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非要发朋友圈晒刚提的新车,我拦住他说:你姐30秒内准打电话来借钱,他不信,按下发送键不到半分钟,电话就响了,他当场脸绿。
01
傍晚六点半,夕阳把整个地下车库染成了橘红色。
周明远把车停稳,熄火,却没急着下车。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尖轻轻摩挲着皮质的表面,眼神里那种满足感,比当年娶我的时候还浓。这辆黑色的SUV是他攒了三年私房钱,加上他爸偷偷补贴的五万块,才勉强凑够首付提回来的。说是家用,实际上八成以上的时间是他一个人开着上下班。
“老婆,你摸摸这中控屏,丝滑不?”他扭过头冲我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这车内氛围灯能调六十四种颜色,晚上开出去,那叫一个高级。”
我靠在副驾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是大姑姐周明慧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小远,听说你们提新车了?恭喜啊!姐替你们高兴。”后面跟了三个鼓掌的表情。
“差不多得了,回家吃饭吧。”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妈把饭都热两遍了。”
周明远解开安全带,却没开门,反而掏出手机对着方向盘一顿拍。我瞟了一眼他的屏幕,他正在编辑朋友圈文案,配图是新车钥匙、方向盘特写,还有一张他靠在车门边、下巴微抬四十五度的自拍。文案他已经打好了——“靠自己努力,终于把心心念念的它带回家了。往后余生,风雨同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突然伸手把他手机抽了过来。
“哎你干嘛——”他急了。
“这条朋友圈不能发。”
“凭什么啊?”他瞪着眼,声音也高了半度,“我花自己的钱买的车,发个朋友圈怎么你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显摆?我跟你说,我这人低调了三十多年,好不容易买个大件,我高兴一下不行吗?”
我没接他的话茬,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他:“你信不信,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你姐三十秒之内准打电话来借钱。”
周明远愣住了,随即笑出声:“你跟我姐有仇是怎么的?她怎么就借钱了?她一个月工资八千多,姐夫做小生意,日子过得比咱们宽松多了。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吧?”
“不信你就试试。”
“试就试!”他把手机抢回去,大拇指悬在“发表”按键上,挑衅似的看着我,“要是没打电话,今晚你刷碗。”
“要是打了呢?”
“要是打了——我把这车标抠下来吃了。”
他按下发表键,把手机屏幕冲我晃了晃,然后嘚嘚瑟瑟地塞回裤兜。“走了,上楼吃饭。”他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上,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那动静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格外刺耳。
周明远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四个字——大姐明慧。
他接起电话,我都听见听筒里大姑姐的声音了,又尖又脆:“小远啊,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呗?你姐夫那批货压了俩月资金没回笼,下周一要交厂房租金,差两万块钱,你这刚提新车,手头宽不宽裕?先借姐周转半个月,月底准还你。”
周明远举着手机站在车旁边,脸从耳朵根一直绿到脖子,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个字:“……行。”
挂掉电话,他扭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八个大字。那表情又迷茫又窘迫,活像被人当众掀了底裤。
我没理他,拎包下车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回过头:“走吧,回家吃饭。对了——车标你打算蘸什么酱?”
02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婆婆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汤,都是周明远爱吃的。平时他能扒拉两碗米饭,可今晚他举着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几粒米。
婆婆给大姑姐夹了块排骨,转头问周明远:“小远,你那车落地多少钱?我跟你爸也不懂这些,就知道你姐说你买了个好的。”
周明远“嗯”了一声,含含糊糊说“没多少”。
大姑姐周明慧坐在我对面,正拿纸巾擦嘴,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她吃完饭就开始刷手机,时不时发出一声笑,好像刚才打电话借钱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我低头喝汤,脑子里飞速过着前因后果。
这事说起来也不玄。周明慧这个人,我嫁进周家六年,算是摸透了。她不是坏人,但有一个致命毛病——见不得弟弟比自己过得好。周明远但凡有点什么好事,她第一反应不是祝福,而是“借点钱”或者“帮个忙”。前年周明远换手机,她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说孩子补习班要续费;去年周明远发了一笔年终奖,第二天她就上门说家里空调坏了要换新。
我早就总结出规律了——周明远在朋友圈晒什么,周明慧准在一个小时内上门“求助”。这次我猜三十秒,其实是说狠了,但没想到真能中。
“弟妹。”周明慧突然放下手机,笑眯眯地看着我,“你们这车贷一个月还多少啊?压力大不大?要是手头紧,姐这边其实也不急着用那两万,缓缓也行。”
婆婆接话:“什么两万?”
周明慧摆摆手:“没事妈,我跟小远说好了,周转一下。”
我放下筷子,脸上挂着笑:“姐,贷款的事不劳你操心。倒是你上回说姐夫那批货,我记得是上个月就压了吧?都一个月了还没回款啊?”
周明慧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是啊,现在生意不好做嘛。”
“那得赶紧想想办法呀。”我夹了块排骨放到婆婆碗里,“姐夫那摊子要是总压货,也不是个事。对了,我记得姐夫不是有个合伙人吗?他那边不出钱垫一下?”
周明慧低头扒了口饭,含混道:“再说再说。”
周明远全程没插话,只拿眼睛偷偷瞟我。他大概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我到底怎么掐着点算准了他姐会打电话。
饭后我进厨房洗碗,周明远跟了进来。他把门掩上,压低声音问我:“你到底是算命的还是怎么的?怎么我姐那电话跟定了闹钟似的?”
我把洗好的盘子摞到沥水架上,头也没回:“你姐上个月是不是找你借过三千?”
“……是。”
“你借了没?”
“借了。”
“还了没?”
周明远不吭声了。
我转过身,拿湿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呀,就是不长记性。你姐这个人,借钱从来不还,但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打心眼里觉得你的钱就是她的钱。你每次在朋友圈里一晒好东西,她就觉得你‘有钱了’,就该帮她。你越是显摆,她就越觉得你日子过得好,替你花点是理所当然。”
周明远愣住了,好半天才嘟囔一句:“那她也不能老这样啊……”
“所以这朋友圈不能发。”我把围裙摘下来挂好,“你要真想发,等过俩月她把你那三千还了再说。对了,还有一句——你那车贷每个月四千八,你自己算算,这两万借出去,你拿什么还贷?”
周明远的脸又绿了。
03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过去了。借钱归借钱,日子还得照常过。周明远虽然心疼那两万,但毕竟是他亲姐,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我低估了周明慧的“效率”。
第三天中午,我正在公司食堂吃饭,手机突然震个不停。我拿起来一看,周家亲戚群里炸了锅。
群名叫“相亲相爱周家人”,里面拢共十五口人,包括公公婆婆、周明慧两口子、周明远和我、三个表姐表姐夫、一个堂妹,还有姑姑姑父。平时这群里一天都蹦不出两条消息,顶多是婆婆转发个养生视频,或者大姑姐发个孩子跳舞的链接。
可那天中午,周明慧一口气发了十几条语音,条条六十秒。
我点开一条,她在里面带着哭腔说:“弟妹啊,姐也是没办法才在群里说的。小远买车,爸妈偷偷补贴了五万,这事你们瞒着我不说,我也不计较。可我刚知道,那五万是爸把给我儿子存的大学教育金取出来的!那钱是留给阳阳上学的啊!小远买车重要,阳阳上学就不重要了吗?”
第二条:“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借钱不好,可我也是被逼急了。要不是实在周转不开,我能开这个口吗?你们两口子又是买车又是换手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姐这边都快揭不开锅了,你们也不搭把手?”
第三条发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在群里回消息了。堂妹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表姐说“姐你别急,慢慢说”,姑姑直接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都能猜到内容——肯定是“明远你这事做得不地道”。
我攥着手机,心里那股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周明慧这招我太熟了。她不在私底下说,非要闹到家族群里,还把公婆补贴五万的事抖搂出来,再扣一顶“挪用孩子教育金”的帽子,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周明远买车掏空了全家,而她借钱是天经地义、替天行道。
我深吸一口气,没在群里回。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响了四五声他才接。
“你看到群里消息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估计正在办公室。
“看到了。”
“……姐这事做的是有点过。但爸那五万——确实是从给阳阳存的那个账户里取的,我当时不知道,爸也没跟我说。”
“你爸取自己的钱给儿子买车,犯法了?”我尽量让语气平静,“你姐张嘴就是‘挪用教育金’,这话你听着不刺耳?阳阳今年才八岁,那五万是他妈存的,你爸取出五万来给你,回头你姐再闹一闹,你爸肯定得把这五万填回去,最后里外里就你一个人落个不孝的名声,你脑子清醒不清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那……那怎么办?”
“你今晚回你妈家一趟,把这事当面说清楚。群里你别回,越回越乱。”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面前的饭菜已经凉透了。我知道今天晚上,这事才算真正开始。
04
晚上七点半,我和周明远回了婆婆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火药味。公公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塞了四五个烟屁股。婆婆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得哐当响。周明慧两口子已经到了,姐夫赵建国坐在餐桌旁刷手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周明慧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妈,我们来了。”我换鞋进屋,顺手把在楼下水果店买的西瓜放到桌上。
周明慧抬眼看我一下,又垂下眼皮,声音蔫蔫的:“弟妹来了啊。”
我笑笑:“姐,你中午在群里发那些语音,我上班忙没来得及听全。晚上正好有空,你要有什么难处,当面说,咱一家人好商量。”
公公把烟掐灭,叹了口气:“明慧,你把事说清楚。那五万块钱的事,是我跟你妈决定的,跟小远没关系。阳阳的教育金,我们老两口以后慢慢补回去,你不用担心。”
“爸,我不是怪你。”周明慧声音又开始抖,“我是觉得小远买车就买车,发个朋友圈搞得风风光光的,别人还以为他发了多大财呢。结果转头跟我这儿说没钱,我就……我就心里不平衡。”
周明远坐在我旁边,听到这话耳朵根红了。他攥了攥拳头,想说什么,我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姐。”我接话,“你心里不平衡,我理解。但咱们得把账算清楚。你说小远‘发了多大财’,他的情况你不知道吗?他月薪七千二,我那点工资刚够家里日用开销,这车贷一个月四千八,还三年。爸给的那五万是首付的一部分,剩下的都是他自己攒的。你觉得他有钱,他是真没钱。”
赵建国放下手机,突然插了一句:“明慧,弟妹说的有道理。咱家那批货压着也不是小远的错,你老盯着弟弟的钱袋子干嘛?”
周明慧猛地转过头瞪他:“你闭嘴!”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锅铲还攥在手里:“怎么了怎么了?”
周明慧“腾”地站起来,手指头指着赵建国:“你还好意思说!你那破生意押进去多少钱了?你自己算过没有?去年赔了八万,今年又填进去六万,我一个月八千多全贴你那个窟窿里了!我要不是为了给你填坑,我至于跟弟弟开这个口吗?”
话一出口,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赵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行,都是我的错。我走行了吧?”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周明慧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公公又点了一根烟。婆婆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劝又不知道从哪劝起。周明远看看他姐,又看看我,整个人像是被摁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拿了两张纸巾递给周明慧:“姐,坐下说。”
她接过纸,没坐,反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弟妹,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要脸?”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可恨了。
05
周明慧坐下之后,一口气倒了半个多钟头的苦水。
原来赵建国那批货的事比她跟我说的严重得多。那批货是她表弟牵线搭的供应链,赵建国跟人合伙进了一批建材,原本说好了三个月回款,结果下家跑路了,几十万的货压在自己手里。表弟拍拍屁股说“我也没办法”,就把烂摊子扔给了赵建国。周明慧这半年到处拆东墙补西墙,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实在没地儿借了,才把主意打到了周明远头上。
“我不是非要他的钱。”周明慧拿纸巾擤鼻子,“我就是……我就是看他日子过得那么好,心里头酸。妈你说我是不是有病?自己弟弟过得好我还不高兴。”
婆婆坐在旁边抹眼泪:“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你弟有点啥好事你就眼红,小时候他考个双百你三天不跟他说话。妈以为你长大了能改,怎么还这样呢?”
周明远终于憋不住了:“姐,你要早说你这边这么难,我还能不帮你吗?可你每次都是拐着弯来,借了钱也不说干什么用,我怎么放心?”
“我那不是怕你笑话我吗!”周明慧又哭了,“我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生意做啥赔啥,我都快成咱家的笑话了。”
我心里那点火,被她这句话浇灭了大半。她是真的难,只是用错了方式。她闹到群里、扯出教育金的事,说到底就是想找个理由说服自己——我不是在占弟弟便宜,我是“该拿的”。
“姐。”我给她倒了杯水,“你那批货,现在还剩多少?”
“剩了一大半,堆在城郊仓库里,每个月还要交仓储费。”
“姐夫那个合伙人呢?跑路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琢磨了一下。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城建系统工作,专门对接建材采购。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至少可以问问。“你把货品清单发我一份,我帮你打听打听有没有渠道能走。”
周明慧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小远发朋友圈,你别一看就打电话借钱。他买辆车都乐成那样了,你不替他高兴也就算了,别老给他泼冷水。”
周明慧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周明远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憋出一句:“老婆,你真能帮姐把货处理了?”
“我尽力。”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那条已经发出去的朋友圈,突然说了句:“要不……我把这条删了吧?”
我瞥他一眼:“现在删有什么用?你姐钱都借完了。”
他哀嚎一声捂住了脸。
而我不知道的是,那条朋友圈不仅周明慧看到了,还有一个人也看到了。那个人正盯着屏幕上的新车照片,慢慢打出了一行字。
那个人,是赵建国的表弟,也就是当初坑了赵建国的那位“牵线人”。
他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好友申请,备注里写着:“姐夫那批货,我有路子。”
周明远举着手机凑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盯着那行备注,后背一阵发麻。
这个局,好像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06
赵建国那个表弟叫孙磊。
我跟周明远对着这个名字研究了半天,最后从周明慧那儿问出来的信息拼凑出了一个大概——孙磊二十六岁,无固定职业,专门干“牵线搭桥”的活儿,在几个行业里来回倒腾,最大的本事就是嘴甜,最大的毛病是办完事就消失。赵建国那批建材就是他拉的线,下家跑路之后他连面都没露过,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现在他突然冒出来,主动加周明远好友,还提什么“有路子”,说没鬼谁信?
“你别通过。”我摁住周明远的手指头,“这个人当初坑了你姐夫几十万,现在来加你,能安好心?”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万一他真有渠道呢?那批货压在仓库里,姐家都快撑不住了。”
“他要有渠道,上个月就该有了。偏偏等你发了朋友圈、他知道你买了新车之后冒出来,你不觉得巧?”
周明远不吭声了,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这个人耳根子软,尤其对自家人,总觉得“万一呢”。要是这回真能帮姐姐把货出了,他在家里还能落个好名声。
第二天一早,周明慧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弟妹,孙磊找小远了?他说他能帮忙处理那批货,还说他认识一个开发商,正好缺建材!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开眼了?”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压着声音问:“姐,你信他?”
“我……”周明慧顿了一下,“我其实也不信。可弟妹,仓库那边催着交下个季度的租金了,一万八,我上哪弄去?要是这批货再出不了手,我就真没法了。”
我听着她声音里那点哽咽,心里也犯难。帮吧,孙磊这人摆明了有问题;不帮吧,周明慧这边确实火烧眉毛了。
“这样,你让姐夫把孙磊之前签的合同找出来,我看看有没有漏洞。他要是真来谈‘帮忙’,得有凭有据,空口白话的不行。”
周明慧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见周明远站在阳台门口,一脸纠结。“你真要掺和这事?”
“你姐的事就是你家的事,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掺和谁掺和?”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那你小心点。”
当天晚上赵建国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初跟孙磊签的那份“合作意向书”。我拍了照片发给我那个在城建系统工作的同学,让她帮忙看看有没有法律上的问题。她回得很快:“这合同写得稀碎,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你朋友被坑了,打官司都赢不了。”
我心里一沉。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孙磊那边行动得更快。第二天中午,周明远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上来就喊“姐夫”——其实是跟着赵建国的辈分喊的。孙磊在电话里热络得不行,说他已经联系上一个开发商,对方急需一批建材,价格还公道,但条件是“三天内必须签约”。
周明远被催得晕头转向,差点就松口说“行”了。好在我提前跟他说过,任何事必须等我一起。他搪塞了一句“我跟我老婆商量商量”,就把电话挂了。
晚上我们俩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那份烂合同和赵建国发来的货品清单。周明远一根手指头敲着桌面:“你说他到底图什么?他要是再坑一回,能捞到什么好处?”
我想了想,把手机里同学回的那条消息翻出来给他看。“你看,这个合同上写的是赵建国的名字。如果孙磊这次又拉了一个‘下家’跑路,责任全在赵建国身上。他不仅能把货吞了,还能让赵建国再赔一笔违约金。上次他没签正式合同,跑就跑了,顶多是道义上的问题。这次他要是哄着你姐夫签了正式合同,那可就是法律上的事了。”
周明远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所以这条朋友圈——”我指了指他手机,“不只是招来了你姐的借钱电话,还招来了一条毒蛇。”
他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好久,手指头一划,把它删了。
“删了也没用。”我叹了口气,“他已经找上门了。”
07
我决定会一会孙磊。
周明远约他见面的时候,特意说“我老婆也想了解一下情况”。电话那头孙磊愣了一秒,随即笑呵呵地说“行啊,嫂子一起来,人多好办事”。
约在周六下午两点,城西一家咖啡馆。
我和周明远到的时候,孙磊已经坐在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旁边放了个文件袋。他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特别无害。要不是知道底细,谁也不会把这种人跟“坑了姐夫几十万”联系在一起。
“嫂子好!久仰久仰。”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心干燥温热,一派生意场上的熟稔。
我坐下,开门见山:“孙磊,你上回拉的那条线跑了,我姐夫压了半年货,这事你打算怎么交代?”
孙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嫂子,那事是我对不住姐夫。我也是被人坑了,那个下家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自己还贴进去好几万呢。这不,我一直惦记着要弥补嘛,刚好看到远哥提了新车的朋友圈,想着远哥日子过得好,认识的人肯定也多,就寻思着能不能借个力,把姐夫那批货盘活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便捧了周明远一句。
“你说你找了个开发商?”我盯着他的眼睛,“哪家开发商?叫什么名?项目在哪?”
孙磊眨眨眼,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对方的意向函,嫂子你看看。大项目,城东那个新开的楼盘,装修缺货,急着补。”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抬头连个公章都没有,落款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公司名字——盛世嘉禾置业有限公司。我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根本查不到任何注册信息。
“这个公司我没听过。”
“新成立的,老板以前在别的公司干,刚出来单干。”孙磊笑得很自然,“嫂子放心,我都核实过了。”
“那你把老板电话给我,我亲自跟他聊。”
孙磊的笑容终于垮了一瞬。“嫂子,人家大老板忙,不太方便……”
“不方便?”我把意向函推回去,“孙磊,你这张纸上连个公章都没有,回头我姐夫签了合同、货发过去了,对方说‘没这回事’,你负责?”
孙磊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他往后一靠,抱起胳膊:“嫂子,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好心帮忙吗?你要是不信,那就算了,我也不上赶着。”
“那最好。”
我说完拎包站起来。周明远愣了愣,也跟着站起来。我拉着他就往外走,走出咖啡馆大门才松开手。
“老婆,你这也太直接了吧……”周明远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里孙磊僵坐的背影,“他万一真有人脉呢?”
“他有人脉?”我冷哼一声,“他连公章都造不出来,找的借口一听就是编的。你信不信,只要你姐夫签了合同,那批货发出去就石沉大海,到时候孙磊再一消失,你姐夫连官司都没法打,因为那份合同压根就是废纸。”
周明远抹了一把脸:“那姐那边怎么办?”
“我再想办法。但这人的路子,绝对不能走。”
那天晚上,我给我那个城建系统的同学打了个电话,把孙磊和盛世嘉禾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这个盛世嘉禾,我好像有点印象。上个月有人跟我们单位对接过,说是想进采购名录,后来被查出来资质造假,我们就没合作。”
“资质造假?”
“对,那个老板跟孙磊……我查一下啊。”她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啧”了一声,“果然,孙磊是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他注册了一堆空壳公司,专门干这种‘拉线吞货跑路’的勾当。”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阵冷汗。
孙磊这次的目标根本不是赵建国,他是看到了周明远那条朋友圈,知道周家“有钱了”,想换个人坑。他加周明远好友、提“帮忙”,绕了一圈,实际上是冲着周明远来的。
如果周明远脑子一热答应合作,签了合同,那被坑的就是我们。
周明远坐在旁边听着免提,脸色已经从白转青了。他挂掉电话之后半天没说话,最后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一口气灌了半罐。
“老婆,”他闷声说,“我以后再发朋友圈,你先审核。”
08
第二天一早,我把所有信息整理了一份,发给周明慧和赵建国。
周明慧看完之后,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他……他这是要再坑我们一次?”
“不止。”我尽量把话说得平静,“他这次的目标可能不是你,是小远。他看到小远买车,觉得周家有了钱,想换个目标下手。你姐夫只是他搭上小远的跳板。”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周明慧吸鼻子的声音:“弟妹,我……我错了。我不该在群里闹,也不该那什么教育金的事瞎说。我就是……我就是急疯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小远买车我其实也替他高兴,但我一想到自己家那堆烂账,我就……”
“姐,不说那些了。当务之急是把那批货处理了,你这边租金的事,我先帮你垫上,等货出了你再还我。”
“那不行!你的钱……”
“我说行就行。”我打断她,“你先把仓库稳住,货的事我来跑。”
其实我说“我来跑”的时候心里也没底。那批建材压在城郊仓库里,品类杂、数量不大不小,正经大开发商看不上,小工程又未必需要。我托了好几个朋友打听,不是价格压得太低就是根本不接。
折腾了五天,我差点要放弃了。
第六天晚上,我那个城建系统的同学突然发来一条消息:“你们那批货是不是有瓷砖和卫浴?我这边有个旧小区改造的项目,正在找供应商,预算不高但胜在量稳。你要是有兴趣,我把负责人微信推给你。”
我把货品清单发过去,第二天对方就派人来仓库看样了。第三天,初步意向达成,价格虽然比市场价低了一成,但胜在对方愿意一次性收购百分之七十的库存,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也可以分批走。
周明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电话里哭了。她哭得特别大声,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赵建国在旁边连声说“谢谢弟妹谢谢弟妹”,声音也哑了。
那批货最终在一个星期后顺利出仓。租金的事解决了,周明慧和赵建国之间的争吵也少了,虽然姐夫那生意以后还得重新盘算,但至少眼前的坑填上了。
婆婆特地做了一桌子菜,叫我们回去吃饭。饭桌上,周明慧给我夹了好几筷子菜,眼圈又红了:“弟妹,以前是姐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明远在旁边闷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我猜他心里那点小九九——之前他姐每次借钱他都偷偷给,从来不跟我商量,自己还觉得是“顾全大局”。这次闹了这么一出,他终于明白,有些事靠一个人死撑着是撑不住的。
饭吃到一半,周明远突然掏出手机来,对着满桌子菜拍了一张。
“你干嘛?”我问。
“发朋友圈啊。”他理直气壮,“今天妈做的菜这么丰盛,我高兴。”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你发可以,但你姐要是看了又想借钱怎么办?”
周明慧在对面“噗”地笑出声:“弟妹你放心,我这次不借了。小远啊,你发,姐给你点赞。”
周明远嘚嘚瑟瑟地按了发表键。半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周明慧真的给他点了个赞,评论是:“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在旁边看着那条评论,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顿饭吃完,我和周明远慢慢走回家。夜风凉凉的,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忽然来了一句:“老婆,你说我姐以后还借钱不?”
“大概率还会。”
“啊?”
“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了,这就是进步。”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也是。”
09
可生活这个东西吧,从来不会让你顺顺当当过三天。
那批货出仓后的第十天,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了我的手机上。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嗓音有点哑:“是周太太吗?我是孙磊的朋友,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事?”
“孙磊那天下班路上被人堵了,现在在医院躺着呢。对方说是帮赵建国出头的,周太太,这事你知道吗?”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尽量让声音稳住,“孙磊跟我姐夫之间的事已经了了,他不来招惹我们,我们也不会招惹他。”
对方笑了一声:“了了?周太太,孙磊跟我说的可不是这么回事。他说赵建国欠了他一笔中介费,好几万呢,现在货出了、钱到账了,赵建国翻脸不认人了。他那天上门要账,结果被人打了。周太太,你说这事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赶紧给周明慧打过去,响了半天她才接,声音慌慌张张的:“弟妹,出事了!孙磊不知道从哪找来几个人,堵在仓库门口,说要什么中介费,不然不让搬货。姐夫跟他们吵起来了,我……我报警了!”
“你别慌,警察到了吗?”
“到了到了,正在调解呢。可孙磊那边咬着说姐夫欠他钱,还说什么白纸黑字的协议……”
协议?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当初赵建国跟孙磊签的那份“合作意向书”上根本没写中介费的事,孙磊这是看货出了、钱到账了,临时编了个由头来闹。他知道赵建国老实巴交的,吓一吓就怂,再扯上什么“白纸黑字”,就算警察来了也是民事纠纷,一时半会儿扯不清楚。
我换了鞋就往外跑。周明远追出来问怎么了,我边按电梯边说:“孙磊去仓库闹事了,说你姐夫欠他中介费。”
周明远的脸又绿了。“这人有完没完?”
我赶到仓库的时候,警察已经做完笔录走了。赵建国蹲在仓库门口抽闷烟,手背上蹭破了一块皮。周明慧站在旁边,脸色煞白。孙磊没露面,来的是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个顶个的壮实,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这会儿也走了。
“弟妹。”赵建国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他说我欠他六万八的中介费,还说有协议。可我当初跟他签的那份意向书,上面根本没提钱的事,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清楚,但他赌你不清楚。”我蹲下来,“姐夫,那份意向书你还有原件吗?”
“在家里。”
“明天我去找你,咱们拍照存档,然后把之前跟他所有的资金往来记录都整理出来。他要是再闹,你就拿这些东西去派出所报案,告他敲诈勒索。他不是横吗?让他跟警察横去。”
赵建国愣愣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周明远开车,我坐在副驾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突然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老婆,我以前觉得你管得多,嫌你啰嗦。现在我算明白了,周家没你,早散八回了。”
我被他这一句话逗笑了。“少来。你下回再自作主张发朋友圈,你看我还管不管你。”
“不管了不管了,以后每条朋友圈都先发给你审核,你说能发我才发,你说删我立马删。”
我靠进座椅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车里的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那辆他心心念念的新车,这会儿安安静静地跑在夜路上,也没什么可显摆的了。
可我知道,这日子还得过。亲戚之间的账,算得清的是钱,算不清的是人情。孙磊那边的事还没彻底了结,周明慧的难处也没完全翻篇,但至少有一点我能确定——周明远那个“显摆”的毛病,总算被治得差不多了。
至于他姐以后还借不借钱?再说吧。反正我手机里存着那份意向书的照片,谁要是不讲理,咱就白纸黑字见真章。
10
孙磊的事最后是这么收场的。
我陪赵建国去派出所报了案,把那份意向书原件和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整理成了一份材料递了上去。警察把孙磊叫来问了一次话,他咬死了说那六万八是赵建国口头答应的中介费。可警察问他“有什么书面证据”的时候,他什么都拿不出来。
最后派出所调解的结果是——各退一步,孙磊以后不许再以任何理由骚扰赵建国一家,否则按寻衅滋事处理。孙磊当场签了承诺书,走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他那个“朋友”后来也没再打过电话来。我猜孙磊自己也清楚,他那些空壳公司的底细经不起查,真要闹大了,倒霉的是他自己。
周明慧知道结果之后,特意提了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上门来。她坐在我家客厅里,手脚都放得规规矩矩的,跟我头一回见她的时候判若两人。
“弟妹,姐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她攥着茶杯,“以前我总觉得,小远过得比我好,我拿他一点也没什么。可这回我才明白,自己没本事,光靠薅弟弟的羊毛,薅不出好日子来。那批货要不是你帮忙,我现在还困在仓库里哭呢。”
“姐,一家人帮来帮去是应该的。但帮归帮,不能‘应该’成了‘必须’。”我给她续了杯水,“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说。别拐弯抹角的,也别往群里闹。小远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心软,你好好说,他还能不帮你?”
周明慧点头,眼圈又红了。
周明远在旁边削苹果,削了一半突然抬头:“姐,那两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还?”
周明慧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个抠门玩意儿,你老婆刚说完‘一家人帮来帮去是应该的’,你就来催债?”
“一码归一码嘛!”
“月底还你,少不了你的!”
三个人笑成一团。
送走周明慧之后,我收拾茶几上的果皮,周明远靠在沙发上翻手机。他翻了一会儿,忽然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他朋友圈里新发了一条动态,没有车、没有自拍、没有任何显摆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小区楼下那棵老槐树,树叶子绿油油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
文案只有两个字:“挺好。”
我看了两秒:“就这样?”
“就这样。”
“不配个豪车钥匙啥的?”
他瞪了我一眼:“你少挤兑我。”
我笑着把抹布往他脸前一晃:“把茶几擦干净。还有,你姐那两万块月底要是没还,下次她再发朋友圈,你也不许点赞。”
“凭什么啊?”
“就凭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是老老实实接过了抹布。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擦茶几的背影,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客厅里的灯暖黄黄的,照得整个屋子都融融的。
那条“挺好”的朋友圈底下,周明慧点了第一个赞,评论说:“树拍得不错。”隔了几分钟,公公也点了个赞,没说话。
我拿出手机,也点了个赞。
日子嘛,就这么过。鸡零狗碎、吵吵闹闹的,但也热热乎乎、实实在在的。朋友圈可以发,但别发不该发的;日子可以往好了过,但别过给别人看。至于那些坑过你的人,离远点就是了。这世上的事,说到底就四个字——人心换人心。
周明远擦完茶几抬起头来,一脸邀功的表情:“怎么样,干净吧?”
我看了他一眼:“还行。对了,车标那事,你到底蘸不蘸酱?”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哀嚎一声把抹布扔在了沙发上。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理性消费、和谐家庭、互相帮扶的积极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条款和案例仅供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