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门把手，车内的暖风还烘着腿，人已经站到人行道上了。手机屏幕的亮光暗下去前，最后一行数字是流水，表显一万二。
出租屋的灯亮着，室友还没睡。他靠在门框上换鞋，鞋带散着，没弯腰去解，直接踩下去了。那阵子他刚被裁，第三个月。
说跑网约车，是被一条短视频拽进去的。视频里方向盘后头一张笑脸，说月入过万，时间自由。他当时信了大半。
头一星期的晚上，他盯着平台流水单发呆。数字是好看，可油表掉得也快。他慢慢发现，那个数字和你兜里最后剩下的，是两码事。
车是租的。月租四千，押金八千，签字的时候笔尖微微顿了一下——合同里写，提前退车要付违约金，车身划痕按面算钱。
他后来自己算过一笔账：一天出车十二小时，一个月跑满二十六天，流水看着有一万二。租车四千，电费一千五——他开的还是电车，油车更狠，油费能吃掉流水的三成。平台抽成七七八八加起来两千四，违章、保养、修车，预留一千。
**到手三千出头。**
这还是往好了算。天气不好，单子稀；平台算法你根本摸不透，新人服务分低，派单就给你短途的，两三公里，十块钱那种。取消一单，分就掉，分掉了，派单更差，恶性循环。
他跟我说，每天最怕的不是累。
是接单后找不到厕所。
水不敢多喝，早饭和午饭合一顿，包子在车里啃，渣掉在仪表盘缝隙里，到现在还没弄出来。方向盘握久了，手心全是汗，空调吹着，腰椎那块还是凉的。
他跟我说，有回接了个醉酒的，在车里吐了。乘客下车就投诉，说服务态度不好。平台判了，订单流水扣掉。他申请申诉，等了两天，结果是维持原判。
他说，算了。
身体这东西，扛不住是真的。我有天晚上没事干，算过他一天说的话。除了报手机尾号，他几乎不开口。嗓子发干，咽口水都疼。一直坐着，腰酸得不行，回家躺床上要缓好久。
时间也由不得你。早晚高峰必须在线，周末节假日更别想歇。你要是想歇一天，当天就没收入，租金还得照交。
那种自由，是假的。
我问他，后来是怎么走的。他愣了一会儿，说，有天早上在车里醒过来，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一下子就不想干了。
出来那天，他把车还了。押金被扣了两千多，说他车门那儿有道划痕。他说不上来那道痕是不是自己弄的，他开车很小心，但他没法证明。
他后来找了份仓管的工作，月薪四千五，五险一金按月缴。手头紧是紧点，但他说，晚上能睡着觉了。
旁边有人听着，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账，咋算都算不过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