道义。我给自己爸买车,是尽孝。同样花钱,凭什么你站在道德的坡上,我站在坡底下仰着头看你?”
王建国不吭声。
建新哥也沉默了。
我站起来,走到王建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建国,你到今天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不是因为你给你弟转钱。钱没了可以再挣。是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人。你转三十万的时候,哪怕提前跟我说一声,说‘兰子,我弟需要钱,咱帮一把’,我会不同意吗?我会说半个不字吗?可你没有。你先斩后奏,转完了再告诉我,还摆出一副‘我是一家之主’的架子。你不是在商量,你是在通知我。通知我,这个家里的钱,你没把我当回事。”
王建国抬起头,嘴唇嚅动了几下:“我……我是怕你不同意……”
“你怕我不同意,所以你就偷偷摸摸做。那说明你自己心里清楚,这钱不该这么动。你怕我不同意,为什么还要做?因为你弟弟比我重要。你怕你弟等不及,你不怕我寒心。”
王建国的脸刷地白了。
建新哥摆摆手:“兰子,你消消气。建国他知错了。你们好歹三十年的夫妻……”
“建新哥,你不用劝了。”我打断他,“我不闹,也不恨。我就是想清楚了。有些账,算明白了,人才能往前走。”
我坐下来,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我跟民政局咨询的财产分割方案。你转给你弟的三十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追索。我的那辆车,写我的名,但也是婚内购买,算共同财产。你补给我爸的车钱,和我追索你弟的三十万,两笔一冲,差不离。”
我看着王建国:“你要是有意见,咱们法院见。你要是没意见,下周一民政局门口,谁不来谁是孙子。”
王建国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瘫在椅子里。
建新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走的时候,王建国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回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兰子,真到这一步了?”
我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三十年,你瞒过我多少次?你弟的事、你妈的事、你单位的事、你手机里的秘密……我从来都不问。不是我不在乎,是我以为只要我装傻,日子就能过下去。可现在我装不下去了。”
我顿了顿,又说:“王建国,你知道那三十万转过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不是生气。是轻松。我终于不用再自欺欺人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我没心软。
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槐树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听见电动车“嗡”的一声,开走了。
我在屋里坐下,把脸埋在掌心里。
没有哭。
只是坐了很久,很久。
一周后,民政局门口。
王建国提前到了,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一片乌青。
看见我来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
我穿了一件红色的上衣,颜色很正,像当年扯证那天的红裙子。
“兰子……你真好看。”他说了一句。
我没有接话。
手续办得很顺利。打印离婚证的时候,工作人员照例问了一句:“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和王建国异口同声。
离婚证递到我手里,粉红色的封面,跟结婚证有几分相像。
我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包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王建国叫住了我。
“兰子。”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兰子,我对不起你。”
我抬头看天,今天的太阳很好,跟三十年前一样好。
“王建国,以后你弟弟的事,你单位的事,你妈的事,你手机里的事,我都不会再管了。你自己活吧。活成什么样子,跟我没关系了。”
我迈下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坐进车里,我从包里翻出那本离婚证,摸着封面上“离婚证”三个字,慢慢笑了。
司机问我:“大姐,去哪儿?”
“龙镇。”
车子启动了。
我把车窗摇下来,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里穿过,凉凉的,痒痒的。
手机响了。
是我爸。
“兰子,办完了?”
“办完了。”
“那啥时候回来?我买了条鱼,有半米长,咱炖着吃。”
“马上到。爸,你把车开出来,去村口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我爸笑呵呵地说:“好嘞,看爸给你露一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三十年,我活得像一坛子泡菜。
现在,我终于把自己从咸水里捞出来了。
到了龙镇村口,我远远就看见那辆黑色SUV停在路边,我爸靠在车门上,朝我招手。
车子停稳,我下车。
我爸拍拍车头:“怎么样,爸这技术还行吧?停得直不直?”
我看了看,车身和路边线平行得整整齐齐。
“直。比驾校教练停得都直。”
我爸得意得眉毛都飞起来了。
上了车,我爸慢慢调头,车子稳稳地往家开。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挂挡、打方向盘,动作虽然有点僵,但每一步都做得有模有样。
“爸,你什么时候练的?”
“你不在那几天,我天天下午出去溜。建新家那个小孙子教我用的导航。我现在开这个车,能从咱家开到镇上超市,再开回来,不熄火。”
我竖起大拇指:“厉害。”
到了家,我爸从后备箱拎出一条大鱼,确实有半米长,还活着,尾巴甩得啪啪响。
“你坐,爸给你做红烧鱼。你妈以前最爱吃。”
“我来吧。”
“不用!今天是爸给你做。你歇着。”
我爸围上围裙进了厨房。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心里暖烘烘的。
我拿出手机,把微信里王建国的备注名改了。
改成了“前夫”。
又把我们俩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删了。
都过去了。
鱼做好了,满满一大盆。我爸还炒了两个青菜,开了一瓶他从镇上打的散装白酒。
“来,兰子,陪爸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爸,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闺女。”
“那辆车,你真喜欢吗?”
我爸笑了,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喜欢。这辈子没开过这么好的车。昨天建新来问我,说这车真漂亮,得不少钱吧?我说,我闺女给我买的。建新那个羡慕啊,眼珠子都快掉车上了。”
我笑得前仰后合。
“兰子,爸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我爸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这人呐,一辈子就活个明白。以前你妈在的时候,我也糊涂过。总觉得兄弟重要,朋友重要,脸面重要。后来你妈走了,我才知道,最该疼的人就在身边。你别走爸的老路,后半辈子,好好疼自己。”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我知道。”
“爸这车,等你以后手头紧了,卖了也成。爸没意见。”
“我不卖。”我仰头把酒干了,“这车是我新日子的起点。妈没享到的福,你替她享。你俩是我的根,根壮了,树才不歪。”
我爸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也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暖得像一只手。
我打开手机,看见一条未读消息。
是王建国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我把烟戒了。”
我看了一眼,删了。
然后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
“爸,今天咱们去驾校给你报个名,把驾照拿下来。然后去大理。”
发完,我起床,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院子里,我爸已经在洗车了。他拿着水桶和抹布,一点一点地擦那辆黑色的SUV,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小调。
我笑了一下。
这日子,终究是换了个活法。
我走到院子里,拿起另一块抹布,和他一起擦。
车身上水珠滚下来,落在地上,摔成八瓣。
每一瓣都亮晶晶的。
像新的一天。
像新的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