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我在街边卖烤串谋生,前夫开着宾利停在我摊前,摇下车窗冷冷道:“我是养不起你了吗,你宁愿摆摊都不愿意回家?
01.
我离婚后的第十七天,借了表姐的一辆旧三轮车,在云栖路口摆起了烤串摊。
炉子是二手的,边角有点掉漆。
小桌子也是旧的,桌面被人用刀划过几道细痕。
我把葱花、辣椒面、孜然粉分装在三个塑料盒里,盖子一个蓝,一个白,还有一个是洗干净的果酱瓶。
晚上九点多,孩子们放学的人流散了,路口只剩几盏不太亮的路灯。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我摊前。
车窗落下来,前夫周明川坐在里面,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脸色比车窗外的夜还沉。
我是养不起你了吗,你宁愿摆摊都不愿意回家?
他声音不大,旁边摊位上的人还是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手里的竹签顿了一下,继续把烤好的土豆片夹进纸盒。
回哪个家?
你说呢。
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就不能回去?妈那边我都说过了,你回去住,家里的事不用你全管。
他这句话说得很熟,像以前每次把事情推给我时一样,先给一颗不大不小的糖。
我低头撒辣椒面,撒多了,红红一层。
周明川皱眉:你看看你现在,油烟味一身,手也弄得不像样子。你以前不是最怕这些吗?
以前我确实怕。
刚结婚那会儿,我切辣椒会戴手套,做完饭要把灶台擦两遍。
后来婆婆说,家里哪有那么娇气的人,我就把手套收起来了。
再后来,家里来了亲戚,碗总是我洗,床单总是我换,连周明川出差忘了带的袜子,也是我半夜起来装进袋子里。
离婚那天,他母亲坐在沙发上说:一家人过日子,谁没有个难处。你要是肯再忍一忍,哪至于走到这一步。
周明川没反驳。
他只是低着头,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我那时候也没说什么,签完字回出租屋,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晚上饿了,煮了一包面,调料包撕不开,最后用牙咬破,汤汁溅在袖子上。
现在倒不怕油烟了。
我不回去。我把纸盒递给客人,接过对方递来的零钱,放进铁盒里。
周明川看着我:你还要闹多久?
没闹。
那你这样算什么?
我养自己。
他像是没听清:你一个女人,摆摊能过什么日子?
这句话落下来,比炉子上的油烟还呛。
我擦了擦手,把围裙上的葱叶捏下来。
能睡到什么时候起床,自己说了算。能不能过,我慢慢学。
周明川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车后座放着一只纸袋,露出半截白色围巾。
我认出来,那是他母亲织的。
以前婆婆总说织给我,织完却一直放在柜子里,后来我搬出去,她才让周明川送过来。
他把车窗升起一半,又停住。
妈说,明天让你回去吃饭。
我不去。
她过生日。
那我祝她生日快乐。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我抬头看他,炉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我只是不去吃饭,没有说别的。
他盯了我一会儿,车开走了。
那晚收摊时,我发现装孜然的果酱瓶旁边,多了一把小铁勺。
不是我的,勺柄上有个浅浅的月牙形凹痕。
周明川以前喝咖啡,喜欢用这种勺子。
我把它放回纸袋,顺手带走了。
临睡前,手机响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明天别出摊了,回家说。
我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
摊子不能空。
我不是因为没人养,才选择自己过;我是终于想把自己的日子,交回自己手里。
02.
第二天一早,婆婆打来电话。
我还没完全醒,手机在枕头边震了好几下。
我摸过来接通,听见她先叹气,再问我是不是还在外面租房。
妈,我住得挺好的。
挺好是什么好?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女人不能这样糊弄自己。
我没吭声。
她又说:明川最近脸色很不好,晚上回家连饭都不吃。你们夫妻之间有话好说,非要弄得两边老人跟着操心。
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证领了,心也能说断就断?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
以前我替她收拾客厅,她说我懂事。
后来她把换季衣服全堆到我床上,说反正我顺手。
她的侄女来住,我把自己的被子搬到阳台边的小沙发上,她拍拍我的手,说一家人别计较。
我确实没怎么计较。
有一次她把我新买的白色床单拿去垫猫窝,我在洗衣机旁边站了十分钟,最后只说了一句:下次先问我一声。
她当时回我:这点小事也值得问?
那天晚上我躲在卫生间里,小声骂了两句。
骂完又把门擦了一遍,怕她听见。
想到这里,我喉咙有点发紧。
妈,明川吃不吃饭,是他的事。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女人离了婚,回头还得靠娘家,传出去也不好听。你现在去摆摊,别人会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我管不了。
你怎么突然变了?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快干死的薄荷,叶子边缘都卷起来了。
我没有突然变。只是以前不太会说。
婆婆立刻接话:那你现在会说了,就来家里说。别隔着电话摆脸色。
电话挂得很快。
下午我照常去摆摊,刚把炉子支好,周明川就来了。
他没有开那辆宾利,换了一辆灰色的车,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
妈让你带回去吃。
你拿回去吧。
她做了一上午。
那你吃。
他站在摊前不动,保温盒放在小桌边,离辣椒面很近。
我伸手把盒子往里挪了挪,怕油溅上去。
你就不能回去一次?他问。
不能。
他愣了一下。
以前他问我能不能,我通常会说看情况再说吧今天有点累。
他说得多了,我总会让一步。
他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说不能。
你知道妈今天多难受吗?
她难受,可以找你。
我是她儿子,不是你吗?
你是她儿子,我是她前儿媳。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停了停。
周明川把手插进裤兜,脸上那点硬撑慢慢散掉。
他看向炉子:你一天站几个小时?
看客人多不多。
手上的烫伤怎么回事?
自己不小心。
他想说什么,旁边有人来买烤豆皮,他往旁边让了让。
等我把东西递出去,他才继续。
你以前说过,最不喜欢烟熏火燎。
人会改。
那你为什么不找份轻松点的工作?
我找过。人家不要离过婚的,还问我能不能长期做。我说能,他们说再看看。
他说:我可以帮你。
不用。
我不是在施舍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拒绝?
我把竹签一根根摆整齐,没抬头。
别人递来的伞,我可以说谢谢,但不必因此搬进别人的屋檐下。
周明川没再说话。
他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等我收摊。
期间他给保温盒里的饭换了两次位置,怕凉得太快。
临走时,他把那两个盒子拿走,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他母亲也来了。
婆婆站在我的小摊前,看着我把鸡翅翻面,嘴角往下压。
你这是跟我们赌气?
不是。
那就是故意让明川难堪。
他自己来的。
他是放不下你。
我把烤好的玉米切成两段,递给客人。
妈,您别替他做决定。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天家里水管坏了,你以前会修。你要是有空,过去看看。
我没空。
你现在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我可以帮您找人。
找人不要时间吗?
要。
那你自己看着办。
她走远了,周明川站在路边,没有追上去。
我把烤架上的竹签翻了一面,火星轻轻响了两声。
晚上收摊,我在铁盒底下发现一张纸,是维修师傅的电话,字迹是周明川的。
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一会儿,还是拨了过去。
不是为了回家。
水管漏水这件事,确实该解决。
03.
水管修好以后,周明川来得更勤了。
他不再一上来就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改成问一些听起来不重要的话。
你这炉子火是不是偏小?
嗯。
炭要不要换一种?
不用。
那个调料盒,盖子不严。
还能用。
你每天自己收这些?
不然呢。
他站在旁边,话说一半停一半。
客人多的时候,他就往后退,客人少的时候,又凑过来。
有天晚上,一个小男孩嫌辣,我给他重新烤了一份没放调料的土豆。
周明川站在旁边看,忽然说:你还是这个脾气。
什么脾气?
别人多说两句,你就照着做。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以前也是这样。
这句话不像夸我。
我把土豆翻了个面:以前是以前。
他没接。
婆婆则隔一天打一次电话。
内容从催我回家,变成了提醒我家里缺什么。
你那条深灰色围巾还在柜子里,要不要拿走?
不用了。
你的书也在书房,明川说给你装箱。
先放着吧。
你那件米色外套,袖口都起球了,拿回来我给你拆。
妈,您不用动我的东西。
我就是顺手。
顺手也先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现在说话,像外人。
我坐在摊位后面削土豆,削皮刀卡在一个坑里,来回磨了两下。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家人了。
说完这句,我后悔了。
婆婆没再说话,电话却没有立刻挂断。
我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最后是她先按掉。
那一晚我烤糊了三串香菇。
我平时很少浪费食材,还是把糊掉的部分一点点剥下来,丢进垃圾桶。
丢完觉得可惜,又从垃圾桶边捡起一串,盯着看了两秒,彻底扔了。
周明川正好看见。
你最近脾气不小。
你要是来吃东西,就点单。
我不能关心你?
可以。但关心不是催我回去。
我没有催。
你每天坐在这儿问我什么时候收摊,不算催?
他张了张嘴。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那你可以说,不要拐弯。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
他把手里的纸杯捏扁了。
我想让你回家。
我没回应,低头把竹签按长短排好。
他又说:妈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
她让我辞掉工作,照顾家里三个人。你说她不是故意,那她是无意吗?
她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想得简单。
我也想得简单。我以为结婚是两个人一起过,不是我先把所有人照顾好,再等你有空。
我那时候工作忙。
嗯。
你别只回一个嗯。
那我说什么?
他说不出来了。
街对面的修鞋铺正在关门,老板把一排小凳子倒扣到桌上,动作很慢。
周明川低声说:我承认那时候没站你这边。
你现在站哪边?
他抬头看我。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我心里空了一下。
他不是来道歉的,也不是来真正改变的。
他只是习惯了我在家里,突然少了一个人替他收尾,日子变得不顺手。
第二天,他提出让我把摊子收了,回去住几天。
只住几天,妈也能安心。
不住。
你可以把摊子交给别人看。
我不放心。
你连我都不放心?
我连自己都还没安排明白,暂时没有多余的心思安排别人。
他脸色沉下来:你非要这么防着我?
我拿抹布擦桌面,一遍,两遍,第三遍时,桌上已经没有油印了,我还是没停。
我不是防你。我是在保护我自己。
我们之间至于吗?
至于。
他没再劝,走前却把自己的灰色围巾留在了小板凳上。
我追出去两步。
他回头:放你这儿吧,晚上冷。
你拿走。
我有。
那就拿走。
他看着我,接过围巾,绕在手上,没走。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回去,就会重新过以前的日子?
我看着他。
不是觉得,是我知道。
他低下头,像在找鞋尖上的灰。
那如果不一样呢?
等你真的不一样了,再来问。
真正的改变,不是把我劝回原来的位置,而是你愿意把那个位置空出来。
这次他没有反驳。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问:明天还烤鸡翅吗?
烤。
给我留两串。
先排队。
他笑了一下,很短,马上又收了回去。
我看着他走远,把桌边那块被擦旧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04.
事情坏在一个周六。
那天客人多,周明川没来。
婆婆一个人坐在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旧钥匙。
她没有点东西,只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家里的钥匙,你拿着。
我没碰。
我不要。
你不是说不回去吗?拿着钥匙,偶尔回去看看。明川最近忙,家里没人收拾。
妈,您把钥匙收回去。
她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们到底还要僵多久?离婚是离婚,家里这些事不能说断就断。你跟明川没有孩子,可你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一点情分都没有?
我把烤好的丸子装进盒子里。
有情分,所以我才一直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就是不回家,不接电话,不帮忙?
我接了,也帮过。
那你现在回去住。
我不住。
你住几天会怎么样?
会重新变成原来的样子。
婆婆的手指在钥匙上摩挲了两下。
你就这么不信我们?
我没有回答。
她忽然把声音放低:明川已经跟我说了,他愿意把家里的事分一半给你。你回来,洗衣做饭不用全是你的。
分给谁?
他也做。
以前他也说过。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接话,转头看了看周围。
旁边桌上的客人起身离开,塑料椅被带得歪了一点。
我伸手扶正,顺便把地上的竹签捡起来。
婆婆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是怕他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
她不是只想要一个做饭洗衣的人。
她是真的怕儿子回家没人说话,怕他下班后对着一屋子安静发呆。
可她的害怕,过去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把钥匙推回去。
您怕他,可以让他学着陪自己。不能因为他怕,就把我再叫回去。
她脸色白了些。
你现在连一点余地都不给。
余地我给过很多。只是每次给出去,最后都变成了我的义务。
她站起来,钥匙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抬头看她。
我不想怎么样。我不回那个家,不接管家里的事,也不接受谁用情分催我。以后有事,您找明川。需要我帮忙,可以提前问我,我答应的我做,没答应的不要默认。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和明川还能不能复婚?
我手里的竹签折断了。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直接说出来。
我把断掉的竹签放在一边,拿了一根新的。
不能按以前那样复婚。
什么叫按以前?
如果只是换一本证,住回那套房子,继续由我照顾所有人,那就不用谈。
你还要什么?
各自住。家务自己负责。您的事由明川安排。我的摊子、工作、朋友,谁都不替我决定。我们可以见面,可以吃饭,可以慢慢相处,什么时候觉得合适,再说以后。
婆婆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夫妻哪有各过各的?
那就先别做夫妻。
这句话出来后,摊前很安静。
远处有人问豆皮怎么卖,我没抬头,只说:在右边,自己拿。
婆婆拿起钥匙,忽然问:你那个小煤气罐,会不会漏?
不会。
上次不是说阀门松了吗?
已经换了。
谁换的?
我自己。
她没再问。
她走之前,把一只旧布袋放到我脚边。
里面是几个洗干净的玻璃瓶,还有一把小刷子。
你调料总是撒得到处都是,拿这个装。
我没说谢谢。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川今天没来,不是因为他不想来。他去看那间小屋了。
什么小屋?
没什么。
她说完就走,走得比平时快。
晚上周明川过来时,我没问小屋的事。
他站在摊边,像往常一样先看炉火,再看我的手。
妈是不是来过?
嗯。
她说什么?
你自己问她。
他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角。
我去看了一个地方。
跟我没关系。
你先别急着拒绝。
我没有急。
是一间两居室,离你现在摆摊的地方不远。厨房小,但够用。房子还没收拾,我想……
周明川。
他停住。
我把桌上的钥匙推回他面前。
我不搬去你找的地方。
他手指缩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搬去跟我住。
那你找它做什么?
我想有个地方,离你近一点。不是为了把你接回去。
他讲得很慢,像怕哪句话说错。
我擦了擦桌面。
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先把你自己的家务过明白。
好。
还有,别再开车停在摊前问我那些话。
他垂下眼:哪句话?
我是养不起你了吗。
那是气话。
气话也会伤人。
他点了点头。
以后不说了。
炉子里的炭塌了一角,我用夹子拨了拨,火苗重新露出来。
我可以给关系留门,但不会再把自己交出去,让别人决定门该开多久。
周明川把钥匙收起来,没有解释那间屋子。
他临走时问我:明天还需要葱吗?
需要。
我带过来。
别买太多,放久了会蔫。
知道。
他说知道的时候,声音很轻。
05.
那间小屋后来一直没有再提。
周明川照旧来摊位,却不再坐到收摊。
他有时带一捆葱,有时带几个洗干净的玻璃瓶。
东西放下,说一声就走。
婆婆的电话少了,偶尔打来,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她会问:今天忙不忙?
我说:还行。
那就好。明川说你最近会做一种甜辣的鸡翅,给他馋得睡不着。
他夸张。
他小时候也这样,想吃什么,非说自己快饿死了。
我在电话这边笑了一下。
有些话说完就停,不再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过去,直到那天下午,婆婆来了我的出租屋。
她没提前说。
我刚把换下来的衣服堆到椅子上,屋里还有两个没洗的碗。
她站在门口,视线扫了一圈,没说房子小,也没说我不会照顾自己。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只铁盒。
给你。
我接过来,铁盒上有几道旧划痕,扣子已经不太灵。
打开以后,里面不是吃的,是一把钥匙和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这是什么?
你以前放在家里的东西。
她把纸展开。
上面是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调料盒三个,木签两包,旧围裙一件,浅蓝色水壶一个。
我看着那行字,没出声。
这是明川写的。婆婆说,他把你原来用的东西都找出来了。还有几个没找到,说你可能带走了。
我想起离婚那天,我只拿了衣服和身份证。
厨房里的东西一样没拿,连我用了三年的小菜刀都留在了抽屉里。
这些不用给我。
他说你摆摊用得上。
我自己买。
他知道。
婆婆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小菜刀,刀柄上缠着白色胶带。
我认得。
那把刀是我刚结婚时买的,后来刀口钝了,周明川说扔掉,我没舍得,拿去磨过一次。
离婚后我以为它早就被婆婆清理掉了。
他一直没扔。婆婆说。
她站在门口,手指捏着布袋边缘。
你说不回去,他没有再逼你。
嗯。
他把主卧换成了书房,自己的衣服搬到小房间。你原来的柜子空出来了,说以后你来拿东西方便。
我低头摸了摸铁盒上的划痕。
婆婆继续说:那间小屋不是给你住的。是他租下来,准备做备菜的地方。你摊子忙的时候,可以放东西。钥匙给你,不用经过我们家。
我抬头。
他为什么不自己说?
他说你听见他安排,就会觉得他又在安排你。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他这回倒是记住了。
我没有立刻接钥匙。
婆婆把钥匙放在桌上,转身看见椅子上的衣服,顺手拿起一件,想叠起来。
我伸手接过。
我自己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
好。
她坐到床边,看着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
叠到那件旧睡衣时,她忽然说:以前我总以为,你多做一点,家里就能少一点麻烦。
我没有说话。
后来你走了,家里确实乱了几天。明川连盐放在哪儿都找不到。可乱着乱着,也就知道了。
您现在会用洗衣机了?
会了。就是总把深色衣服洗得一股味。
洗衣液放少一点。
她点头:明川也这么说。
他懂什么。
他现在懂一点。
这句不像替儿子说话,倒像在说一个不太聪明但肯学的人。
她起身时,手碰到桌上的铁盒,扣子弹开,里面那张纸掉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看到纸背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问清楚再做。
字迹是周明川的。
我捏着纸角,没让婆婆看见。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明天你要是收摊晚,别让明川一个人等。他说他可以帮你洗签子。
他洗不干净。
你教他。
我不保证他学得会。
那就多教几次。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边,把那把旧菜刀放进抽屉。
周明川晚上发消息:铁盒收到了吗?
我回:收到了。菜刀也在。
过了很久,他才回:刀柄胶带是我重新缠的,原来的太松。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第二天,他到摊位时,我把一盆竹签放到他面前。
先洗这个。
他挽起袖子:怎么洗?
别问我,自己看。
我以前没洗过。
所以现在学。
他拿起刷子,动作笨拙,水溅到鞋面上。
我没提醒他。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这样行吗?
我走过去看了看。
还有一根没洗干净。
他低头找了半天。
我站在旁边,没伸手。
06.
周明川洗竹签的手艺,过了半个月还是不怎么样。
他总把一摞竹签泡得太久,拿起来软塌塌的。
我说过两次,他第三次还是忘。
你别泡那么长时间。
我记得。
你每次都说记得。
今天是真记得。
那你倒是捞出来。
他赶紧把竹签捞进漏盆里,漏盆边缘磕掉了一小块塑料。
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摊子旁边多了一张小折叠桌,是周明川从旧货市场找来的。
桌腿不太稳,我在下面垫了一块硬纸板。
他原本要换新的。
我说不用,能用。
他就没再坚持。
婆婆现在很少来摊上。
她嫌油烟沾衣服,改成隔几天送一盆拌好的小菜,放下就走。
第一次她送来时,我问她放了多少盐。
她说:你自己尝。
我尝了一口,咸了。
我没说。
晚上拌面时,我一点点加水,吃完还是觉得咸。
第二天婆婆打电话问:味道行不行?
我说:下次少放半勺盐。
她应了一声。
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说了,您会觉得我挑。
电话那头没接话。
过了会儿,她说:现在说也不晚。
我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嗯。
周明川没有再提复婚。
他偶尔问我:今天收得早吗?
我说:不一定。
那我晚点来。
你不用每天来。
知道。
知道还来?
顺路。
他住的地方并不顺路。
我没有拆穿。
有次他来得早,帮我把炉子下面的炭灰清掉。
我去旁边拿葱,回来时发现他蹲在小折叠桌边,把桌腿垫的硬纸板重新剪齐了。
你剪它做什么?
看着不平。
能用就行。
我看着不舒服。
那你别看。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
以前他要是这样,我大概会说那你弄吧,然后再去找别的活。
现在我把葱放下,伸手把那块纸板拿回来。
我说能用,就是能用。
他看了我一眼,把纸板递回去。
好。
这一个字,他说得很干脆。
后来有天晚上,婆婆打电话来,说家里那间书房的窗帘掉了。
让明川修。
他在你那儿。
那等他回去修。
我不会。
以前不是你弄的吗?
以前是我弄的,不代表以后还是我弄。
她沉默了两秒,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立刻回答。
桌面上有一小块辣椒油,我用纸巾按住,按了三次才擦干净。
我没打算一直生气。只是以后您家里的事,别第一个想到我。
那第一个想到谁?
想到您儿子。
她在那边轻轻哼了一声。
他现在也会修了,前几天还把厨房的水龙头弄好了。
那您让他修窗帘。
他说你教过他,窗帘杆要先看墙里有没有松。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以前说过的话。
没想到他记住了。
婆婆又说:我明天让他修。
嗯。
还有,你上次说半勺盐,我试了,还是咸吗?
这次应该刚好。
你还没吃,怎么知道?
您做菜的手没那么不稳。
电话那边传来她很轻的一声笑。
收摊后,周明川把小折叠桌搬到小屋里。
他问我:下周你要不要休一天?
休了做什么?
去买东西,或者在家睡觉。
我想睡觉。
那就睡觉。
他把桌子靠墙放好,忽然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旧铁盒的钥匙。
这个给你。
我有一把了。
这是小屋的。你自己留着。我要进去,会先给你发消息。
我接过钥匙。
钥匙不大,挂着一个木头小牌,边缘磨得发白。
你刻的?
嗯。
上面只有三个字:先问过。
我看了他一眼。
他像是怕我误会,马上说:不是提醒你,是提醒我自己。
我把钥匙收进围裙口袋。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先把鞋摆到门边,又把明天要用的葱放进水盆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明川发来的消息。
明天我不来,妈叫我修窗帘。
我回:去吧。
他又发:后天来洗竹签。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马上回复。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我走过去拧了一下。
手机又响。
你吃饭了吗?
我回: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是面?
你管得有点多。
过了很久,他回:那我少管一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把泡好的葱捞出来,放在沥水篮里。
第二天傍晚,他还是来了。
手里拿着一把新刷子。
我看了看:旧的呢?
刷坏了。
才半个月。
我也没想到。
你洗竹签,跟收拾家一样,力气不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笑了:那你教我。
自己看。
他站到水盆前,先把竹签一根根分开,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
我转身去拿调料,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样可以吗?
我说:还差一点。
他没有再问,低头继续洗。
我把孜然粉倒进果酱瓶,盖好盖子,放回小折叠桌上。
外面有人喊:老板,来两串豆皮。
我应了一声,掀开炉盖。
火苗窜起来一点,周明川往后退了半步,又站稳了。
我递给他一双干净的手套。
戴上,别把手弄脏。
他接过去,低头戴好。
我开始穿豆皮,穿到第三串时,听见他在身后问:明天葱还要一捆吗?
半捆就够。
行。
我把第一串放上烤架。
油珠一点点冒出来,发出细碎的响声。
周明川站在旁边,没催我回家,也没问我什么时候改变主意。
他只是把洗好的竹签整齐放到一边,又拿抹布擦了擦那张不太平的折叠桌。
关系可以重新靠近,但每一步,都得走在彼此愿意的位置上。
夜里回去,我把围裙挂在门后,把明天要用的竹签放进盆里,水龙头滴了一声,我顺手拧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